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是在执刃遇害的第三天赶回宫门的。他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衣袍下摆沾着灰土,但脸上看不出赶路的倦色。他站在正堂里听完了长老宣布的事情,然后开口了:“宫子羽继任执刃?凭什么?”堂里的人安静了一瞬,宫子羽站起来:“凭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尚角哥哥,你如果对我的继承有异议,可以当着长老的面说清楚。”
宫尚角看着他:“你说执刃遇害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万花楼。”“谁知道?”“金繁。”宫尚角点了点头:“那我来接这个执刃之位,你服不服?”宫子羽没有退让:“你来接,凭什么呢?”
两个人站在堂中对峙,长老们没有插话。过了片刻宫尚角移开了目光:“三域试炼。你通过了,我认你这个执刃;通不过,你让位。”宫子羽看着他:“好。什么时候开始?”“随时可以。”宫尚角说完转身出了正堂,袍角带起一阵风。
宫子羽站在堂中没有动,金繁从角落里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公子——他是在激你。”宫子羽说:“我知道。”
当天下午,宫尚角站在角宫的廊下看着远方,上官浅端着一盏茶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角公子,喝茶么?”宫尚角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在耳后停了一瞬。他接过了茶盏,但没有喝。“你是谁送进来的?”“我是梨溪镇的。”“梨溪镇我没有听说姓上官的人家。”上官浅笑了一下:“角公子查过我了?”宫尚角没有否认。他把茶盏搁在栏杆上:“我查过的人很多,活下来的不多。”
上官浅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松开了。“那角公子要好好活着,才能继续查。”
同一天下午,月涟下山送药。她刚把药筐搁在云阶亭的青石缝这侧,就看见山道上走过来一个女人——面生,穿浅色衣裳,步态婉约但肩背收得有些紧。月涟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准备走,那女人却开口了:“你就是月宫的姑娘吧?我听说你医术了得。”
月涟转过身。上官浅站在青石缝那边,笑容温和。“你是?”“我叫上官浅,刚入宫不久。身子弱,常往徵宫跑,昨儿还听郑管事提起你。”月涟点了点头:“徵宫药气味重,你不用亲自跑。”“我自己学学也好。”上官浅说,“日后给宫门添麻烦就不好了。”她说着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药材,“今日送了些什么?这株是霜纹草?”她指腹在霜纹草上轻轻拨了一下,没有碰到叶面。
月涟看着她手指的动作——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茧,位置偏下,掌心那一侧,像是常年握细柄的东西留下的。“是霜纹草。”月涟说着把筐盖合上了,“徵宫那边用得不多,偶尔配寒性方子才会用到。”
上官浅直起身:“多谢你了。”她转身走了。月涟站在亭子里没有动,等她走远了才弯腰把筐盖边沿压实。她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右脚踝偏了一下,她低头稳了这一步——余光瞥见山道对面那排矮树丛后头,一角墨绿色衣袍在风里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听见树丛后窸窣一声,然后有人从她身后快步走过来,在她肩侧停下来。“那女的不对劲。”远徵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人听见。
月涟没有停下脚步。“徵宫公子管百草,还管我给不给方子?”远徵噎住了。他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了。月涟没有回头,但走远了以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往回走,不紧不慢的,然后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月涟坐在灯下翻药册的时候想起了上官浅的那个动作——食指内侧的茧,位置不对。她合上药册,用笔在空白页写了一个“握”字,然后划掉了。远徵说得对,那个人不对劲。但她没有跟远徵说自己也看出来了。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子——关着的。风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前山才有的百草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