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为衫是第三天早上倒下的。
那天早晨月涟正在后山药田里拔草,露水还没干透,她的手指攥住草茎往上提的时候草根带着泥土一起拔出来,泥块碎在脚边,散出一股湿腥的味道。她拔了半垄草站起来捶腰的时候,看见月公子从山道上跑过来——他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再急也只是步子快一些,今天是真跑,袍角甩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云为衫倒了。"月公子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说,"羽宫的人传话过来的,说早上她出门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膝盖忽然就弯了,整个人往下瘫,宫子羽接住了,没摔着。但喊不醒。"月涟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时辰前。传话的人跑过来的。"月涟已经转身往药庐走了,她走快了右脚踝偏了一下,月公子在后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又松开了。
月涟进了药庐取药箱。她的动作比平时快——银针袋塞进箱底的时候没有对齐,纱布卷压歪了,她重新抽出来摆正了才合上盖子。月公子站在门口看着她收东西,没有催。她系好绑带站起来的时候他开口了:"我跟你一起去。"月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后山。""月涟——""哥,"她说,"你留在后山。"
月公子站在门口没有动。月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袖口上沾着的药草味——干燥的,带一点苦,是他在后山药田里翻土的时候沾上去的。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拍:"她没事。我去了就没事。"月公子还是没有动。月涟没有再等,拎着药箱出了月宫门廊。
她走到云阶亭的时候郑管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看见月涟过来就递了上去:"姑娘,这个带上。公子让我在这里等着给你。"月涟接过来打开一看——干姜片,切成薄片,刀口齐整。她看了一眼布袋底的系法就知道是谁切的,切口的角度、薄厚的均匀度,是远徵切的。"他人在哪?"月涟把布袋口扎好。"药庐,"郑管事说,"执刃把夫人抱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月涟收好布袋快步往前山走。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开始觉得不对——右脚踝又偏了一下,她低头稳住了继续走,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寒毒反噬?不是。是别的东西。她在云阶亭的那一袋干姜片,远徵切好的,远远地等着她。她加快了步子。
徵宫药庐的门开着。月涟跨进门槛的时候先看见远徵——他站在案前,身前摊着三排药瓶,每一排按药性分好,最左边是寒性的,最右边是温性的,中间一排是中性。案角一盆水已经烧开了,白汽往上冒,在灯下聚成一团又散开。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边那卷纱布往案沿推了一寸,给她腾出放药箱的位置。
月涟把药箱搁上去的时候远徵才抬眼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药箱绑带上——绑带系得有点歪,一个结比另一个紧。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在里间,执刃陪着。"月涟点了点头,没有说谢,拎着药箱进了里间。
云为衫躺在榻上。她的脸色是灰白的,嘴唇乌青,呼吸浅而快,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不止。宫子羽坐在榻边,他的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听见月涟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松手。月涟走到榻边蹲下来摸了一下云为衫的脉——沉,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堵着,血流不过去,跳一下停半拍,又跳一下。她收回手,对宫子羽说了一句:"她昨晚有没有说什么?"宫子羽的声音很干:"她说胸口闷。我说那你别起来了,她说没事。"
月涟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外间开始配药。远徵已经把三排药瓶重新理了一遍,最左边那一排靠得更近了一些,伸手就能拿到。月涟在他旁边站定,从第一排取了当归,第二排取了白芷,第三排取了黄芪。她的手指在药瓶口上停了一拍,换了另一味,又换了一味。远徵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但他把灶台上的水重新添了一锅,火拨大了,火苗从锅底窜上来舔着锅沿。
两个人隔着一道案桌的距离各做各的事。月涟配药,远徵烧水滤药渣。中间月涟伸手够第三排最里面的那只瓷瓶的时候够不着,远徵从她身后伸手替她拿了下来,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瓶底碰了一下。月涟接过去拧开盖子倒药粉,远徵收回手继续烧他的水。
药煎到一半的时候月涟停了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又开始抖了,寒毒反噬的征兆,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上蔓延。她把手握成拳头压在案面上想压住它,但压了一息手松开之后还在抖。她没有出声,换左手去端药罐。远徵走过来从她手里把药罐接过去,他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我来煎,你去把脉。"
月涟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下被热气蒸得微微泛潮,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他端着药罐的手很稳,没有抖。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里间。云为衫的脉搏比刚才更弱了一些,跳得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把血吸干了。月涟把她的手腕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外间。
远徵已经把药煎好了,滤进碗里,放在案角晾着。碗沿的白汽还在往上冒,他站在案前把用过的药瓶盖子一个一个拧回去,拧完一个放回去一个。月涟站在他旁边:"你去歇一会儿。"远徵没有停手:"不用。"月涟没有再劝。她伸手把药碗端起来试了一下温度——烫的,但还能入口。她端着碗进了里间。
宫子羽从榻边站起来让开了位置。月涟坐在榻沿上把云为衫扶起来靠着床头,她的头软软地搭在月涟肩上,头发散下来蹭在月涟的手背上,冰凉的,像一截浸了水的丝线。"云为衫,"月涟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把药喝了。"云为衫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这句话是谁说的。月涟把药碗端到她嘴边,她喝了第一口——咽下去了。第二口,呛了一下,月涟把碗撤开等她不咳了再端回去。第三口,第四口,喝到第五口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她看见月涟的脸。月涟正端着碗看着她,碗沿上的热气扑在两个人中间,把目光隔得朦朦胧胧的。云为衫看了她很久,然后合上眼,把剩下的药喝完了。"月涟。"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面。"嗯。""你活得坦荡。"月涟把空碗搁在案上,伸手把她放平下去:"你现在也可以。"云为衫没有回答。她合着眼平躺在榻上,嘴唇的乌青正在慢慢褪下去,变成一种淡白。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指尖松着,没有攥。
月涟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出去。宫子羽跟在她身后,月涟把碗搁在案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月姑娘,你歇一会儿。"月涟说:"不用。"她坐下来,翻开脉案开始写记录。远徵在对面坐下来,把案上那排药瓶重新理了一遍,理完了一遍又理了一遍。月涟写着写着笔尖停了,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搁在案面上还在发抖,握不住笔了。她把笔搁下,把右手翻了个面看着掌心——掌纹里的药渍还在,但手在抖。
远徵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搁在案面上的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他什么也没有说,握着她的手按在案面上,替她压住了那些发颤的指节。月涟没有挣开,她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指缝里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虎口处那道旧伤疤已经完全长好了,只有凑到很近才能看见一条淡白色的线。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掌心里,正好压在最抖的那条掌纹上,力道不重,但稳。
过了片刻月涟说:"你在抖。"远徵没有松手:"我没有。"月涟低头看着他的手——确实在抖,极轻的,从虎口那个位置传过来,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了,反手包住了他的手指。"你歇一会儿。"远徵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被她握着,被她掌心里的温度焐着,她没有松手。
两个人隔着一道案桌的距离,他站着,她坐着。她的右手握着他的手指。案上那碗空碗的白汽散尽了,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远徵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不抖了。月涟松开了手,把他的手指搁回案面上。"天亮了,"她说,"你去睡。"远徵没有动:"你呢?""我守着。"
远徵走到外间的长椅上坐下来了。他没有躺下去,靠着椅背合上了眼。月涟坐在里间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的最后一截在他眉骨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影子,他的呼吸匀了。她站起来把案上的药瓶收好了,把脉案写完了,把灶台擦干净了。然后她坐在案前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不抖了。
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响了一声。月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日光已经升起来了,把徵宫药庐的瓦顶晒成暖金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肩上的外衫是远徵搭在她身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搭的,她没有察觉。
里间传来云为衫翻身的声音。月涟合上窗走回去,云为衫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月涟。"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有了一些力气,"你等了多久?"月涟在榻边坐下来:"什么?""你等了多久才告诉我,现在也可以。"月涟低头看着她:"我没等。我只是觉得你该听到。"云为衫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笑不出来但动了:"谢谢。"月涟把她的被角掖好:"药喝完三天之内不要出门。"云为衫合上眼:"知道了。"
月涟站起来走到外间,远徵还靠着椅背合着眼,晨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是深棕色的,末梢微微翘起。月涟站在他旁边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进了灶间,开始烧水。水开的时候远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昨晚没睡。"
月涟把水倒进碗里端过来搁在他手边:"喝了再睡。"远徵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搁下了。他看着月涟——她站在晨光里,眼底有青痕,但整个人是立得直的。"你也没睡。"他说。月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现在去睡。"
远徵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端着那碗水站起来走进了左边那间屋。门虚掩着,月涟听见他坐在床边之后没有再出声。她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把案上那排药瓶又理了一遍。理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日光正好,露水正在干,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慢慢晃着。她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