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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花

那年的槐花树

第二年初夏,五月底。

北城大学的玉兰和樱花已经谢了,校园里到处是浓绿的树荫。林溪考完了最后一门专业课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把台阶照得发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秦屿发来一条消息:“考完了?”她回:“考完了。”他秒回:“下楼,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南门那棵银杏树底下。林溪走过去的时候秦屿已经在那儿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很少见他穿白色,整个人站在树荫里被阳光和绿影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看见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林溪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枚蝴蝶发卡。新的。比当年那枚更精致一些,翅膀用了细碎的亮片,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沾了露水的真蝴蝶。

“旧的太旧了,别不住了,”秦屿说,“买了个新的。但旧的那个我也留着。”

林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旧的发卡从头发上摘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把这枚新的别在了耳侧。碎发被卡住,露出干净白皙的额头和耳廓。她仰起头来看着他:“好看吗?”

秦屿看了她两秒:“……好看。”

“说真话。”

“真的。”

林溪笑了一下,主动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走吧,回家。”

秦屿握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走了一段他忽然说:“等等。”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旧玻璃瓶——里面那撮干枯的槐花瓣已经碎成了更细的末,但他依然带着,瓶口的木塞换了一个新的,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他把瓶子放在她手心里:“这个也给你。”

林溪低头看着那个瓶子,又抬头看他:“你都带着?”

“带着。”秦屿说,“十二年都带着了。”

林溪握着那个瓶子,掌心里微微发烫。她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跟那枚旧的发卡放在一起。然后她重新握住了他的手:“秦屿,我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了校门。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晒在胳膊上热烘烘的。他们坐车回了槐树巷。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今年开得特别好,一串串白花密密匝匝地从枝头垂下来,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细细的白雪。

秦屿走到槐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看满树的花。林溪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阳光透过花串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晃一晃的。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他:“秦屿。”

“嗯?”

“你之前说的,再问一次。”

秦屿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那枚新发卡在光里闪了一下,她把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脸和明亮的眼睛。她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秦屿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然后他伸手从树枝上摘下来一小串槐花,递到她面前。

“林溪,”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溪接过了那串槐花。花瓣贴在她的掌心里,冰凉凉的,带着夏天早晨的露水。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我愿意。”

秦屿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槐花从枝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背上。林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了一句:“秦屿,你终于做到了。”

秦屿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我做到了。”

两个人抱着站在那棵槐树底下,阳光穿过花串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青石板路上。风把满树的槐花吹得沙沙作响,像十二年前一样。那时候两个小孩蹲在树底下拉勾说“一百年不许变”。后来烧了一场火,他们走散了很久很久。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还是这棵树,还是这条巷子,还是两个人。

秦屿松开她,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槐花瓣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攥住了,像十二年前那个夏天攥住第一片花瓣的时候一样。然后他说:“以后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回来。”

林溪伸手握住他攥着花瓣的那只手,把他攥着的手掌掰开,把那片花瓣拿出来放进了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里。花瓣贴着两个人的掌心,薄薄的,白白的,带着初夏的香气。

“好。”她说。

风又吹过来,满树槐花摇晃着往下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两个人站在花雨里笑着,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那一年秦屿二十二岁,林溪二十一岁。从六岁那年在槐树底下相遇,到如今,已经整整过了十六个夏天。中间隔了一场火、一次遗忘、一次重逢、一次分离,和无数个说不出口的夜晚。但站在这里的这一刻,所有的东西都落定了。

老槐树在风里静默地站着,满树白花沙沙地响。

像一首唱了很久很久、但终于唱到了好结局的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