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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约定

那年的槐花树

九月中旬,开学了。

北城大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拖着行李箱从这条路穿到那条路,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秦屿和林溪的宿舍楼隔了半个校区,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但秦屿每天早上都会绕路去林溪的宿舍楼下接她一起去食堂。

他站在楼下的银杏树旁边,手里拎着早餐袋,低头看手机。那棵银杏树在初秋还是满树青绿,再过一个月会慢慢变黄,变成一条金色的路。林溪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早餐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豆浆和煎饼果子,还是她爱吃的那个窗口。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早上的校园很安静,梧桐叶偶尔落下来一片,打着转擦过肩头。秦屿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步子放慢了跟她保持一致。林溪咬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老绕这么远干嘛?你教学楼在东边。”秦屿说:“顺路。”林溪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十月初的那天傍晚,秦屿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林溪走过去的时候他把信封递过来:“给你看样东西。”林溪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槐树巷那棵老槐树的近景照。树干上新生的树皮已经把焦黑的部分包裹了大半,枝叶茂密葱茏,满树的白花在夏天的阳光里盛开着。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是今年五月底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林溪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槐花又开了,等你回来看。”

“五月底拍的,”秦屿说,“那会儿你还没回来。我想让你知道,那棵树还在好好地活着。”

林溪攥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摸了摸背面那行铅笔字,铅笔痕迹有些被蹭模糊了,但他写字时的力度还能看出来。她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照片上那满树的白花,眼睛有一点酸。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

秦屿说:“自学成才。”

林溪笑了一下,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走吧,请你吃饭。”

他们去了学校外面那条小吃街尽头的一家小馆子,店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认识他们,上菜的时候多送了一盘拍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热气腾腾的砂锅,碗里飘着葱花和辣椒,辣得林溪鼻尖冒了一层细汗。秦屿把水杯推过去,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埋头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溪放下筷子,开口说:“秦屿,我们明年夏天回一趟槐树巷吧。”秦屿正在捞砂锅里的粉丝,动作没有停,但点了点头:“行。”“就我们两个。”“行。”“在树底下坐一下午。”“坐一整天都行。”

林溪看着他低头捞粉丝的侧脸,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挨得很近。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就说出了口:“秦屿,等毕业了,我们结婚吧。”

秦屿捞粉丝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筷子夹着的那条粉丝在半空中慢慢滑落回汤里,溅起一小点汤汁。他看着林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握得很紧很紧。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他的声音是稳的,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林溪感觉到了,她没有抽回来,反而把自己的手指收得更紧。两个人隔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从馆子里出来的时候,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路边那排银杏树照得一片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两个人并肩走在铺满银杏叶的路上,秦屿握着她的手,她把那只手连同他的一起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秦屿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嘴角的弧度照得很清晰:“林溪,我六岁的时候在槐树底下答应你要娶你,你六岁的时候在槐树底下答应了要嫁给我。十二年之后你又答应了我一次。明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我再问一次。”

林溪仰头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问什么?”

秦屿停下来,面朝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柔。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在秋天的夜晚里格外清楚:“林溪,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一次不是在槐树底下,没有满树的白花和夏天的蝉鸣。但风里带着银杏叶的香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林溪看着他,眼眶有些热但嘴角弯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出了小拇指。

“拉勾。”

秦屿笑了。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个人在路灯下面,旁若无人地拉了三下。

“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变了是小狗。”他说。

然后秦屿低下头,吻住了她。秋天的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转又落回地上。远处的教学楼窗口亮着灯,有学生的笑声从操场上飘过来,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淡淡的、远远的。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路过的人大概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情侣,不会知道这个吻中间隔着十二年、隔着那场火、隔着槐花开了又谢的每一个夏天。

但没关系。

他们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