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受伤那天下午,月涟正在给一个角宫守卫缝合手上的口子。那守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右手虎口被刀划了一道,不深但长,从指根一直延到腕骨上方。月涟让他坐在药案前面,他坐得板板正正的,左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月涟低头清创的时候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绷着,肩膀抬着,后颈的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你放松。”月涟说。守卫咽了一下口水,肩膀放下去了一点,但后颈还是绷着。“姑娘,我不是怕疼,”他说,“我是紧张。”月涟没有接话,继续清创。银针穿过去的时候守卫的左手在衣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嘴里嘶了一口气,但没喊出来。
月涟缝到第五针的时候药庐的门被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的声响让守卫的肩膀猛地一弹,月涟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没抬头,先听见远徵的声音:“我哥伤了。”远徵站在门口,气息不太匀,像是跑过来的,但没有喘得很厉害——他在路上控制了一下呼吸,到了门口才开口。
月涟把最后一针收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她站起来的时候守卫也跟着要站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坐着。手别用力。”守卫坐了回去。月涟从案上拿起药箱,走到门口看着远徵:“在哪?”远徵转身带路:“角宫正堂。”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廊道上。远徵走在她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但他没有跑,始终跟她保持三四步的距离,时不时侧一下头确认她还在后面。月涟跟在他身后,药箱在腰侧磕着大腿,她用左手按住箱底稳住。廊道两侧的墙根堆着刚运来的箭矢,有几捆歪倒了散在地上,远徵绕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等月涟也绕过了才提速。
角宫正堂的门敞着。月涟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血腥味——浓的,新鲜的,混着铁锈的气息。她跨进门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地上扔着的一团旧绷带,浸透了血扔在墙角,褐红色在灰砖地面上洇开一圈暗色的水渍。宫尚角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右肩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绷带边缘洇出来顺着肩膀往下淌到了衣襟上,衣领那一块的颜色比别处深了许多。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了一层薄皮,在灯下看过去唇面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裂纹。但他看见月涟进来的时候眉头只动了动,像是在说“你来了”而不是“我疼”。
月涟走过去在椅子旁边蹲下来。她伸手把旧的绷带拆开的时候宫尚角的肩胛骨绷紧了——她摸到那一块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剪刀贴着绷带边缘剪下去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扶手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旧绷带拆下来之后伤口露出来了,刀伤,不深,但口子长,边缘不太齐整,有一小段皮肉微微翻起,血止了又渗,缝合线崩开了两针。
月涟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崩的——右肩的伤,按理说不能用右手用力,但战场上管不了那么多。她什么也没问,把剪刀放下开始清创。药水渗进伤口的时候宫尚角垂在身侧的左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了。“忍着点,”月涟说,“口子长,要重新缝。”宫尚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对面的墙上,像是看着别处。
远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位置正对着宫尚角的侧脸,他看见自己哥哥的下颌线绷得像刀裁的一样,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但他没有出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那道已经完全长好了的旧伤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在门口的暗处站着,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月涟缝针的时候手很稳。她从小就缝过很多伤口——月公子巡诊带回来的伤患是常事,后山摔伤的药徒也不少,还有一回月公子自己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洇着大片血迹,她把他按在案前缝了九针。她的针线走得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收线的时候拉紧的力道也一致,银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宫尚角的肩胛骨在轻微地颤,但他始终没有偏过头来。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宫尚角开口了:“远徵那小子——配得上你吗?”月涟的手没有停:“他配不配,我说了算。”
宫尚角沉默了一会儿。月涟在缝第九针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从小就没被人好好待过。我跟他父亲对他都太严厉了。你要是真的能对他好——”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就一直对他好下去。”
月涟把最后一针收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她站起来从药箱里取了一卷新的纱布重新替他缠上,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收口的地方压在肩胛骨外侧不会硌到。“三天之内不要用右手用力,”她说,“换药的时候让远徵来,你自己换不利索。”
宫尚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新缠好的纱布,纱布洁白平整,边角收得干干净净。他没有说谢,但他把垂在扶手上那只左手抬起来搁在膝盖上,像是不再需要攥着什么东西了。月涟把旧绷带和用过的剪刀收进药箱底层,拎起箱子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从远徵身边经过,远徵侧过身给她让了半扇门的空间,她停了一下:“你哥没事。”远徵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宫尚角的脸上——他的哥哥正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纱布,右手没有动,左手搁在膝上,指尖搭在膝盖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月涟已经走到了廊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药庐还有病人。”远徵从门框边转过身来,又回头看了宫尚角一眼。宫尚角也抬起头来看着他。兄弟俩隔着半间正堂的距离对望了一瞬。宫尚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的东西都在他那个声音的下面安静地待着:“你送她回去。”远徵说:“我知道。”
他转身跟上了月涟。两个人走在廊道上,远徵落后了半步。廊道两侧的箭矢已经被角宫的人收拾干净了,墙根下只留了几道搬动时蹭出来的灰痕。月涟走在前面,药箱被她换到了左肩上拎着,走快了右脚踝又偏了一下,她低头稳了一步。远徵在后面看见了,但他这一次没有伸手扶,只是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半拍。月涟稳住了又继续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徵宫药庐门口的时候月涟推开门侧身让远徵先进。远徵跨过门槛的时候手臂蹭了一下门框边沿,他没有停,径直走到案前把案上一只歪倒的药瓶扶正了。月涟跟进来把药箱搁在案上,坐下来之后远徵站在案桌对面没有坐。他低头看着案面,像是那里画了一张地图。
“你哥说他从小没被人好好待过,”月涟说,“这话是真的?”远徵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骗你。”月涟把药箱的盖子打开了又合上了:“那你觉得我有没有好好待你?”远徵的耳根红了。他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案面上的木纹:“……有。”
月涟没有再问了。她把药箱里的纱布卷取出来重新理了一遍,远徵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把案角那只白瓷罐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空的。他把盖子盖回去放回原处的时候指尖在罐沿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翻开了一本药册。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桌坐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案面上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远徵低头翻药册的时候耳根的颜色慢慢退了一些,但指尖还留着刚才碰过罐沿的触感,凉凉的,瓷面的那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