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是在第二天傍晚彻底清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木梁,然后是月涟的脸。她正低头翻药册,翻页的声响很轻。他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才开口:“月姑娘。”月涟放下药册转过头:“你醒了。”
宫子羽撑着自己坐起来,这一次月涟没有按他。他坐稳了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指甲也从乌青变回了正常的颜色。“药。”他说。月涟站起来从案上端了一碗药汤过来递给他:“喝了再睡。”宫子羽接过来一饮而尽,碗沿碰在下唇上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他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月姑娘,谢谢你。我知道不是你哥的方子。”月涟接过碗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开的药的味道。”宫子羽说,“这碗药里有月宫的东西。”月涟没有接话。她把空碗搁在案上,坐回对面的椅子上:“那你以后自己去跟他道谢。”
宫子羽点了点头。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云为衫呢?”月涟正在整理案上的药瓶,没有抬头:“在外面。她坐了一整天了。”
那天傍晚月涟把药庐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云为衫坐在外间靠门的位置,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地面上。月涟把门缝开大了一些:“他醒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云为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开了半扇门,走了进去。月涟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外间听见里面宫子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哑:“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云为衫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很低,月涟没有听清说了什么。
月涟转身走回了案前坐下来。她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药册,手指搁在纸面上没有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伸手拨亮了灯芯。
远徵在外间坐了半个多时辰了。他翻完了她案上那本药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了第一页。月涟从里间出来的时候他正把药册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上次配蚀心之月解药的时候,用了月宫几味秘药?”
月涟在他对面坐下来:“三味。”远徵看着她:“哪三味?”月涟没有回答。远徵也没有追问,他把药册放回案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右手——不抖了,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到就收回来了。“你体寒还在反噬?”“嗯。”月涟说,“缓了两天了。没刚才那么严重了。”
远徵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里间的药架前面,取下一只瓷瓶——跟上次给她那只一样,清苦的气味。“这个你继续吃。”月涟接过来拧开盖子嗅了一下:“你改过方子了?”远徵站在药架前面背对着她:“桂枝减半,黄芪加了二钱。”月涟握着那只瓷瓶,把盖子拧回去收进了袖袋里。“好。”
当天夜里月公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远徵还没有走。他坐在外间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药册,他靠着椅背合着眼。月公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徵公子,你明天回前山?”远徵睁开眼——他刚才没有睡着。月公子说:“长老会的令牌只给了两天。”远徵说:“我知道。”
月公子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一道白亮的痕迹。月公子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她体寒的方子你换了?”远徵抬眼看他:“我换了。”月公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她照顾好。”远徵坐在案前,目送月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纱布已经拆了,虎口上的新皮长好了,淡粉色的,跟周围旧伤的暗褐色并在一起。他把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掌心的药渍还嵌在纹路里,洗不掉的。他合上掌心,站起来吹了灯。
那天夜里月涟在里间没有合眼。她听见外间有人起身的动静,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然后是脚步声顺着廊道往外走——不急,一步一步的,像是知道路不用赶。月涟躺在榻上没有翻身,听着那个脚步越走越远,然后就没有了。窗外的风铃被风吹响了一声,她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