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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不是人生必需品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当下世道规矩界限分明,半奴只能配半奴,贵族和贵族联姻,普通良民互相婚配,底层奴隶更是没有婚配的资格。

虽说偶尔有半奴嫁给普通百姓的例子,但实属罕见。

像樊家一次性安排二十多名半奴婢女匹配良民,在整个都城都找不到第二例。

樊长玉双手托着脸颊,满心满眼都是太子的模样,没过多久转头发现樊姝独自发呆,伸手轻轻推了推她:“阿姐,你在惦记谁吗?”

樊姝轻轻摇头:“没有任何人。”

“那你是在为自己的婚事发愁?”

“并不是。”樊姝脸上浮起淡淡的浅笑,“不管最后嫁给谁都差别不大,只要往后日子安稳踏实就足够。”

樊长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继续吃杏脯。

樊姝心里藏了千言万语想跟小老鼠倾诉,可又怕给对方增添烦恼。

如今反倒是小老鼠有能力护着她,再也不是从前她护着小老鼠的光景。

自从当年小老鼠被送出樊家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资格庇护对方。

现在的她什么都给不了小老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对方增添麻烦。

她把自己提前缝制好的素色薄纱长衫拿出来,递过去:“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樊长玉开心地直接套在身上,只是上身之后明显偏小。

樊姝伸手丈量她的手臂和腰身,满是遗憾:“这件衣服是上次见面时仓促估的尺寸,分开这几个月,你又长高不少,我拿回去重新改改。”

“不用改动,凑活穿完全没问题。”樊长玉对着她甜甜一笑,“谢谢阿姐,你对我太好了。”

樊姝垂下双眼,声音微微哽咽:“该道谢的人是我,这段时间辛苦你处处为我操劳。”

樊长玉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当年阿姐真心待我,我现在自然要好好对你,你不必总跟我客气道谢。”

樊姝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以前我还总嘴上嫌弃你,你难道一点都不记恨吗?”

“阿姐嘴上说着嫌弃,夜里总会起身给我盖好滑落的被子,但凡有好吃的点心,也一定会单独留一份给我。”

樊姝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现在夜里睡觉还会踢被子吗?睡前记得把被子拉好,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性孩子气。”

樊长玉不敢说实话,太子殿下睡觉同样爱踢被子。

殿下夜里亲自给她掖好被角,转头自己就把被褥蹬开。

对比起来,她踢被子的小动作根本不值一提。

虽说两人睡觉都不安分,但每天清晨醒来,身上总能好好盖着被子。

她曾经半夜撞见一次,是昭明公子悄悄进来,安静替二人盖好被褥,当时对方还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情,仿佛照顾他们歇息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

想到昭明,樊长玉转头询问:“今天是昭明公子过来接你的吗?”

樊姝回想那人模样,开口确认:“他名叫昭明?今天接我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衫,腰间佩剑,眉毛浓密、眼型修长,是不是他?”

“没错,就是这个人。”

樊姝忍不住追问:“他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没有正统姓氏,听说是半奴出身,可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昭明公子。”

樊姝满脸诧异:“他居然是半奴?可整个人的气度样貌,完全不输世家贵族子弟。”

樊长玉没有接话,太子殿下从未明说,但她心里隐约猜到,昭明公子应该是太子同父异母、身份低微的兄长。

之前她和太子上街采购,两人忘记带钱袋,是昭明赶来送银两,当时殿下当着她的面,直接称呼昭明为二兄。

樊长玉抬头看了眼天色:“等殿下处理完公务回来,昭明公子也会一同折返。

接下来几日相亲,全由他负责接送你。

要是你不想等候,我可以吩咐星奴送你回住处。”

樊姝立刻应声:“不用麻烦旁人,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天色渐渐暗沉,眼看就要到黄昏时分。

樊长玉陪着樊姝站在建章宫门外的台阶等候,没有太子的准许,樊姝不能踏入宫殿内部。

“你先进宫去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吹风。”樊姝劝道。

樊长玉摘下枝头刚开的桃花,别在樊姝发间:“我本来也要等殿下回宫。

每次殿下远远看见我站在台阶上,隔老远就会抬手朝我挥手,他很喜欢我在这里等他。”

樊姝在心底暗自感慨,这般相处模式,分明是恩爱夫妻才有的模样。

这话她不敢直白说出口,只能牵住樊长玉的手轻声许愿:“真希望往后我也能拥有一个,远远看见我就主动挥手的人。”

“一定会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如愿。”

昭明这辈子接触过不少女子,却从来没有娶妻的打算,往后也绝不会成家。

他心底清楚,像他这样半奴身份的人,最好不要娶妻生子。

一旦生下孩子,后代生来就要承受和他一样的苦难。

幼年时期他吃尽了底层人的苦头,绝不希望自己的骨肉重复同样悲惨的人生。

他没有专属姓氏,除非当朝天子特意赐姓,否则这辈子永远只能是殷王室名下的半奴。

就算平日里再受太子看重,身份根源依旧无法改变。

昭明清楚自己长相出众,身形高大魁梧、五官英挺,放在整个殷都年轻男子里,样貌身段都算得上拔尖。

当然太子谢征的容貌要胜过他一大截,太子的俊美自带威慑力,和寻常男子截然不同。

太子自幼生得好看,常年手握大权沉淀出独有的气场,仅仅只是淡淡看人一眼,无需开口,就能让对方下意识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对于殷都所有女子而言,太子如同悬在高空的明月,只能远远仰望,没有触碰的资格。

但他不一样,身份低微如同埋在泥土里,只要女子有意,随时能和他相伴温存。

昭明坐在马车前的木板上,手里握着缰绳,前方是漆黑无边的夜色,身后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微光油灯。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光亮从车帘缝隙漏出来,不用回头也知道,车厢里的姑娘又偷偷掀开帘子偷看。

接连好几日的相亲流程,全是他往返接送樊姝。

她每天都会见到不同的适龄男子,这群人里,终有一人会成为她未来的夫君。

樊姝肌肤白皙饱满,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女子的端庄,可这份得体是刻意克制出来的,并非本性流露。

当初在云泽台门外第一次见到她,她跪在地上,仅仅一眼,就让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姑娘。

昭明见过无数贵族妇人,他心里清楚,樊姝婚后一定会是打理家事、管束内宅的合格主母。

车帘缝隙透出的光亮又拉长一截,是樊姝把帘子掀得更开,她的影子落在车前木板上。

昭明静静盯着那道纤细剪影,看着她优美柔和的肩颈往前探了探,又慌忙缩回去。

昭明不动声色收紧缰绳,马车前行的速度缓缓放慢。

他向来不会主动和女子搭话,以往和异性相处,全靠眼神、细微动作传递心意。

昭明抿了抿嘴唇,想起太子时常和樊谢闲聊的话语,粗着嗓子开口发问:“肚子饿不饿?”

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樊姝一跳,慌乱之下忘了放下车帘,脱口而出的话完全不经思考:“我饿不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昭明一时语塞,闷声回了一句:“确实和我无关。”

樊姝恨不得当场捂住自己的嘴,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随便乱说话。

她酝酿许久,才小声改口:“……我确实有点饿了。”

她每天中午前往云泽台,返程时间完全取决于太子回宫早晚。

只要太子回来,她就能动身离开,因为昭明不用再贴身伺候殿下,会专程送她回住处。

小老鼠多次留她一同吃晚饭,她全都婉拒。

就算留下,也不能和对方同桌用餐,樊长玉需要陪着太子一同进食。

就像小老鼠说的那样,每次太子回宫,隔着很远的距离,都会抬手朝台阶上的她挥手。

樊长玉就静静站在台阶上等,不会主动下楼迎接,还说殿下会快步冲过来抱住她。

事实确实如此,太子刚落地,就大步踏上台阶,仿佛周遭所有人都不存在,熟稔地抱起樊长玉原地转圈,随后牵起对方走进宫殿。

她远远听见太子低声唤小老鼠心肝、乖宝,听得她脸颊发烫。

樊姝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太子的双眼,没有那份胆量,最多只能悄悄打量昭明。

她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无数秘密,剑法快到极致,手上定然沾染过不少人命。

倘若他不是半奴出身,绝对能成为顶尖的江湖剑客。

昭明长久没有出声,樊姝误以为刚才那句无心之言惹恼了对方,心里惴惴不安,担心明天对方不会再来接送自己。

她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又重复一遍:“我真的饿了。”

话音刚落,一块葱油面饼递到她眼前,昭明全程没有回头,只是举着面饼停在半空:“拿着吃。”

樊姝十分诧异,一路上马车从未停下,对方到底什么时候买的吃食?

她伸手接过面饼,轻声道谢:“多谢公子。”

樊姝一边小口啃饼,一边盯着昭明的后脑勺,犹豫着发问:“这块饼多少钱,我把钱补给你。”

昭明终于转头看向车厢,眉头轻轻皱起:“什么钱?”

“买面饼的刀币。”

昭明反问一句:“平日里旁人给我的赏赐,你也要一并结清吗?”

樊姝不假思索回应:“自然要给!”

她慌忙掏出随身钱袋,把里面的刀币全部捧出来递过去:“这些钱够不够?”

自从跟随太子之后,昭明再也没有听过有人用赏赐钱财这种话试探、羞辱自己。

幼年时他经常被旁人用钱财嘲弄,偶尔为了活下去主动讨要赏钱,那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

昭明收回视线,扬起鞭子抽打马匹,马车速度骤然加快。

樊姝双手捧着钱币悬在半空,全程无人理会。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钱,只是故意打趣。

她每天都要为自己的笨嘴笨舌懊恼好几次,今天也不例外,垂头丧气把刀币全部收回布袋。

她本意只是想表达善意,完全没有轻视对方的意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生怕越说误会越深。

她心里清楚自己口舌笨拙,总能把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得让人心里不舒服,或许以后还是少开口,安安静静不说话最好。

马车提速后,没多久就抵达了她暂住的小院。

樊姝磨磨蹭蹭从车上走下来,反复打量昭明好几回,鼓起勇气邀请对方进屋喝杯水。

赶了一路的路,喝口水算不上过分。

昭明站在原地,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紧锁眉头反复打量她许久。

樊姝站在院门口不停招手:“快进来坐坐,别客气。”

她邀请人的模样格外急切,反倒像藏了什么坏心思,看着莫名滑稽。

昭明并不惧怕任何人暗中算计,他腰间佩剑足以自保,抬脚跟着她走进院内。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樊姝端庄地扯出一抹笑容,他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快速从她脸颊往下,匆匆扫过纤细腰肢。

她的腰身柔软纤细,如同风中弯折的柳枝,格外好看。

进到屋内,樊姝亲自端来一杯清水递过去:“喝点水歇一歇。”

昭明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还要再添一杯吗?”

“有晚饭吃食吗?”

樊姝立刻应声:“我去吩咐下人准备。”

小院只有两间小屋,樊姝带来的仆役都住在院子外围,厨子也在篱笆墙外搭建的简易灶台做饭,几块石头围起炉灶,就是临时落脚的居所。

樊夫人在另一间房间休息,听见院内动静走出来叮嘱几句,让女儿好好招待客人,万万不能怠慢。

樊姝没有告诉母亲昭明半奴的身份,她不愿意主动提起这件事。

她吩咐厨子准备两份晚饭,不多时饭菜就端上桌摆好。

“住处简陋,饭菜也普通,若是不合口味还请多担待。”话刚说完,她又想捂住嘴,懊恼自己总说错话。

昭明没有半句评价,低头安静进食。

按照当下的尊卑规矩,他身为半奴,她不该和他同坐一桌吃饭,可樊姝不愿刻意拉开距离,拿起筷子一同用餐。

昭明吃饭时安静至极,和他暗处值守时一样,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樊姝觉得十分新奇,特意停下筷子仔细聆听,真的听不到咀嚼、吞咽甚至呼吸的动静,不亲眼看见,根本察觉不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她脱口而出夸赞:“你安静得不像活人,反倒像飘着的影子。”

昭明一时无言以对。

樊姝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窘迫:“我向来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看得出来。”昭明淡淡回了四个字。

就在樊姝下定决心闭口不再言语时,昭明反倒主动开启话头,聊起帝台各处的风景、街巷特色。

樊姝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顺着话题和他聊起都城大街小巷的趣事,这次总算没有说出惹人误会的话。

两人闲聊了整整半个时辰,樊姝心里格外畅快,除了和樊长玉相处之外,她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不用处处提防地与人交谈。

聊完之后樊姝送昭明走到院门外,真诚道谢:“你为人坦荡爽快,和你聊天很舒心。”

昭明点头应下:“我本身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往前踏出一步,又转身回头看向她,抛出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成婚之后私下找合意的伴?”

樊姝震惊地盯着昭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内容。

这个人刚刚说什么?

成婚之后再找其他相好?

难道他这是在主动向自己示好,打算日后和她私下往来?

樊姝僵在原地半天,呆呆开口确认:“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我心里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昭明牢牢锁住她的视线,直白回应:“没错。”

樊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对方身上丢过去。

昭明没有躲闪,小小的石子砸在身上轻飘飘的,造不成半点伤害。

“刚才言语冒犯,若是惹你不快,我向你赔罪。”昭明诚恳致歉。

说完他抱着佩剑,对着她躬身行礼,弯腰之后捡起她丢过来的石子,一步步朝她走近。

樊姝慌张往后倒退:“你想做什么?”

昭明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把石子轻轻放在她掌心:“你可以继续拿石子砸我,直到心里的火气全部消散为止。”

樊姝抬手扔掉掌心的石子,质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对其他女子说这种出格的话?”

昭明如实作答:“今天是头一回。”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补充道,“以往不用开口询问,一个对视,双方就能明白彼此心意。”

樊姝气得胸口起伏:“难道我看你的眼神,让你误以为我和你心意相通?”

“并没有,所以我才特意开口问清楚。”

樊姝一字一顿,咬牙说道:“就算你问了也没用,我明确告诉你,我不需要私下往来的伴。”

昭明低声道:“实在可惜。”

樊姝瞪着他反驳:“一点都不可惜。”

昭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可惜的是我。”

樊姝转身快步跑回院子,用力关上木门。

她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呼吸急促,胸口不停起伏。

她想起从前向她表露心意的男子,有人夸赞她容貌仪态,有人作诗寄托情意,还有人赠送香囊玉佩。

像昭明这般直白唐突的,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怎么会有人把男女私情说得如此坦荡直白?

婚后私下寻伴,说白了就是婚内私会,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愿意做出这种事?

樊姝越想越气愤,这个殷地男子,居然把她和都城那些私生活放纵的贵族妇人归为一类。

她早有耳闻,殷都不少贵族女子婚前婚后都有多名相好,殷地独有的婚嫁习俗,也和这种风气脱不开关系。

殷地成婚不算真正定终身,必须前往宗庙禀告神明才算正式夫妻,也就是当地所说的告庙仪式。

告庙要在举办婚礼三个月之后才能进行,新婚当天女子就要返回自家,这三个月里,丈夫不能和妻子同房。

只要女子婚前没有怀有他人的孩子,三个月后的告庙仪式就能顺利完成。

别处完全没有这种规矩,唯独殷地独有,如今细细想来,会诞生这种习俗,必然是当地女子私下往来的风气盛行。

帝台城内虽也有少数贵族女子如此,但只是极少数,大多是女方家世地位远高于夫君,才会私下结交旁人。

樊姝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会走上这条路。

自小接受的教养告诉她,她要做恪守本分的妻子、打理内宅的主母,用心操持家中大小事务,安稳生养子女,平淡过完一生。

夫君爱不爱她无关紧要,她只求对方给予足够尊重。

男女情爱固然动人,却不是人生必需品,能拥有自然最好,没有也不必强求。

想着想着,她心里的怒火渐渐平复,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偷看。

昭明依旧没有离开。

夜色里他怀抱长剑静静站立,青衣黑发,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同匠人雕琢而成,神情肃穆沉稳。

她刚拉开门缝,对方立刻开口询问:“你还在生气吗?”

樊姝心底的火气确实没有消散,可她不愿被旁人看笑话。

这段时间她已经遭遇太多难堪,原本安稳的人生,父亲一句话就能彻底摧毁,倘若不是小老鼠费心为她挑选夫君,她的人生早已彻底崩塌。

嫁个家世匹配的男人,稳稳当当家主母,是樊姝长久以来认定的唯一出路,她这辈子就认准这条人生道路。

心里定下这个念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愫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推开房门,迈步走出去,语气平淡开口:“你不值得我动气。”

昭明淡淡应声:“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