天还没亮透。
莫家集的寨门被两个人从里面推开,门轴缺油,吱吱嘎嘎地响了很长一声,吵醒了寨墙根底下一条蜷着的狗。狗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阿育娅牵着枣红马走出来,马背上绑了行囊和水囊,弯刀挂在鞍侧,刀鞘磕在马镫上,走一步响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寨门里头。老漠站在门洞里面,没出来,半个身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手指粗短,甲缝里嵌着泥,苏珩昨天看见过那双手。阿育娅站了大概三四息,然后转回头,翻身上马,腰挺得比平时直,下巴抬着,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
苏珩牵着灰马跟在阿育娅后面。她的马背上除了行囊和箱笼之外还多了一卷羊皮,是老漠天没亮就塞到她屋门口廊下的,卷着的羊皮用麻绳扎了三道,里面大概是些干粮和干肉。苏珩把羊皮卷接过来的时候手上沾了羊油,油腻腻的,她用衣摆擦了擦手指。羊皮卷搁在箱笼顶上,绑了一道绳固定,走起来不晃。
刀马和小七已经在寨外等了。小七坐在刀马的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看见阿育娅和苏珩出来,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喊了一声:“走咯!”刀马抬手拍了一下小七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小七缩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刀马的马侧还拴着一匹矮脚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只大木箱,箱角用铁皮包着,看起来沉,骡子走路的时候四蹄压进沙里比旁边的马蹄印深一指。
知世郎的马车停在最后面。车帘子低垂,从头到尾没掀开过。拉车的是两匹灰骡,毛色黯淡,低头站着,尾巴慢悠悠地甩。赶车的是个莫家集的族人,驼背,脸上裹着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刀马点了点头,然后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动起来。
队伍开始动的时候,苏珩回头往寨门方向看了一眼。老漠已经不在那儿了。门洞里面空荡荡的,晨风从寨子穿过去,卷起一片干草叶子在地上打转。
戈壁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夜里的凉气还没散透,马蹄踩在沙上声音发闷,空气里有股干凉的味道,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但带着沙土特有的那种细粉尘。苏珩的面纱拉在鼻梁下面,露着下半张脸,太阳还没出来,风把她的碎发往脑后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从右侧的沙丘后面升起来了。热来得快,地面上的凉气被晒透了之后翻上来一股干热,蒸得人后背发潮。苏珩把面纱拉上去遮住嘴和鼻子,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日光打在黄沙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花,她的眼皮习惯性地眯起来,这个动作她做了太多年,眯久了眼角那道细纹比同龄人深。
小七从刀马的马背上跳下来,跑了几步又爬上去,精力旺盛。刀马没管他,偶尔偏头看一眼马车的方向——知世郎的车帘一直垂着,里面的动静几乎没有。又走了半个时辰,刀马勒马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遍队伍,目光在苏珩身上停了一瞬。“跟得住吗?”
苏珩点了下头。她后腰的酸劲从出发就没消过,骑马的时候那个姿势正好压着那块,说不上多疼,就是一阵一阵地泛,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她后腰的骨头缝。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偶尔在马鞍上换一下重心,左半边屁股坐一会儿换右半边,灰马被她的动作带得歪了一下头。
刀马转回去继续走。
竖的马车缀在最后面,大概隔了百步左右的距离,始终不近不远。苏珩不需要回头看就能感觉到后背上那个热度——从昨天夜里在沙丘上对视过之后,那种被视线贴着的感觉就没断过。她骑在马上,那个热度贴在她右侧肩胛骨往下那一块,热乎乎的,她侧了侧身想躲,躲不开,因为那视线一直跟着她移动。
她没回头。但她能听见后方马车的车轮声,咕噜咕噜地碾着沙土,节奏比前面的队伍慢半拍。车轮声里偶尔夹杂着铁链碰撞的细响,轻轻的,一串一串的,像有人翻了个身。
第一次伏击来得没什么征兆。
队伍走进一片干涸的河道之后,两侧的沙丘变得陡峭了一些,河床上的沙子比戈壁滩上细,马蹄陷进去大半寸,走起来费劲。苏珩正低头看灰马脚下有没有石头,阿育娅在她左前方忽然勒了一下马,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沙丘顶上翻出人来。
二十多个溃兵。跟赤沙镇那三个不是一个路数,这群人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军甲,甲片上灰扑扑的全是沙,有的头盔歪了也不扶,有的没有头盔露着乱糟糟的头发。他们从沙丘背面翻出来的时候就带着刀矛,有个瘦高的举着一面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旗,旗面上烂了一半,看不出番号。他们冲下来的时候嗓子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裹在沙子里朝队伍压下来的时候,马匹先乱了。
苏珩的灰马耳朵往后一背,前蹄刨了一下地。她左手按了一下马脖子,没让马往后退,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踩进细沙里陷了半脚深。她拔刃的时候左手刃先出来,右手刃紧跟着,双刃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
刀马在前面劈开两个冲到最前面的溃兵,头都没回喊了一句:“护车!”
苏珩没往马车方向去。她的马挡在阿育娅外侧,她人从马身侧面穿过去,直接插进侧翼冲过来的那一股溃兵里。左边第一人持长矛刺过来,矛尖冲着她左肋,她没躲,左手刃顺着矛杆往外一拨把矛尖带偏,同时近身,右手刃刀背砸在对方握矛的手腕上,那个位置骨头细,砸上去又麻又疼,那人手一松,矛杆从苏珩胳膊底下滑过去了。她左手刃顺势回削,刃背扫过第二人持刀的虎口,没破皮但震得那人的刀脱了手,刀尖扎进沙子里斜插着。
第三人从她背后扑。她没回头,听脚步的沙沙声判断距离,在对方靠近到大概两步的时候矮身,左腿后扫,靴子踢在对方胫骨正面。那人踉跄往前栽,苏珩直起身的时候右手刃已经收了一半,左手手指间夹了一根银针,反手钉进栽过来那人的肩井穴。针进去半寸,那人半边身子一僵,脸朝下摔进沙里不动了。
她的动作不花哨,每一刀都冲着让人失去战斗力的位置去:手腕、虎口、肘关节内侧、膝盖侧面。银针钉穴位,麻痹速度很快,被钉中的人动作会顿住两到三息,够她解决下一个。七个人。从她插入侧翼到她从侧翼退出来,一共大概十几息。她喘了两口气,鼻尖上的汗被面纱蹭掉了。她甩了一下刃上的沙,把刃插回鞘里,退回到灰马旁边,左手拍了拍马脖子。灰马被刚才的混乱吓得还在喷鼻息,她多拍了两下。
阿育娅骑马跑过来,弯刀上沾了血,人没事,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刚才那个翻过去的动作——”
苏珩摇了下头,“走。”
溃兵退了。头目吹了声哨子,剩下的人从沙丘另一面翻过去跑了,跑的时候有人拖着腿,有人捂着胳膊,喊杀声变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骂声,越来越远。
刀马没追。他收了刀,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苏珩身上停了比上一次多了两息,然后说了句:“清点一下,继续走。”小七从马车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不知道刚才准备砸谁。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苏珩落在队伍中段的侧翼。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左手刃的刃口,没崩,还好。她把刃插回去,手指头有点酸,攥刃攥太紧了。她松开手甩了两下,又攥紧缰绳。
后方马车里,竖坐在前辕上,膝盖上横着刀。刀鞘上的扣带解开了,他从战斗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刀半出鞘,没动。但他身下的车板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是刀鞘底部在木头上来回碾出来的,他刚才攥着刀鞘的右手拇指不停地往下压刀镡,压进去又推回来,压进去又推回来,划了两道白印子。
燕子娘在车厢里笑了一声,声音从车帘缝隙里挤出来:“看你急的。人都打完了。”竖把刀扣好,搁回腿边,拇指从刀镡上移开,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他的视线追着前方那匹灰马的背影,灰马上的人肩膀微微往右边塌着,他看见了,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像那一下皱眉自己都没意识到。
入夜之后队伍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扎营。
火堆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戈壁上的夜空低垂,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米在深蓝色的毡布上。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沙粒还在飘,细碎地打在帐篷布面上沙沙响。
苏珩蹲在火堆边上,拿一根枯枝拨火。火苗蹿上来又塌下去,枯枝烧得快,一截一截地变成白灰掉进火里。阿育娅坐在她旁边,裹着一条羊毡,低头拨弄自己的弯刀刃口,没说话。火光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皮有点肿,虽然没哭过,但一整天她都在看前面,从来没回头看过莫家集的方向,那个姿势绷得久了眼睛周围就泛红。苏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水囊递过去。阿育娅接过去喝了一口,也没说话,把水囊还给她。
小七已经蜷在刀马旁边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偶尔翻身踢一下沙子。刀马坐在火堆另一侧,添了一根柴,火苗爆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沙上灭了。他看了一眼苏珩,又看了一眼阿育娅,什么也没说,把那根柴往火堆中央推了推,让火烧得更匀一些。
竖的马车停在队伍最外侧,隔着火堆大概七八步。他坐在前辕上,跟白天同一个姿势,白衫在夜里被火光照得泛暖黄色。他的视线从火堆侧面穿过来,落在苏珩的后背上。苏珩拨完火把枯枝丢进火里,站起来走到自己马旁边检查了一下行囊的绑绳,然后靠着马鞍坐下去,后背顶着马鞍的皮革面,后腰的酸劲又顶起来了。她拧开水囊又喝了一口,水凉,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脚步声从侧后方靠近。苏珩没抬头就知道是谁——那种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靴底在沙上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碾沙动作。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跟她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他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火堆的方向,脸侧对着她。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从眉骨到下巴那道棱线被光勾勒得清晰,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珩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车厢里的人跑了怎么办?”
竖看着火堆。“跑不了。”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锁链够长。”声音比白天低一些,像是嗓子被夜风镇了一下。
苏珩没再追问。风从她左侧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到她右脸上,她偏了一下头躲风。竖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白衫的袖子被风掀起来,搭上她深褐色的肩头。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坐在那里,肩和肩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风再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替她挡了多半的沙。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阿育娅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拨刀刃。刀马在火堆对面打了个呵欠,把小七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身上。风沙一阵一阵地卷过来,竖坐在苏珩旁边,后背挺直,右肩微微朝左倾着,衣袖被风压着贴在她肩膀外侧的布料上。
苏珩靠回马鞍上,闭了一下眼。她没睡着,后腰的酸加上后背旧伤被风一吹隐隐发痒,她睡不着。但她没动。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沙粒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堆了一小条细线。
后半夜轮到苏珩守夜。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背,竖已经回到自己马车前辕坐好了,但他没躺下。苏珩走到队伍最外侧的沙丘边缘站着,面朝来路的方向,双刃挂在腰间,手搭在刃柄上。风从她正面吹过来,她眯着眼。
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轻,但沙粒被踩到的声音她还是听见了。竖走到她旁边停下,跟她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夜风把他白衫的衣摆吹起来打到她的靴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风沙里,谁也没开口。苏珩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羊皮和铁的味道,混着一点干草和风沙,不浓,就是离得近才能闻到的那种。她意识到自己闻到了之后偏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走。又走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的伏击发生在峡谷里。刀马选了峡谷穿行,想抄近路绕过一段平坦的戈壁,但峡谷两侧的崖壁太高太陡,队伍走进去之后像被夹在一条裂缝里。苏珩在进入峡谷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崖顶,崖壁上的石头颜色发深,风蚀出来的窟窿大大小小地嵌在岩面上,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她骑着马靠到阿育娅旁边,“走到崖壁底下靠边走。”阿育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马往右侧崖壁靠了靠。
变故是从头顶落下来的。先是几块石头,然后是一排箭矢。石头从崖顶滚下来的声音轰隆隆的,砸在峡谷中间的沙地上砸出几个坑,箭矢钉在岩壁上笃笃响。苏珩抬头的时候看见绳索从崖顶垂下来,四五条,每条上面顺着滑下来两三个黑衣人。崖顶上还有人张弓,箭矢一茬一茬地往下射。
刀马勒马拔刀,格开两支直冲马车的箭,回头喊:“贴着崖壁走!”
阿育娅的马往右侧崖壁跑了两步,苏珩却往左边去了。灰马在狭窄的谷底不好掉头,她索性从马背上翻下来,两步助跑踏着左侧岩壁的凸起纵身跃上去,左手刃一刀斩断最近的一条绳索。上面滑下来的两个人还没有落到地面,绳索一断,两个人摔下来砸在岩壁上闷响两声然后掉进沙里不动了。她借岩壁的反弹力腾空翻到第二条绳索上方,右手刃割断绳头,同时左手指间甩出三枚银针,射向崖顶弓手的方向。崖顶有人闷哼了一声,箭矢停了大约两息。
第三条绳索上的黑衣人已经落地了。三人呈三角合围她,刀光在峡谷的阴影里闪。苏珩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侧身躲开左侧劈来的刀刃,右手刃反手格住右侧横削的刀锋,左手刃从下方刺向正前方敌人的小腹。她收了力,刃尖只刺破对方衣料半寸便停住,那人往后跳了一步。她趁这个空隙旋身,右腿扫倒左侧敌人,右手刃的刀柄撞在对方太阳穴旁边,那人歪倒下去。剩下两个还在犹豫,她踏前一步,银针已经夹在指间,钉入右侧敌兵手腕内侧的穴位,对方整条手臂一麻,刀从手里滑落。
还有人在从崖顶上放箭。苏珩没法一口气解决上面的人,她退回到马车侧翼,双刃在头顶交叉格开一支箭矢。箭矢的力道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咬了一下牙,往马车底部扫了一眼——阿育娅在右侧崖壁下还算安全,刀马已经斩断了所有垂下来的绳索,剩下几个黑衣人被刀马一个人压在了峡谷中段。小七钻到了马车底下,露出半个屁股在外头。
竖的马车在队尾。他没参战,但他把车停在峡谷最窄处,车厢堵住了后面可能追来的路。他坐在前辕上,刀柄在手里攥着,视线始终在前面那道深褐色的身影上。苏珩被箭矢震得甩手那一下他看见了,他的拇指又按上刀镡,按下去,没推出来,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月牙痕。
黑衣人退了。跟上一批不一样,这批退得干脆,一声短哨之后崖顶上的人收弓撤了,地面上还醒着的几个黑衣人翻上崖壁的天然石阶往上爬,爬得又快又利索,显然提前探过路。刀马没追,他喘了两口气,把刀在靴底上擦了擦收回去,走到马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小七:“出来。”小七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灰,嘿嘿笑。
苏珩收刃的时候左手有点抖。刚才格箭那一下震的,从虎口到小臂都在微微颤,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恢复。她弯腰捡起地上落的一支箭矢看了看箭头,铁质的,打磨得不算精细,是量产的那种,看不出来源。她把箭矢丢回沙里,走回自己马旁边,灰马被刚才的动静吓得耳朵一直往后背,她抬手摸了摸马脸,在马的鼻梁上来回捋了两遍,马才慢慢把耳朵竖回来。
入夜之后再扎营。苏珩坐在火堆边上拆左手虎口的绷带——今天两次战斗,虎口被震得有点裂了,旧茧底下渗了一点点血丝,不多,但碰上去疼。她把绷带拆下来叠好,从行囊里翻出一小条干净布头裹上,裹的时候因为左手的食指不太听使唤,布头缠了两圈都松,她皱着眉重新缠。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布头从她手里接过去了。竖蹲在她旁边,没问行不行,直接把她左手拉过去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给她缠。他的手指比她粗一圈,指腹有茧子,但动作比她想象中轻得多,布头压平、绕圈、拉紧、系结,每一下都有条不紊。系完了他用拇指在她腕骨内侧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绑得不紧不松。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往回走。从头到尾说了两个字:“行了。”
苏珩低头看着左手上缠得齐齐整整的白布。布边压得很平,没有她自己缠的那种皱褶和毛边,结打在手腕外侧,不硌手。她动了一下手腕,松紧合适。她抬眼看了一眼竖的背影,他已经坐回马车前辕了,白衫后背对着她,肩膀稍微往左偏着,像是在侧耳听这边的动静。
苏珩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火堆,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别人看见。
火堆对面,阿育娅把弯刀的刃口擦完了,抬起头来看了看苏珩,又看了看马车方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弯刀插回鞘里,扯了扯羊毡裹紧自己,闭上了眼。刀马添了一根柴。柴火潮湿,冒了一小股白烟,然后火苗蹭起来把那截柴吞了。小七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苏珩把手腕上那块白布转了个方向,让结扣更不硌手,然后靠着马鞍坐直了。
竖坐在马车前辕上没躺下。夜风从西边来,把火堆的烟往南边吹,烟经过苏珩头顶的时候散开了,有几缕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竖的视线穿过烟和火光的间隙,落在她左腕那块白布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帘,把刀横搁在膝上,拇指在刀鞘上蹭了一下,蹭到那个被掐出月牙痕的位置,停住了。
第二天中午,队伍在河边歇脚。
这条河不宽,水浅,大概到大腿根那么深,从戈壁深处流过来,两岸有几棵胡杨,叶子黄绿参半,风一吹沙沙响。刀马让大家停下来补水,马和骡子牵到河边低头喝水,人在胡杨树下坐着喘口气。苏珩把灰马牵到下游一点水浅的地方,马低头喝水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激得她脸上的汗毛竖了一下。她撩了两把水拍在脖子后面,后颈的碎发被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蹲在河边拆左手腕上的白布换药。布解开之后虎口那道裂口结了一层薄痂,碰上去不疼了,她拧开药瓶刮了一点药膏涂上去,还没缠布,余光里看见水面有波纹——不是鱼,是马蹄踏水的震动从上游传下来的。
她抬头的时候,三十多骑已经涉水过河了。这些人甲胄比前两批都齐整,骑的马也比溃兵的马膘肥体壮,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手里持着长戈,戈尖在日头底下闪着尖利的光。他们涉水过河的速度快,河水被马蹄搅得混黄,溅起来的浪花打在胡杨树干上。
“胡商”两个字从苏珩脑子里冒出来。她看清楚了为首那人脖子上挂着的骨质链坠,那是西域某个部落雇佣兵的标识。但她没时间多想,因为为首的持戈骑手已经冲着她和阿育娅的方向来了。
阿育娅刚喝完水,弯刀还在马鞍上没拔。苏珩把药瓶往怀里一塞,左手刃出鞘,从河岸上直接扑了过去。她没时间从正面绕,只能横插进长戈骑手和阿育娅之间,左手刃格住第一支长戈的杆身——戈是铁头木杆,沉,那一格震得她左手虎口刚结的痂又裂了,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染了白布一角。她没停,右手刃抵住第二支长戈的杆身顺势往下一压,把对方马头带偏了。她旋身,左脚踹在第三名骑手的马前腿上,马惊了,前蹄扬起来把人掀下马背。
胡商雇佣兵比溃兵凶。摔下马的那个翻了个滚站起来拔刀继续冲,苏珩后撤半步,右手的银针已经夹在指间了,针尖钉进那人锁骨下方的穴位,那人刀举到一半胳膊僵住了。她反身应对后面扑上来的三个,双刃翻飞,左手刃格挡右手刃反击,她后背暴露在第四个偷袭者的戈尖之下——戈尖划破了她深褐色的短打和底下的皮肉,从左肩胛骨下方一直拉到腰线偏上的位置。疼来得晚了一拍,先是凉,然后热,然后才是一阵钻心的锐痛。
她闷哼了一声,膝盖软了一下,但没跪下去。她右肘往后一顶撞在偷袭者的胸口,那人后退了两步,她趁着空隙转过身形,左手的银针已经只剩最后一根了,钉进那人咽喉侧方的穴位。那人手捂着脖子跪下去,刀从手里掉了,扎在沙里歪着。
刀马在前面的战局里一刀劈翻了那个挂着骨质链坠的头目。剩余胡商雇佣兵看见头目倒了,呼哨一声散了,涉水往回跑,马蹄在河水里踏出一片白沫。苏珩撑着短刃站直了,后背烧灼一样的疼,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背上划了一道。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腰,指尖沾了血,血在日头底下看着发暗红色。
阿育娅跑过来扶了她一把。苏珩摆了一下手,自己走到胡杨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把短刃搁在旁边。她侧过身想检查背后的伤,但够不着,手臂往背后扭的时候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她咬着牙没出声,把短打后摆从腰带上拽出来想撩上去看,手指刚碰到伤口边缘就缩回来了。
马蹄声从河对岸那边踏水过来。苏珩没抬头,但她听见水声和车轮碾沙的动静一起靠近,然后有人蹲在了她侧面。竖一句话没说,把她侧着的身子扳回去让她面朝树干,然后把她后背的短打从下往上掀到肩胛骨。他的手在她伤口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伤口深度,指腹没有直接碰上去,只隔着半指的空气悬了一瞬。
“破了皮,不深。”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嗓子眼里压着的什么东西。
他蹲在她身后拆开一卷干净白布,把她后背上渗出来的血擦了,然后倒了药粉上去。药粉沾到伤口的时候苏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