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刺客是后半夜潜进来的。
月涟是先听见的——外面有声音,跟夜风不一样。月宫后山的树叶被吹动是那种一整片沙沙的声响,但这个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像脚步踩在枯叶上又及时停住。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披上了外衣,推门出去的时候月公子已经从外间走到了药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别出来。”月公子说。月涟没有听他的。她走到药架后面蹲下来,从底层取出一只小铁盒——里面是几枚银针,针尖淬了月宫的麻药。她攥着铁盒站到了门后,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正在绕着药庐的墙根走。不止一个人,她数了一下脚步的间隔,至少两个,可能三个。
月公子在外面跟人交上了手。短刀撞上铁器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脆,一下又一下。月涟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呼吸压得很浅,攥着铁盒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然后她听见身侧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木框响了一声,一个人翻了进来。
月涟没有犹豫。银针扎出去的时候那人的动作正好偏了一下——他落地的姿势让她看清了他肘弯的位置,她那一针扎在了他肘弯正中央。刺客的动作歪了一瞬,月公子从外面冲进来补了一刀。月涟退到墙边,手里的铁盒空了,三根银针全扎了出去。
月公子看了她一眼:“你没事?”月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在抖,刚才那根针她捏了三回才扎出去。“没事。”
院外的动静还没有停。月公子把短刀拔出来,转身往外走:“你守在药庐里面,别出来。”月涟站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右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她退到药架后面蹲下来,从底层又取出一只小铁盒——这一次里面是四枚,她攥着铁盒站在药架旁边的暗处,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撬窗的声音。
外面的打斗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脚步声开始往远处退,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月涟站在暗处没有动,手里的铁盒攥得发烫。她等了好一阵子才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月公子站在院子里,刀尖朝下垂着,刀刃上有暗色的痕迹。
“走了。”月公子说。月涟看了一眼院墙上的血痕,收回目光。“有人受伤了吗?”月公子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的左臂有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从深色布料上洇出来了。“小伤。”月涟走回去取了纱布和药粉。月公子站在院子里让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唇线抿得很紧。
“还有几个?”月涟边缠纱布边问。“一个跑了,两个留下来了。”月公子说,“不太像无锋的人,更像是被人雇来的。”月涟把纱布打了个结:“冲着蚀心之月来的?”月公子沉默了一下:“冲着月宫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长老会的临时令牌送到了。宫尚角和宫远徵带人上山,远徵冲进月宫药庐的时候月涟正背对着门口在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一道口子——碎瓷划的,不深,但血淌了小半条胳膊。她刚才在药架旁边收拾的时候碰落了架上的一只瓷罐,罐子摔碎的时候碎片溅起来划破了她小臂外侧。她听见门口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远徵,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拍。
远徵站在门口。他看见她手臂上那道口子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月涟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表情。他平时冷着脸或者皱着眉,脸上总带着一点不耐烦,但此刻他的表情是平的,像是所有东西都被抽空了一样,只剩眼睛里那一层东西在烧。
他走过来,没有问话,伸手扯掉她手里那卷纱布——扯太急了,把她刚缠上去的半截带子也带散了。她小臂上的伤口露出来,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说话,从药架上重新取了一卷新的纱布,替她重新缠。他的动作很快,但手指是稳的,纱布一圈一圈压上去,每一圈都压住了前一圈的边沿。月涟低头看着他手指的动作——他的指尖比平时白一些,在用力的时候关节微微泛青。
“轻点。”月涟说。远徵咬了咬牙:“你闭嘴。”
他缠完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扎得紧了一些。月涟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圈齐整的纱布,又抬头看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是眼眶红了一层,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我没事。”月涟说。远徵看着她:“你手在抖——这叫没事?”月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确实在抖,寒毒反噬上来了,她刚才一直绷着没让它发作,这会儿远徵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就松了。远徵看出来了。他没再骂她,伸手把她按坐在药台前面的椅子上,蹲下来握着她的右手,慢慢替她揉着那几个还在发颤的指节。
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揉得很慢,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推,推到手腕的时候停了,然后又从指尖开始重新揉。月涟低着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他的睫毛在灯下是深棕色的,末梢微微翘起来,他蹲在那里揉她手指的时候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远徵,”她说,“你在哭吗?”远徵的声音闷闷的:“没有。”月涟说:“你眼睛红了。”“……你少看两眼。”
他把她的手揉热了才松开,站起来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在这里等着,别出来。”他转身出去了。月涟坐在药台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不抖了,指尖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指节上还留着他揉过之后的触感。她把那只手攥了一下,搁在膝盖上。
院外的打斗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月涟坐在药台前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圈纱布——齐整的,收口的位置在手腕外侧,跟她以前替他缠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又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夜里远徵处理完外面的事回到药庐的时候,月涟已经把他扯散的那卷纱布收好了。她坐在案前翻药册,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案角那碗凉茶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远徵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桌坐着,中间那盏灯烧了半夜,灯芯已经短了一截。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