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在雪宫里待了七天。雪宫的冷跟后山的冷不一样——后山的冷是潮的,雪宫的冷是干的,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脸。月涟没有亲眼看过雪宫里面什么样,但月公子每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袍角上沾着白霜,在药庐的炭盆旁边站一会儿才化开。
“他今天在练第三式。”月公子坐在案前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摔了七次。”月涟正在碾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还站着?”月公子看了她一眼:“站着。站起来了七次。第八次过了。”
月涟低头继续碾药。碾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开口了:“那云为衫呢?”“她坐在旁边看。”月公子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看了七天。宫子羽摔一次她眼皮跳一下,但从来没有站起来扶。”月涟把碾子搁下了。“她在学拂雪三式。”“我知道。”月公子说,“她看得很认真。但她学不会。”月涟没有接话。月公子站起来走到炭盆旁边伸出手烤了一会儿火,“她不是你认识的那种人,月涟。她是来做任务的,她在看宫子羽的破绽。”
月涟坐在案前没有动。“她如果有破绽可以看,她早就动手了。”月公子没有回答。他把手烤热了,转身进了里间。月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炭盆里忽明忽暗的火光,伸手把碾子拿起来,又碾了一轮干草叶。
雪宫试炼结束那天傍晚,月公子提前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肩膀上的雪还没化完,但他站得比前几天直了一些。“过了。”他说。月涟从药册上抬起头,看着他——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在门口站了两息,像是在等什么。“过了。拂雪三式全部通了。”月涟合上药册:“云为衫呢?”月公子沉默了一下:“她第一个站起来给他鼓掌的。”
月涟看着自己哥哥的表情——很平,什么也不露。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蜷进了掌心。她没有追问,站起来把案上的红景天包拿起来递过去:“明天进月宫了,这个你交给他。”月公子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我送过去。”他转身出去了。
月涟站在案前没有跟进去。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雪宫方向的风顺着山道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灌了满屋。她站在风口没有躲开,肩上的外衫被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把窗合上了。
宫子羽进月宫试炼那天,月公子站在月宫药庐门口没有动。他远远看着宫子羽和云为衫从山道上走过来,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云为衫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没有抬手拢,就那么让风吹着,跟那天她在雪宫外面坐着的姿态一模一样。月公子的手攥了一下药庐的门框边沿,松开了。他转身走进药庐对月涟说了一句:“他们来了。”月涟正在碾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手在抖。”月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没事。”
宫子羽进了药庐,月涟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冻得通红,端着碗的时候碗沿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松开又慢慢泛红。“月姑娘,”他说,“后山的药材够用吗?”月涟说:“够。你要进蚀心之月的试炼了?”宫子羽点了点头。月涟看了他一眼:“蚀心之月不是毒,是药。它不会要你的命,但会让你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宫子羽说:“我知道。”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烫的,他吸了一口气,烫得呲了一下牙,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月涟看着他把水喝完,伸手把他空碗接过来。“你今晚好好睡,明天醒了可能会难受。”宫子羽站起来道了谢,出了门。月涟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沿上还留着他的手温——烫过的嘴唇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热度,她翻过来把碗底朝上搁回了架子上。
月公子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月涟已经坐回了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脉案册。她在第一页写好了日期,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哥,”她没有抬头,“蚀心之月的试炼,月宫是谁在负责?”月公子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月涟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那你明天要亲自给他灌药?”月公子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是。”
月涟把笔搁下了。她看着自己哥哥站在窗前的背影——他肩膀收得很紧,跟平时不一样。她的手搁在脉案册的纸面上,指尖压着那个洇开的小墨点。“那你去吧。”她说完重新拿起笔,翻过一页,在第二页重新写了日期。
第二天蚀心之月试炼,宫子羽在试炼当中倒下了。月公子把他从试炼场里抬出来的时候,他浑身发白,嘴唇乌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月公子肩上。月涟在药庐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纱布,纱布已经被她攥得起了皱。
“放榻上。”月涟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月公子把宫子羽放在榻上,站直了退开一步。月涟过来摸了一下宫子羽的脉——脉象沉、细、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乱窜,跳得忽快忽慢,摸上去像按着一只受惊了的鸟。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榻上的人。他的呼吸很浅,嘴唇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月涟俯身凑近了一些,听见他在反复说一个词,极轻,模糊不清,像是“走”。
月涟直起身,转头看着月公子:“我要用寒毒方配解药。”月公子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楚。“那是月宫秘术,你用一次寒毒反噬一次——”月涟打断了他:“执刃死了,前山后山都得乱。哥,你选。”月公子站在门框边,过了很久他点了头。
月涟转身去配药。她从药架最上层取了三只瓷瓶,又从自己药箱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盒,盒子里装着三味晒干了的药材,颜色发暗,边缘卷曲。她用手掰了一截放进药臼里开始捣,捣到第三下的时候手猛地抖了一下——寒毒开始反噬了,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她整个人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从里到外都是凉的,牙关开始打颤。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稳住了,但手还在抖,臼锤磕在臼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公子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起来披在她肩上,又去里间加了一床薄被裹在她身上。月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手。她咬着牙碾完了那三味药,滤出药汤的时候手已经抖得端不稳碗了,月公子从她手上接过碗,替她端到了榻边。
他蹲下来喂宫子羽喝药。宫子羽的嘴唇动了动,吞咽了第一口,第二口。月公子喂得很慢,每一口都等了等他咽下去。月涟站在后面看着自己哥哥蹲在榻前的背影——他的后颈是绷紧的,但他喂药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一碗药喂完,宫子羽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月公子站起来把空碗搁在案上,回头看了月涟一眼:“你去睡。”月涟说:“他的脉象还要再测一次。”月公子说:“我来测。你去睡。”
月涟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跟平时巡完诊回来的样子差不多,但她看见他刚才喂药的手在垂下之后偷偷攥了一下又松开——那是她从小就看惯了的动作,每次他硬撑的时候就会这样攥一下手。
她没再争,转身进了左边那间屋。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窗外的风没有停,铜铃偶尔被吹响一下,响过之后又安静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还在发颤,她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用力攥着,指节泛白,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外面药庐里月公子在收拾药碗。水声、瓷碗碰撞的声响、炭盆被拨动的声音——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几乎听不出动静,但月涟知道他还在外面。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也没再攥手,把那只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上让它自己慢慢停。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当天夜里,远徵在徵宫药庐的窗口站了一整夜。他看着后山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郑管事半夜起来添了一次炭火,看见他在窗边站着,没有打扰。远徵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他的右手搭在窗沿上,虎口处的新皮被风吹得泛白。天亮的时候他把窗关上了,走到案前坐下来,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最后他把那只空白瓷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案角,没有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