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抱起小猫,满心欢喜快步离开。
樊长玉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想来小猫确实是管事饲养的,没想到掌管府中杂务的管事,居然还会养猫,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樊长玉重新趴回谢征后背,抬头仰望夜空,一颗一颗数着漫天星辰。
今夜的星空,璀璨夺目。
送走出嫁姐妹这件事过去没几天,云泽台樊谢主动为樊家嫡女挑选夫婿的消息,传遍整个帝城。
城里贵族妇人私下闲聊这件事,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一部分妇人满心不满:“她一个小辈,怎么能越过家中长辈,擅自给嫡姐挑选丈夫?樊姝难道没有父母做主,轮得到她出面安排婚事?”
另一部分妇人想法完全相反:“她可不是普通后院女子,如今是当朝太子最偏爱的谢妾,换作我是樊姝,只要妹妹没有坏心思,我巴不得她帮我挑选夫君。
樊谢看中的人,等同于太子认可的人选,这份旁人求不来的恩宠,谁会拒绝?”
夫人们议论的重点是樊姝的婚事,可她们家中的男子、兄弟,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前几日樊家半奴女子集体出嫁的场面。
各家府邸或多或少都有半奴出身的女子,当日看热闹归看热闹,真要是这种事落到自家头上,没人愿意接受。
没人愿意外人插手自家宗族内部事务,哪怕插手之人是当朝太子,众人心里畏惧太子权势,可家族颜面依旧看重。
权贵们观望了好几天,发现太子并没有出台新规约束各家,大家推测太子当日出手,纯粹是为了成全樊长玉,才一次性送走樊家所有半奴女子,不会干涉其他府邸的下人女子。
想通这一点,所有人总算放下心来,只要不会波及自家,便无需再担忧。
樊姝早已搬离樊家府邸,亲生母亲也跟着她一同迁出。
负责贴身照料她的下人告诉她,搬家是为了保障她人身安全,也能让婚事流程顺利推进。
她心里清楚这话背后的深意,父亲暴怒之下,极有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举动。
小老鼠不仅为她争取到安稳婚事,还把府里所有半奴姑娘全部送出樊家,她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此刻怒火滔天的模样。
樊姝清晰察觉到自己心境的变化,她不再在意父亲是否生气,甚至隐隐希望对方更加恼怒。
她说不清这份转变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很早之前,心底就藏着叛逆的念头。
她厌恶从前懦弱逃避的自己,不愿再装作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当初父亲打算把她送出去联姻时,她才彻底醒悟,一味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小老鼠足够勇敢,做出了她不敢尝试的反抗。
从前她最大胆的设想,也只是出嫁之后,以正妻身份护住小老鼠,从来没想过正面对抗整个樊家,对抗亲生父亲。
这般想法,放在世俗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
就算当初去到太子身边侍奉的人是她,而非樊长玉,她也未必有勇气做出这般举动。
樊姝脑海里不断浮现樊长玉的模样,手里针线活做得愈发利落。
樊夫人心疼女儿长时间做针线伤眼睛,伸手想接过布料:“让娘来缝制吧。”
樊姝轻轻摇头拒绝:“这些我自己来做,母亲还要抽空给我缝制出嫁嫁衣。”
当年樊长玉被送走的那两年,樊姝靠着缝制针线活打发漫长孤寂的时光。
古时女子做针线活本是底层仆人才要学的手艺,世家贵女压根不用碰这些,樊姝纯粹是自己打心底喜欢,才总愿意动手缝制物件。
樊夫人一心想给宝贝女儿亲手做出全套出嫁嫁衣,半点不肯交给下人代劳,时隔多年,重新拾起了年轻时做女工的本事。
母女俩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随口闲聊,樊夫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往后娘就搬去外头单独住,不回樊家老宅了。”
樊姝心里早就有预料,当初母亲不顾一切冲出樊府来找她,她就隐约猜到,母亲大概率不会再踏回那个家。
她满心愧疚,眼眶微微发酸:“娘,说到底全是我拖累了你。”
樊夫人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傻孩子,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娘自己糊涂,之前差点把你的一辈子都毁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侧过身子,飞快抬手擦掉眼角涌出来的泪水。
她嫁进樊家整整二十三年,这么多年行事从来挑不出半分错处。
侍奉公婆周到妥帖,一儿一女也被她教养得规矩懂事。
在整个樊家上下眼里,她是无可挑剔的当家主母;对丈夫樊锥而言,她也是温柔体贴、事事顺从的妻子。
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来没为自己求过任何东西,唯一一次对着神明诚心许愿,只求神灵护好她的一双儿女,让两人一辈子平安顺遂、过得舒心。
两个孩子里,长子樊朔是男子,她完全不用操心,樊家自会为他铺路,安排好往后的前程。
可樊姝不一样,女儿身在女子身,放在当下的世道里,唯一能依靠的出路,就是嫁一户靠谱人家。
这是代代女子都逃不开的宿命,她的祖母、母亲,包括她自己,全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她不是没有暗自疑惑过,为什么女子只能靠婚配活下去?可她不敢往深处细想,她怕自己生出别的念头,反倒给女儿招来祸事。
她从前先后失去过三个女儿,唯独樊姝平安长大,在她心里,这个女儿的分量远远重过儿子樊朔。
所以当初樊姝执意要护着那个半奴出身的小姑娘,她没有半句阻拦;后来女儿提出出嫁时要带着那个姑娘一同去往夫家,她也一口应下。
只要自家女儿能开心,无论怎么做她都愿意。
樊夫人缓缓吸了一大口气,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她打心底恨透了樊锥!那个男人居然打算把亲生女儿当成讨好别人的礼物送出去!
从前樊锥做过再多阴险卑劣、难以启齿的龌龊事,她全都压下脾气默默忍了,可她万万想不到,这人的无耻贪心,最后居然会落到亲生女儿樊姝身上。
当初樊姝在云泽台求见被拒之后,她偶然听见樊锥和樊峰私下密谋,彻底摸清了对方的盘算——樊锥竟准备把樊姝送去楚国,送给荒淫好色的楚国太子熊硬,沦为对方取乐的玩物。
那一刻,她恨不得当场拿刀了结樊锥的性命。
樊姝敏锐察觉到母亲情绪不对劲,慌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对方:“娘,你怎么突然哭了?”
樊夫人抬手顺着女儿的后背安抚,轻声解释:“娘这是心里高兴。”
“高兴什么事呀?”
“高兴你很快就能拥有一段安稳称心的姻缘。”樊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询问,“姝儿,那个小老鼠肯定会帮你挑个靠谱好夫君,对吧?她一定不会亏待你。”
樊姝用力点头回应:“肯定会的,她从来不会害我,不管她替我选谁,我都心甘情愿嫁过去。”
樊夫人低声附和:“娘也清楚,她真心对你好。”
樊姝接着宽慰母亲:“之前那位李先生也说了,给我筛选的婚配对象全是殷国新晋权贵,我嫁过去能做正妻,不会受半点委屈。”
樊夫人嘴里反复小声念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这几日樊姝一直和母亲同屋歇息,她发现母亲夜里总被噩梦纠缠,每次惊醒后都会抱着她失声痛哭,精神状态看着格外憔悴。
“娘,既然你不想回樊家,那就干脆一直住在外面。”樊姝只当母亲是为回府的事忧心,开口劝慰,“帝台城里不少女子和夫家闹掰后,都会单独搬出去另寻住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做。”
樊夫人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房门外侧传来轻微响动,樊姝心头猛地一紧:“门外是谁?”
一道低沉厚重的男声从门外传进来:“是我。”
这道声音她听着有几分熟悉,但绝对不是李玉的声线,心底瞬间升起慌乱,立刻挡在母亲身前,大声呼喊值守的下人:“来人!快过来!”
李玉提前安排好护卫守在院落各处,立刻应声回话:“姑娘有什么吩咐?”
听见下人应答,樊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轻手轻脚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偷看,撞进一张线条硬朗、神情坚毅的面孔,门外的男人正垂着眼静静望向门缝的方向。
樊姝吓得后退半步,这人正是之前她在云泽台门外见过的那个赶车人。
不对,对方绝不是普通车夫,身份应该是某位有品级的贵人。
她连忙拉开房门行礼:“见过大人。”
站在门外的昭明没有抬脚进屋,淡淡开口:“我算不上什么朝廷官员。”
樊姝连忙改口,小声唤道:“公子。”
昭明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目光扫过屋内一圈,最后定格在樊姝脸上,语气干脆:“简单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樊姝猝不及防和他对视,心脏猛地一跳,忘了移开视线:“我们要去哪里?”
“前往云泽台,樊谢想要见你一面。”
去往云泽台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全程也只有一人驾车。
樊姝悄悄掀起一点车帘,心里藏着一堆疑问,却迟迟不敢主动开口。
昭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明明没有回头,却率先出声:“有想问的话直接说,不用藏着掖着。”
樊姝吓得赶紧把车帘放下,心里暗自纳闷,自己明明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对方怎么能察觉到她在偷看?难不成这人后背真长了眼睛?
她犹豫片刻,又掀开一小块帘布,反复打量了昭明好几遍,才试探着开口发问:“今天怎么是您亲自过来接我?李先生去哪了?”
昭明的语调冷冰冰的,没有半分起伏:“他手无缚鸡之力,没办法在路上护你周全。
你的身份低微,也没资格调动东宫的守卫人手,是樊谢放心不下你的安危,才派我单独过来接应。”
“这次去云泽台,是为了挑选夫君的事吗?”
“没错。”
樊姝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想来樊家那边已经打探到了她要重新择婿的消息。
樊家同城里其他贵族世家一样,私下养了不少习武剑客。
这些人本事算不上顶尖,但在路上拦截一名孤身女子,还是绰绰有余。
之前樊家没能拦住其他婢女出嫁,可这一次,他们说不定会不择手段破坏她的婚事。
就算在路上动手,随便找几个无名剑客出手,事后也查不到樊家头上。
“他们会不会半路拦车找我麻烦?”樊姝不安地询问。
昭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会。”
“那该怎么化解这场祸事?”
“杀。”
简单一个字吓得樊姝浑身一颤,还想再多问几句,男人冷硬的命令已经落下:“把车帘拉严实,捂住双耳别出声。”
樊姝不敢违抗,立刻照做。
刀剑碰撞、金属割裂的声响顺着指缝钻进耳朵,短短一瞬的功夫,在她的感知里却漫长得如同熬过数年。
她屏住呼吸不敢喘气,脸色惨白一片,死死盯着身前的布帘,眼珠几乎要撑裂眼眶。
没过多久,车身猛地剧烈晃动一下,紧接着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只沾着泥土、暗红血迹的手伸到她眼前。
“危险已经解决。”昭明的声音响起。
樊姝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车轮被损毁,马车没法继续乘坐,你下来,我扶你落地。”昭明一边说话,收回手又重新递过来,掌心多了一块干净帕子,刚好盖住上面的泥土与血渍,那些血迹都是敌人的,并非他身上的伤口。
隔着一层薄布,樊姝握住他宽厚有力的手掌,被对方轻轻松松一把拽下马车。
双脚刚踩实地面,昭明抬手遮住她的双眼:“不要四处张望。”
可还是晚了一步,方才的画面已经尽数映入她眼底。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樊姝紧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昭明没有牵住她,任由她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脚步虚浮踉跄,像看不见东西的盲人一般,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两人步行走出很远一段距离,昭明侧头看向身旁,发现她依旧紧闭双眼。
“现场已经清理干净,看不到任何尸体,你可以睁眼了。”他开口告知。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樊姝轻声道谢。
昭明坦然收下这份谢意,没有半句客套推辞。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视线短暂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又飞快移开,出声询问:“还能继续走路吗?”
“我可以。”
两人一路徒步前行,走到热闹繁华、能租赁车马的街道旁,昭明停下脚步再次询问:“还撑得住继续走吗?”
樊姝依旧咬着牙回应:“没问题。”
又往前步行一段路程,他第三次开口发问,樊姝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勉强挤出两个字:“走不动了。”
昭明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低声道一句:“失礼了。”
话音刚落,直接带着她腾空跃起,踩着屋檐高墙飞速穿梭。
短暂的失神过后,樊姝细细嗅了嗅,对方身上没有半点血腥味。
这人刚刚才动手斩杀数人,身上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杀戮气息。
她重新闭上双眼,任由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犹豫片刻,轻轻抬手搭在对方宽阔的肩头,牢牢攀住不肯松开。
他的肩膀结实坚硬,如同铜铁浇筑而成。
她手指反复蜷缩舒展,悄悄往他身上靠得更近了几分。
过了一小段时辰,昭明稳稳将樊姝放在云泽台门前,带着她穿过等候拜见的人群,交到一旁侍奉的小童手里:“快进去吧,樊谢还在里面等你。”
樊姝往前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男人挺拔利落的背影格外醒目,像是提前感知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头回望过来。
樊姝慌忙收回目光,转头对着小童客气道:“劳烦引路。”
另一边,昭明赶回谢征处理公务的屋子,此时谢征正和李衡商讨新城建造相关事宜。
“除去之前敲定的几名主事官员,我打算再新增一人,专门管理城内商户贸易新规,还有户籍、土地划分相关事务,这个人李大夫也认识。”
李衡面带笑意发问:“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位?”
谢征淡淡吐出名字:“李玉。”
李衡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从容回话:“臣并不知晓此人,从未有过交集。”
谢征瞥见门外昭明等候的身影,开口道:“我出去片刻就回来。”
“殿下自便。”
谢征走出房门,昭明立刻跟上,不等主子主动问话,先行汇报:“人已经平安送入云泽台。
这次筛选婚配人选的名单里有人走漏消息,樊家特意派出剑客半路截杀。”
谢征心里并不想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毕竟樊谢的母族樊家不能彻底连根铲除。
他第一次因为动手伤人的事心生烦忧,居然全是为了樊谢。
“派人彻查泄密之人,查到后直接从择婿名册中将此人剔除。”
“属下遵命。”
谢征忽然勾起唇角笑起来:“今日为何主动揽下接送的差事?平日里这种细碎琐事你从来不会主动接手。”
昭明微微低头躬身回话:“因为此人是樊谢放在心上的姐妹,殿下不愿让樊谢忧心,属下也不想让殿下为此烦心。”
谢征眼底的笑意更深,没有再多追问,转身回到屋内继续议事。
云泽台内,樊长玉牵着樊姝的手,姐妹二人已经悄悄观察完今日前来相亲的三名男子。
这是樊长玉第一次做挑选夫婿的事,只觉得新鲜有趣。
太子谢征担心一次性见太多人会让樊姝心生不安,特意定下规矩,每次只安排三人前来相看,还专门腾出一座独立宫室供她们暗中观察。
她和姐姐躲在屏风后方,静静观察三名男子进食时的仪态、独自静坐的姿态,还有和宫内侍从交谈时流露出来的神情。
三名男子全部离开后,樊长玉转头询问:“阿姐,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樊姝反问回去:“你心里是什么看法?”
“我看着都差不多,实在分不出谁更合适。”樊长玉摇了摇头,“这三个人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仿佛只要能踏入云泽台,就赖在这里不肯走了。
他们和侍从搭话时,开口第一句全都是问,今天能不能见到太子殿下。”
樊长玉端起一碟杏脯递到樊姝手边:“明天还有其他适龄男子过来,人选多得很,阿姐慢慢挑选不用着急。”
樊姝拿起一块杏脯放进嘴里,轻声应道:“好,我慢慢看。”
樊长玉没有告知姐姐樊家半路截人的凶险,反倒兴奋地说起之前送婢女出嫁的事,说完忍不住感慨:“我昨天才听说,李先生早就为石儿她们备好完整嫁妆,拿当初从樊家讨要过来的两万刀币,给她们置办了田地和崭新宅院。”
“李先生实在是心肠仁善。”樊姝感慨。
“太子殿下才是最好的人!”樊长玉立刻反驳。
樊姝捂住嘴轻轻笑出声。
樊长玉咬了一口杏脯,觉得甜度不够,吐出来重新挑了一块:“我原本以为,帮石儿这群半奴婢女寻良民婚配是件极难的事,甚至比给阿姐挑选夫君还要麻烦。
我一开始还打算先求殿下解决你的婚事,你是樊家嫡女,拥有正统樊姓,殿下处理起来会轻松不少。
石儿她们出身半奴,我原本担心殿下不会同意为她们安排亲事。”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你猜我跟殿下提起这件事之后,他说了什么?”
樊姝配合着追问:“殿下怎么说的?”
“我刚开口说起阿姐的婚事,殿下当场就说,干脆把你身边所有姐妹全都妥善安排出嫁。”
樊姝满眼羡慕地看向她:“殿下待你实在特殊,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般上心的人。
就算有人嘴上答应帮忙,也未必能实实在在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