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公子在药庐外间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合眼,每隔半个时辰进里间摸一次宫子羽的脉——沉、细、乱,跟月涟摸到的没有变化。他第四次摸完脉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响了一声。
月涟从左边屋里出来,披着外衫,头发没有拢。她看了一眼榻上的宫子羽,又看了一眼月公子。“你去歇半个时辰。”月公子说:“不用。”月涟走过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厚披风拿起来递给他:“你不是铁打的。去歇半个时辰。他醒了我会叫你。”月公子接过披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右边那间屋。门没有关严,月涟听见他进去之后在床边坐下来的声响,很轻。
她走到榻边低头看宫子羽。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从乌紫变成了发白,至少不是那种要命的颜色了。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还是沉、还是细,但乱的那一部分稍稍平了一些。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走到外间药架前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药材。
半个时辰以后月公子出来了。他把披风叠好搭回椅背上,走到里间看了一眼宫子羽,又看了一眼月涟。“他的脉象有没有变化?”月涟正在碾药:“比昨天平了一些,但还没有回来。”月公子没有再问。他走到药架前面取了几味药搁在案上,两个人各占一边开始配药,谁也没说话,药臼的声音此起彼伏。
宫子羽是当天下午醒的。他睁开眼先看见月涟的脸——她正在旁边翻药册,翻页的声响很轻。他合了一下眼又睁开:“月姑娘。”月涟把手里的药册放下了:“你醒了。”宫子羽试着坐起来,月涟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躺着。你的脉象还没完全稳。”宫子羽没有争,躺回去了。“云为衫呢?”月涟的手顿了一下:“她在外面。”宫子羽没有再问。他合上眼,“那等我好一些再出去。”
月涟站起来端着空药碗走了出去。云为衫坐在外间靠门的位置,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门外的地面上。她听见月涟出来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问。月涟把空碗搁在案上:“他醒了。”云为衫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听见他说话了。”月涟在她旁边的凳子坐下来:“你不进去?”云为衫沉默了一下:“我进去了他又要起来陪我。”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让他歇着吧。”
月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坐着,日光从门外的山道上照进来,在门槛边落了一小片亮。过了一会儿月涟开口了:“你跟他一样,都是睡不好觉的人。”云为衫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袖口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搓什么,又停了。
那天晚上月涟又配了一副药。宫子羽喝完以后脉象稳了大半,月公子看了脉案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对月涟说了一句:“你今晚别再动禁术了。”月涟正在收拾药臼,闻言手停了一下:“我没打算动。”月公子没有再说什么。他出去的时候经过云为衫坐着的那个位置,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月涟在药庐里陪宫子羽待到半夜。他的呼吸比白天沉了一些,像是终于睡着了。月涟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外间把灯拨暗,靠着椅背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不抖了,但指尖还是凉的。她搓了搓手指又停下了。
后半夜院门响了一声。月涟抬起头,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公子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他走到案前把布袋放下:“前山托人送来的。”月涟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包干姜片,切得很细,刀口齐整。布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潦草:还好?
月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里,干姜片搁回了药架上。月公子站在旁边没有问她纸条上写了什么。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他托的人送到的云阶亭,我替你接的。”月涟背对着他站着,手在药架边上停了一拍:“知道了。”
月公子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月涟站在药架前面,伸手把那只布袋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干姜片。切的薄厚均匀,边缘微卷,跟她自己切的差不多。她看了片刻,把布袋口扎好放回药架上,走回外间坐下来。灯还亮着,她把袖袋里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把灯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