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镖人风起大漠  我的阿勒泰     

《镖人:风起大漠》竖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到莫家集是第三天下午。

灰马从沙丘背面绕过来的时候四蹄已经开始打飘了。苏珩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踩进寨门口那层被踩实了的浮土里,膝盖落地的一瞬间卡了一下,后腰那阵酸又翻上来,针扎似的从尾椎往上蹿,她站着没动,手撑着马鞍,等那阵劲过去。灰马低着头喘气,鼻息喷在她手背上,热乎乎湿漉漉的。

寨门口两个守门的族人,瘦高个那个叫塔布,苏珩记得他上次摔断了胳膊,现在臂上还缠着布条。塔布朝她抬了抬下巴:“回来了?老漠这两天念叨你,一天念三遍。”苏珩把缰绳递过去,“替我喂点草料,别喂太多,晚上还得走。”塔布接过去,打量她一眼,“瘦了。”苏珩没接话,自己往寨子里走。

没走几步就听见马蹄声从侧面冲过来。她偏头,阿育娅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寨墙后面那片沙地里转出来,马跑得快,到她跟前猛一勒缰,枣红马前蹄扬起来,差点蹭着她肩膀。阿育娅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地上咚一声响,两步跨到她面前,上下扫她一遍,抬手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苏珩往旁边歪了半步。“两个月!你两个月没回来!我以为你死在河西了。”

苏珩站直了,把歪掉的重心正回来,嘴角动了动,那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绕了点路,凉州那边多待了几天,接了个活。”阿育娅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那道疤移到腰间的双刃上,伸手就抽了一把出来。苏珩没拦她。阿育娅把短刃在手里掂了掂,“换刃了?”苏珩嗯了一声。“薄了。”阿育娅手腕一翻,把刃在手里转了一圈,劈了两下空气,刃口破风的声音又细又脆,“这刃快,比我的弯刀快。”她递回去,苏珩接过来插回鞘里。

两个人并肩往寨子里面走。阿育娅步子大,靴底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响,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苏珩。“你后背那伤好了没?你走之前换药的时候我看还红着。”“好差不多了。”“骗谁呢,”阿育娅说,“你走路右肩比左肩低,我一里外就看见了。后腰又犯了吧?骑马骑的?”苏珩没接,算是默认。阿育娅也没追着问,两个人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阿育娅从马背上摘下弯弓,朝她一扬下巴:“来一圈?我准头比以前好了。”

苏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阿育娅翻身上马,枣红马撒开蹄子跑出去,她在马背上拉弓,箭飞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木靶上,扎在靶心偏下两寸的位置,箭尾还在颤。她跑了一圈回来勒住马,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眼睛亮亮的,看着苏珩。苏珩走到靶前把箭拔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走回来递给阿育娅:“偏了半寸。”阿育娅撇嘴,“半寸也算偏?”苏珩没接话,从靴筒里摸出一枚小石子,扬手甩出去,石子擦着木靶边缘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墙上弹回来,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卡进一条裂缝里不动了。阿育娅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笑出来,把弓往马鞍上一挂翻身下马,胳膊搭上苏珩的肩膀,“走,老漠在堂屋。”

老漠坐在堂屋正中的矮桌后面,面前搁着一碗茶,没怎么动。苏珩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三息,从颧骨的疤移到下巴,又移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苏珩走到桌前,把那袋从和田带回来的干果搁在桌上:“路上看见的,给阿育娅带的。”老漠看了一眼干果袋子,又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坐吧,茶还热着。”阿育娅从袋子里捏了一颗杏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爹,苏珩后天跟我一起走,她都准备好了。”老漠端茶碗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低头喝茶。他喝得很慢,茶碗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天傍晚阿育娅被族人叫去帮忙搬草料,堂屋里只剩下老漠和苏珩。苏珩帮他把桌上散落的几张羊皮纸卷起来收进木匣,老漠坐着没动,灯油碟里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晃了一下,晃得他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那些褶子在暗处显得更深了。苏珩收完东西站起来要走,老漠忽然开口:“珩丫头,夜里到我屋里来一趟。”

苏珩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老漠没抬头,手指摩挲着茶碗沿,碗沿上有一道裂纹,被茶水浸得发黄。他的嘴角往下压着,但压得不太自然,像是牙在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咬得很用力。苏珩说好,拉开门出去了。风从门缝灌进来,灯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

夜里起了风。莫家集的寨墙外面呜呜地响,黄沙被风卷起来打在夯土墙上,声音细碎密集,像有人拿砂纸蹭墙。苏珩裹了件羊皮坎肩,从自己住的偏屋里出来,沿着寨子中间那条土路走到老漠屋门口。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抬手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框,木头的响声被风吃掉了大半。里面老漠说:“进来。”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老漠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旧皮钱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的抽绳被他攥得发皱。他看见苏珩进来,拍了拍旁边的木凳子。苏珩走过去坐下来,凳子腿有三条长一条短,坐上去晃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灯油烧得滋滋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往一边倒,老漠抬手拢了一下火苗,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虎口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皮甲。

“你后天别跟阿育娅走。”老漠说。他的声音低,像是从嗓子眼最里面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苏珩看着他。

老漠把钱袋搁在她膝盖上,搁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得有点重。“拿着。明天就走,往北走,绕过关隘去凉州,别回来。”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看着窗外,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他下巴上,下巴上的胡茬白了半截。“你听我说完,别打断我。”

苏珩没动。钱袋搁在她膝盖上,皮子的触感粗糙温热,像是被老漠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了。

“我救你那年你才多大?十二三吧。”老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窗户,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你倒在沙里,后背全是伤,血把底下的沙子都浸成红褐色的了。我把你扒出来的时候你还有口气,眼睛半睁着,嘴唇全裂了,说不出话。我给你灌水,你呛了半天,喉咙里全是沙,咳不出来。”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我那时候就想,这丫头活下来就算命大,以后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再回这鬼地方。”

苏珩的指尖蜷了一下。她记得一些。不多。嘴里全是沙,喉咙像被人拿砂纸从里面刮过,有人往她嘴里滴水,她呛得想咳嗽但咳不出来,背后某个地方疼得她差点又昏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粗羊毛毡,有人蹲在她旁边烧火,柴火不够干,烟大,那人被呛得直咳嗽,后脑勺上一撮白头发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

“和伊玄的人前几天来过了。”老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联姻,交人,两条路。我哪条都不选。”他说到“交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眼角往窗户的方向扫了一下。外面的风还在响,听不见有没有人在外面。“知世郎的事瞒不了太久。和伊玄背后站着朝廷,就算他不打,官府也迟早会来。莫家集保不住。”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阿育娅我让她走,跟你们一起走,跟着刀马去长安,还能有条活路。但你——”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她膝盖上的钱袋。“这里的银子够你跑三年镖,路上别省着花,伤了就找大夫,别自己硬扛,你后腰那个毛病拖不得。你那些针和刀,该换就换,别凑合。”他说完这一串话,停了下来,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但他面前的茶碗是空的。

苏珩低下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钱袋。然后她伸手把钱袋拿起来。老漠的肩膀刚松了半寸,苏珩就把钱袋搁回了床沿上,推回他手边。她推得很慢,手指把钱袋推过去之后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您救过我。”她说,声音很平。“我那时候醒过来,您蹲在旁边烧火,柴火不够干,烟大,您咳得厉害,后脑勺上一撮白头发。”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想那段事。“我当时想,这个人我不认识,但应该是好人。”她抬起眼看他。“我欠您一条命。祸我不能躲。”

老漠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像“你”字的开头,但那个字没出来。他低下头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鼓起来。屋里安静了很久,大概有十几息那么长,灯油滋滋地烧着,风一下一下地撞门板。

然后老漠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面朝着墙。他站得很直,肩膀绷着,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的背影在灯底下被拉长了,后脑勺上那撮白头发比几年前多了不少,快盖过半颗脑袋了。苏珩看着他的后背没说话。

“出去。”老漠说。声音哑了,粗得像是嗓子里含了沙子。“把门带上。”

苏珩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对着老漠,肩胛骨之间那道旧伤被羊皮坎肩的毛边蹭了一下,有点刺痒。她停了半步,没回头。

“叔。队伍哪天走?”

老漠沉默了几息。苏珩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的,吸进去的时候带了一点颤。

“明早。”

苏珩拉开门。风猛地灌进来,灯苗歪到几乎贴到灯油碟的边沿,差一点就灭了。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从外面把门合上了。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嘎吱”声,像是门轴很多年没上过油了。

她站在门口没走。后背贴着门板站着,风沙扑在她脸上,细碎地硌着颧骨那道疤。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头发底下藏着一条两指长的硬疤,摸上去像一根嵌在头皮里的细棍子,是当年倒在大漠里磕的,具体怎么磕的她记不得了。她放下手,把羊皮坎肩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沿着寨墙往外面走。

夜里的莫家集安静。几家还亮着灯,灯影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土路上铺成细长的黄色条子。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苏珩走到寨墙外围,从木栅栏边上绕过去。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有几缕黏在嘴角上,她拿手指拨开。

寨外的沙丘上停着一辆马车。车篷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白衣的人坐在沙丘最高处,腿边横着一柄长刀,风把他白色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像一面旗。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沙磨白了的石头,从傍晚就在那儿了,苏珩白天就注意到了,但她没走近过。

苏珩沿着寨墙外围巡了一圈,检查栅栏的桩子有没有被风沙埋松的。有几根桩子底下被掏空了,她用脚把旁边的沙子踢回去踩实。走到寨门外的木栅尽头时她站住了,抬头往那座沙丘上望了一眼。

白衣的人正在看她。隔着半里地,月光照着他那张脸,白得像凉了的灰烬。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一阵风卷着沙子打过来,他连眼都没眨。苏珩跟他对视了两息。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又吹到脸上了,她没去拨。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寨墙往回走。沙丘上那道白色的影子在她转身之后动了一下——他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面猛地一扯,把整个人往前拽了那一下。然后他又坐直了,慢慢坐直,像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了似的。

竖坐在沙丘上,目送她的身形沿着土墙移动。她的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往右边塌着,羊皮坎肩在月光底下被风压着贴在她后背的轮廓上,从肩胛骨到腰那条线。他看见她走到寨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门洞后面。她消失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风把他白衫的一角吹起来盖在脸上,他抬手扯下来,手放下来的时候搭在刀鞘上,拇指在刀鞘的木头上来回蹭了两下。那块地方的木头已经被蹭得发亮了,跟旁边灰扑扑的颜色不一样。

车厢里铁链响了一声。燕子娘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又懒又轻,带着睡意还没全褪的那种沙哑。“真够闷的……你过去说句话能怎么着?”

竖没回头。他的拇指还在蹭刀鞘。

“……她受伤了。”他说。声音很低,比风声还轻,像是说出来给自己听的。

燕子娘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嗤笑了一声。“你在这儿坐着看,人家伤好不了啊。”然后她翻了个身,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安静了。

竖把刀从腿边拿起来横搁在膝盖上,坐直了。风又来了,把沙粒打在马车篷布上,噼里啪啦响了一轮。他的视线还落在寨门的方向。

寨门里面,苏珩已经走进去了。她走到自己住的偏屋门口,推门进去,点上油灯。灯捻子受了潮,滋滋响了两声才亮起来。她蹲在地上解马背上带回来的行囊,从里面翻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药膏。她脱了羊皮坎肩,把短打从腰上往上撩到肩胛骨,反手摸了摸后背——旧伤那块皮肉摸着比旁边烫一些,按下去有点发硬。她拧开药膏瓶子往手指上刮了一坨,反手抹上去,药膏凉,激得她后背那一片肌肉猛地缩了一下。她咬着牙把药膏抹匀了,然后扯开绷带,一手按着绷带头,另一只手绕到后背缠,缠得不太齐整,边角皱了几道褶子。她系了个结,把短打放下来,坐着喘了口气。

灯苗晃了一下。她看着那根灯捻子烧出来的黑烟往上升,融进屋顶的暗影里,想了一会儿事。想老漠后脑勺上那撮白头发,想阿育娅说“后天”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想沙丘上那个白衣人隔着半里地看她的那种眼神,像盯着什么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她把药膏瓶子塞回行囊里,吹了灯。黑暗里她躺下去,后腰顶着床板,酸劲从底下往上拱。她翻了两次身才找到一个不太疼的姿势,侧卧着蜷起来,脸朝着墙。

墙外面风还在响。远一些的地方,沙丘上那辆马车大概也没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