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总攻那天晚上,徵宫药庐收了十七个伤患。
郑管事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三张草席,又把库房里几捆干草拖出来摊平了。后来的几个重伤只能躺在门槛旁边的地上,头朝里脚朝外,这样可以少占一点地方。月涟把药箱里所有的银针都取出来了,一字排开码在案面上,旁边摆了三瓶药粉、两卷纱布、一把剪刀、一卷缝线。远徵把药架上的药瓶一个一个取下来放在案角,按药性分类排好,每一排之间的距离相等,伸手就能取到。
第一个伤患是被抬进来的——左肋被人捅了一刀,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抬他的两个人衣摆上全溅了暗红色。月涟看了一眼就让他躺在草席上,蹲下来撕开伤处的衣料。伤口比她预想的深,但还没有穿透肋间。她清创的时候伤患在喘,喘得很急,像是在跑完步之后又被人掐住了喉咙。远徵在她旁边蹲下来,按住伤患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他的手指按在那人肩胛骨两侧,力道不重,但稳,像压住一张被风掀起来的纸。
两个人配合了一整夜。月涟缝一个,远徵在旁边递药粉;远徵给一个固定夹板,月涟已经把下一个伤患的伤口清干净了。中间有两次两个人的手在交接纱布的时候碰在了一起,谁都没有收,碰完了就各自拿走了自己的东西。第三次碰在一起的时候远徵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纱布卷下面轻轻压了一下月涟的指尖,压了大约一息就松开了。月涟把纱布卷抽走,继续缝。
天快亮的时候人少了。最后一个是角宫的年轻守卫——断了三根肋骨,月涟给他固定绑带的时候手开始抖了。寒毒反噬上来了,这一次来得比前几次都急,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绑带的尾端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守卫,守卫正躺着喘气,没有注意到。
远徵从她身后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拿绑带的那只手。“我来缠,你扶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月涟没有推让。她把绑带递给他,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撤出来,退后半步站到他侧后方。远徵蹲下去替守卫缠绑带,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缠绑带的时候指节用力会泛白,但缠出来的效果不差,一圈压着一圈,边缘平整。
月涟站在他身后,靠着他肩侧站了一息。她站得很轻,只是后背轻轻挨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借了一点点力就又站直了。远徵没有回头,但他在缠第三圈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他把绑带收好打了个结,站起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手还抖吗?”月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抖了。”
外面的火光从窗纸透进来,把药庐里照得忽明忽暗。前山方向的天空是红褐色的,火光映在窗纸上跳动着,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烧着的铜。远徵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喊杀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破裂声。他没有看很久,关上了窗,转身回到案前继续配药。
后半夜伤患少了,但药庐里躺满了人。月涟坐在案前把最后一份脉案写完搁下笔,远徵也搁下了笔——两个人的笔尖几乎是同时落定的。他们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远徵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搁在她手边:“喝。”月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她吸了一口气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她把碗搁回去的时候碗沿在案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窗外开始泛白了,火光退去了一些,天边露出一条青灰色的线,正在慢慢扩开。月涟靠着椅背合上了眼,远徵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也合上了眼。两个人都没有去睡,但两个人都坐在案前,隔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已经短了一大截,火苗细细地晃着,照着两个人闭着的脸。窗外的风偶尔灌进来,灯焰被压下去又弹起来,铜铃响一声,又歇了。
月涟闭着眼的时候听见远徵的呼吸慢慢沉下来了,均匀的,像是真的睡着了。她也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慢的。窗纸外面的天光从青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案上的灯已经灭了,远徵还靠着椅背闭着眼。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上,虎口处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色,跟周围肤色融在一起,看不太分明了。
月涟看了片刻,没有叫醒他。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拧了一块湿帕子擦了脸,然后走出来开始收拾案上摊开的药瓶。她收拾到第二排的时候远徵睁开了眼。他看见她在收拾东西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她够不着的那只瓷瓶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她。月涟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谁都没有收。
“今天是第几天了?”远徵问。月涟把瓷瓶搁回架子上:“什么第几天?”“你上次寒毒反噬之后。”月涟想了想:“第四天。”远徵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药架最下层取出一只瓷瓶搁在案上——跟上次给她那只一样的,清苦的气味从瓶口散出来。“吃。”他说。月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瓷瓶收进了袖袋里。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退了。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烧过了的味道,草木灰混着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月涟站在案前把袖袋里的瓷瓶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手指在瓶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抽出来继续收拾案上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