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瘴是在第三天夜里彻底爆发的。
前山各宫加起来倒了三十几个人,徵宫药庐的门槛一晚上没干过。杂役端着药碗进进出出,碗里的药汤从热的变成温的变成凉的,还没端到病人嘴边就换了第三遍方子。郑管事蹲在库房门口清点库存,手指头在干姜的袋子上按了按——瘪的,只剩个底。
远徵站在案前把新送来的脉案一张一张看过去,症状全一样。他把脉案摞好,转身走进库房看了一眼那排药架——暖性药材的格子空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也不够撑到天亮。他站在药架前面没有动,月光从库房顶上的小窗漏进来照在他肩膀上,在地上落了一小块亮斑。
月涟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滤好的药汤。“徵宫的干姜还有多少?”远徵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够。”月涟没有问“不够是多少”。她把药汤搁在案上,转身走到自己药箱前打开,从底层取出一只小布袋。“这个先用着。”远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干姜片,大约二斤,刀口整齐,片片均匀。“后山还有?”
“这是我哥前些日子拿来的。”月涟说,“我留了一半。”远徵看着那袋干姜片,没有说谢,他把袋子收进库房的架子上,走出来的时候在案前站了一下。“你今天不用回去了。”月涟正在整理银针,听到这话没有抬头:“为什么?”“前山封锁了,后山的通道今晚出不去。”月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银针袋收好。“那我去左边那间屋。”
远徵站在案前没有动。他看着她把银针袋放回药箱,然后拎着药箱进了左边那间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站在外间,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前坐下来翻开了脉案。桌上的灯燃了半宿,火苗越来越矮,他添了一根灯芯进去,火苗又跳起来稳住了。
后半夜的时候月涟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远徵还坐在案前没有睡。案上摊着七八张方子,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月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方子——“你还在改方子?”“寒瘴跟之前猜的不一样。”远徵说,“不是简单的寒毒。是有人把寒毒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了。”
月涟伸手拿起一张方子看了一遍——生姜、黄芪、党参、甘草、桂枝。这是远徵这三天来改的第五版方子,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多了两味药。“你加桂枝了?”远徵说:“寒瘴从肺里走,桂枝能通脉,但桂枝加进去之后跟生姜的药性冲,我还没找到平衡。”
月涟没有接话。她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几张方子,然后伸手拿起笔,在他那张方子的“桂枝”旁边批了两个字:减半。远徵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提笔把桂枝的用量改成了减半的剂量。“你试过?”月涟说:“我小时候寒毒反噬的时候用过,桂枝减半加黄芪两倍,喝过之后脉象会稳一些。但我不确定跟生姜一起用会不会有别的反应。”
远徵没有回答。他把那张新方子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抓药配药。月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抓药的背影——他的右手纱布已经蹭脱了半截,露出的虎口上那道新皮又泛了红。她没有出声,走过去替他把灶台上的药罐端下来,又拿了一只新罐子接上水。
远徵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药汤煎到一半的时候灶台上的水开了,白汽扑上来,远徵退了一步,后腰碰在案沿上硌了一下。月涟伸手把火关小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蹭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让开,隔着一掌的距离站了片刻,然后月涟退开了,把药汤端起来滤进碗里。
“你试试看。”她把药碗搁在案角,“喝了再睡。”
远徵看了一眼那碗药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吐出来。月涟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搁下,嘴唇被烫得比平时红了一些。“烫就别急着喝。”远徵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月涟没有接话。她转身进了里间,没过片刻端了一碗凉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凉的。”她说。远徵看了一眼那碗凉水,又看了一眼她。她把凉水搁在他手边之后没有走,在案桌对面坐下来了,翻开了一本药册。
远徵低头喝了一口凉水,舌头上那股烫劲儿缓了一些。他把碗搁回去,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眉心还皱着。月涟坐在对面翻药册,翻了两页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合着眼,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但没有睡着,因为搭在案沿上的右手还在动,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案面。
“你要是睡不着就说。”月涟说,“我陪你到天亮。”远徵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不蹭了。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上次说,你小时候用过桂枝减半的方子——是因为月宫的寒毒反噬?”
“嗯。”
“你现在还有吗?”
月涟翻药册的手停了。她抬起眼,远徵还闭着眼,但他问完这句之后就没有再动。她把手里的药册合上了。“有。”
远徵睁开眼看着她。月涟坐在灯对面,脸色被灯焰照得比平时暖一些,但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比前山的人薄一层。“不重。偶尔手抖,有时候冷,不是太严重。”远徵没有追问细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上那半截脱了纱布的伤,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间的药架前,在最上层取下了一只小瓷瓶,走回来放在她面前。“这个吃了试试。治寒毒反噬的,徵宫的方子。”
月涟看着那只瓷瓶没有动。“徵宫的方子治不了月宫的毒。”远徵说:“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月涟拿起那只瓷瓶拧开盖子嗅了一下——气味清苦,带一丝凉,跟月宫的药路数不一样,但她能闻出来里面有一味白芷,一味桂枝。
“桂枝减半,黄芪两倍。”她说。
远徵没有回答,坐回了案桌对面。月涟把瓷瓶盖好收进了袖袋里。“明天早上吃。”“随你。”远徵说完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脉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月涟坐在灯下把袖袋里的瓷瓶攥了一下,没有拿出来看第二眼。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又歇,歇了又响,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