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大为震惊:“才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能把所有藏书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阿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顶,笑着回应:“我每天的差事就是帮殿下整理藏书,不敢有半点松懈,要是连每一卷书摆放的位置都记不住,根本没法好好打理。
再说先生要的都是先贤经典,查找起来并不费事。”
李玉继续追问:“那这里存放的上万卷典籍,你全都仔细读过吗?”
阿圆摇头解释:“怎么可能全部通读,我只是把每一卷书的名字和存放位置全部记牢了而已。”
李玉内心震撼不已,区区一个内侍,居然拥有这么惊人的记忆力!
甲观少说存放上万卷竹简,别说完整记住所有书名和摆放地点,就算只记百卷,换做自己都很难做到。
李玉还想接着和阿圆多说几句,对方却面露急色,主动开口:“先生还有别的想看的典籍吗?”
李玉误以为自己太过热情,吓到了这位年轻内侍,连忙解释:“我只是佩服你的记忆力出众,没有别的想法。”
阿圆垂下眼眸,致歉道:“还望先生多多包涵,我得赶去给樊谢烹制鱼脍,所以没法久留陪先生闲谈。”
李玉十分诧异,专门赶去给樊谢做鱼肉料理?
阿圆弯腰行礼告辞:“我先退下,先生自行翻阅典籍即可。”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李玉愣了片刻,出声喊住对方:“我能不能自己随意翻看藏书?”
阿圆回头回话:“不行,除了我们负责整理书籍的内侍,只有太子殿下能在藏书阁自由走动。
等先生看完手头这些书卷,我差不多也能回来,到时候您想看别的,我再帮您寻找。”
李玉只好乖乖坐回原位,安安静静坐在案前看书。
目光落在竹简上,脑子里却一直在盘算樊家的相关事宜。
太子年前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全部办妥。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依旧用上自己惯用的计谋——编造说辞哄骗樊家众人。
太子这次安排樊家女子出嫁,根本不是想抬举樊家,单纯只是完成婚配安排。
樊家女儿出嫁之后,家族得不到半点好处,这么一来,挑选合适夫婿的工作就变得格外棘手。
没有任何利益可图,樊家父母根本不会心甘情愿把女儿嫁出去。
一旦提前走漏风声,他们一定会提前把家中女子全部送走,能换一点财物就捞一点好处。
如今这个世道,不管是贵族世家还是普通百姓,大多父母都把女儿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拿姑娘换粮食、钱财、地位。
能用来交换好处的女儿,才会被他们视作有价值。
李玉想起自家幺幺,当初就是用一袋米换来的。
要是他不出手买下,幺幺会被亲生父母活活打死。
幺幺的父母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女儿年纪太小,没法转手卖掉,最后只能打算活活打死。
思绪飘到李家一众女子,李玉心里满是感慨。
自家叔叔虽然为人阴险狠辣,对付外人从不心软,却格外护着族里的姑娘。
就算是李家半奴出身的女孩,也能习得读写识字,长大之后不会被当成礼物随意转送,而是自主挑选合适的婚配对象。
就算需要女子联姻,也是在外购买外人调教,不会牺牲自家血亲。
叔叔舍不得送走家族女子,就连太子招揽人才,送来的也只有他一个男子,没有安排任何李家女子入宫。
想到这里,李玉情绪低落,心底泛起委屈。
叔叔到现在都不愿和自己缓和关系,过年连一点压岁钱都没给他。
要是没有太子赏赐五千刀币,用作安排樊家婚事的开销,他和幺幺早就饿死在简陋茅草屋里了。
李玉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竹简上的文字再也看不进去,呆呆坐在原地走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女子清脆的笑声。
“殿下,我知错啦,快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李玉忍不住起身走到窗边偷偷观望,只见廊道上太子抱着一名女子,身后跟着一大群随行小侍从,正朝着藏书阁走来。
怀里的女子,正是之前见过的樊长玉。
平日里在外高冷威严的太子,面对樊长玉时,笑得像个初次动心的少年:“我把你画得貌美动人,你反倒把我画成面目狰狞的恶鬼。”
樊长玉满脸委屈:“我画画的时候,脑子里明明全是殿下英俊的模样,谁知道落笔之后,画出来居然像凶神恶煞的夜叉……”
太子低声追问:“在你眼里,我长得很好看?”
樊长玉脸颊泛红,小声作答:“天底下没有比殿下更好看的男子。”
太子笑意更浓,低头在她脸颊用力亲了一下。
李玉慌忙抬手挡住双眼,飞快坐回原位,心里不停默念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慌乱过后他转念一想,太子本人都不避讳旁人撞见两人亲密打闹,自己反倒遮遮掩掩,未免太过拘谨。
李玉挺直腰背端正坐好,等到太子牵着樊长玉走到面前,他没有慌乱失态,只是呼吸短暂停顿一瞬,立刻恢复平静神色。
“殿下。”李玉弯腰行礼,转头看向一旁的樊长玉,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对待。
太子主动开口介绍:“这位是我身边的樊谢。”
听太子语气亲近,李玉立刻低头行礼:“李玉见过樊谢姑娘。”
樊长玉莫名紧张,紧紧攥住谢征的手掌,小声回礼:“李先生您好。”
谢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询问:“需要下人搬屏风过来隔开吗?”
樊长玉长长呼出一口气,视线从李玉身上移开,直直望着谢征,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面对陌生男子的恐惧才稍稍平复。
她原本不该跟着过来,可太子告诉她,如果放心不下自家姐妹的婚事,可以亲自过来询问详情,她才忍不住一同前来。
樊长玉轻声说道:“不用搬屏风,待在殿下身边,我就不会害怕。”
虽然她说话音量不大,李玉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李玉满心疑惑,樊谢居然会惧怕自己?
自己长相算不上俊朗,但也远远没到让人一见就心生恐惧的地步。
李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难道自己样貌真的很难看,吓到美人,实在是罪过。
谢征开口解围:“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我身边这位小姑娘胆子小,害怕陌生面孔。”
李玉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对着樊长玉温和一笑:“那我往远处坐一些,不打扰姑娘。”
樊长玉带着几分愧疚开口:“不用特意迁就我,先生不用刻意挪位置。”
说完她主动往后挪动一段距离,坐到谢征身后。
李玉抬眼望去,哪怕樊长玉坐远,太子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
平日里气质清雅、气场慑人的太子,此刻端坐在软垫上,还特意伸长手臂牵住身后女子,画面像极了春日踏青时舍不得分开的普通情侣。
李玉自觉失礼,把头埋得更低。
谢征开口吩咐:“你心里有任何想问的事,尽管说出口,李先生会为你一一解答。”
樊长玉迫不及待询问起樊家姐妹出嫁的相关事宜。
李玉如实汇报:“除了樊夫人亲生的那位小姐,其余樊家姑娘,我都已经用说辞哄骗带出樊家府邸。”
樊长玉诧异发问:“哄骗?”
李玉朝樊长玉点头,又朝谢征躬身行礼,抬头解释:“只有先把姑娘们从樊家主父手里骗出来,才能顺顺利利安排她们出嫁。”
樊长玉瞬间明白过来:“先生是担心我父亲会对她们做出不好的事情。”
李玉点头:“婚嫁本该是喜庆大事,若是中途闹出人命,喜事直接变成丧事,得不偿失。”
李玉面露迟疑,转向太子禀报:“殿下的命令摆在前面,樊家不敢公然违抗,但他们顺从归顺从,暗地里会耍各种手段,为了避免中途生出意外,我才自作主张,先把姑娘们带出府邸。”
谢征打量着李玉,语气满是赞许:“这件事你处理得十分妥当。
心思细腻,考虑周全,换做旁人,未必能顾及到这些隐藏隐患。”
得到太子认可,李玉底气十足,开口说道:“不是我自夸,殿下交代的这件差事,交给其他人根本办不明白。
大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没人比我看得透彻。
贵族行事,人命固然重要,但他们最看重的永远是自身脸面。”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晃了晃脑袋:“在这种腐朽固执的世家里面办事,只有像我这样不在乎脸面的人,才能把事情妥善办妥。”
樊长玉忍不住捂住嘴轻笑:“先生实在有趣。”
她一笑,李玉看得微微失神。
姑娘眼眸像秋水一般温润,浅浅一笑,模样楚楚动人。
李玉忍不住想再多看两眼,余光骤然对上太子冰冷刺骨的目光。
李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不知分寸,恨不得当场抠掉双眼,证明自己没有半点逾矩心思。
太子面色冷淡,却没有阻止樊长玉和自己交谈,樊长玉接着发问:“我亲姐姐,也被先生接出来了吗?”
李玉回话:“姑娘问的是樊夫人嫡出的那位小姐吧?她的婚事和其余姐妹不一样,身为樊家正统嫡女,我并不担心她会受到苛待。”
听完这话,樊长玉满心忧虑:“万一之后出状况……”
太子安抚她:“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就让李先生把她也接出樊家,好不好?”
樊长玉轻轻点头:“嗯。”
不用太子特意吩咐,李玉立刻接话:“我明天就派人通知樊家主父,把嫡小姐送出来。”
樊长玉轻轻晃了晃太子的手臂,小心翼翼开口:“殿下之前答应,让我亲自为姐姐挑选夫君,如果姐姐能到场,挑选的时候也方便问问她自己的想法。”
太子大手一挥,直接应允。
李玉把自己筛选好的适龄男子名册递上前,人选全是殷国新晋权贵子弟。
以樊姝嫡女的身份,嫁给新贵子弟刚好门当户对。
殷国新权贵比起世代传承的旧贵族,更加依附王室,樊姝嫁过去之后,不用担心樊家借着女儿的夫家势力谋利。
如今樊家根本入不了太子的眼,殿下短期内也没有启用樊家的打算,所以他挑选人选时,完全不用为樊家未来铺路。
李玉抬眼望去,太子接过名册,递到樊长玉面前,逐一向她念出人名,顺带讲解每户人家的出身背景、过往经历。
太子耐心细致讲解,樊长玉认真倾听,两人时不时互相提问,偶尔说笑几句。
李玉打算悄悄退下,忽然听见太子开口询问:“你是用什么办法哄骗樊家众人的?”
李玉仔细解释:“我先故意让樊家下人动手殴打一顿,等他们发泄完怒火,再拿出殿下赐予的玉令。
樊家众人瞬间惶恐不安,拼命讨好我,趁着他们慌乱无措的时候,我谎称自己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挑选新进侍奉殿下的女子,殿下格外偏爱樊家出身、半奴身份的姑娘。
要是他们不想我随意挑选、胡乱带人,就上交一万刀币,交钱之后我会仔细筛选再带走姑娘。”
“他们真的信了这套说辞?”
“他们怎么会不信。”
太子听完轻笑出声,吩咐下人送李玉离开。
李玉走后,樊长玉满心不解:“之前樊家两次递人入宫,都被云泽台回绝,以我父亲贪利多疑的性子,本该怀疑先生挑选女子的说辞,为什么不仅相信,还主动拿出一万刀币?”
“心里满是贪欲的人,总会默认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贪图钱财。
如果李玉当初没有开口索要一万刀币,你父亲反倒会怀疑整件事的真假。”太子细细思索,越想越觉得李玉的手段高明,“他先故意挨一顿打,再开口索要钱财,这一步算计实在精妙。”
樊长玉听得似懂非懂。
太子这番话,好像是在讲如何拿捏人心的门道。
她原本以为安排姐妹出嫁是一件简单事,只要太子一道命令下发,所有流程就能顺顺利利走完,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多算计。
难道殿下的命令,不足以让樊家乖乖办事吗?
樊长玉心里冒出疑惑,直接脱口问了出来。
太子没有半点不悦,握紧她的手,耐心解释:“但凡事情不会危及性命、触碰核心利益,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心甘情愿尽心尽力去执行……”
人天生就会优先给自己找好处、躲开祸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拿樊家不想把自家姑娘嫁给太子这件事来说,他们想推脱的法子能想出一大堆。
连婚嫁这种小事都要算计,朝堂上牵扯各方利益的大事,各方势力只会盘算得更厉害。
樊长玉皱着眉发问:“难道他们就不怕惹太子您心里不痛快吗?”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怕归怕,但我总不能看谁不顺眼就把人家全族诛杀,真这么做,整个朝堂迟早空无一人。”
樊长玉浑身猛地一颤,声音都发飘:“殿下您手上沾过很多人命吗?”
太子闻言神色顿了顿,刻意错开视线,随口扯了个不算严重的谎话:“那些性命,全都是当年征战沙场时折损的敌军。”
樊长玉在脑子里脑补太子上阵杀敌的画面,想了半天也拼凑不出半点真实模样。
她见过太子的模样只有两种,一种是软乎乎黏着她撒娇的样子,另一种是两人独处卧房时温柔的模样。
这两种模样,她打心底里全都喜欢。
谢征看出她还在胡思乱想,赶紧换了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姐姐的婚事至今还没敲定,你要不要先去帮家里其他姐妹送亲?”
樊长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是惊喜:“我真的能过去送她们出嫁吗?”
谢征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白皙的鼻尖,语气宠溺:“当然没问题,我会安排管家和兰儿一群人全程陪着你。”
二月初十这天,皇城里面闹出了一桩人人都凑过来围观的新鲜事。
樊家一次性办了几十场婚事,出嫁的全是樊家各房名下身份低微的半奴女孩。
寻常世家根本不会正经给家里半奴出身的女儿安排婚配,就算有特例,也只是极少数格外受宠的姑娘。
这类身份卑贱的女孩,原本就是家族用来拉拢人脉的工具。
出身低微,只要稍微给点好处,就能牢牢拿捏住。
靠着十几年养育的情分、日日灌输的孝道束缚,她们这辈子生是樊家的人,死也得葬樊家的坟,没有比她们更好掌控的棋子。
可这次樊家不一样,他们把这些女孩全都许配给普通平民,还承诺过门就能做正房妻子,嫁出去之后直接恢复自由民身份。
城里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私下议论樊家是不是中了邪,这种纯亏本的买卖居然愿意做。
直到有人远远看见东宫太子专属的盛大仪仗朝着樊家府邸缓缓行进,大伙才瞬间反应过来,这场集体婚嫁,根本是太子亲自授意的安排。
众人心里满是疑惑,纷纷猜测太子这么大费周章帮樊家安置女孩,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
樊家大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群里突然有人拔高声音大喊:“快看!那是太子专属的车马队伍!”
两队身披铠甲的骑兵在前开路,队伍正中停着一辆用料贵重的青铜顶盖辇车,气派十足、威仪满满。
数十名内侍在前牵引车辆,辇车两侧,清一色穿红衣裳、戴红帽子的少年侍从紧紧跟随。
可辇车里面坐着的人并不是太子,而是一位容貌惊艳的年轻姑娘,一身华丽礼服,满头精致珠钗,好看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长长的仪仗一路向前,沿路围观的百姓全都自觉压低声响,整条街道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般气势磅礴的出行阵仗,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辇车上那位容貌绝美的姑娘,更是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只顾着呆呆凝望。
初春柔和的阳光洒在空旷街道上,路边密密麻麻站满围观百姓,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喧哗。
辇车平稳缓慢向前挪动,两侧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盯着车上的人。
或许是姑娘的容貌实在太过出众,阳光落在她周身,竟透出一层淡淡的柔光裹住整辆辇车,衬得她愈发圣洁高贵。
要是没人提前说这是太子的出行仪仗,远远看去,只会让人以为是天上仙女下凡来到人间。
人群里有人小声惊叹:“她身上好像自带光晕,这姑娘绝对是天上下来的仙子。”
一旁跟着的兰儿偷偷憋笑,抬眼看向辇中端坐、身着十二色礼服的樊长玉。
樊长玉肌肤白得像雪,鹅蛋脸精致无瑕,身形纤细柔美,说她是下凡仙子,一点都不夸张。
兰儿悄悄摸了摸袖口藏着的琉璃晶石,心里暗自得意。
这层环绕在樊长玉身边的朦胧光晕,全靠这些晶石才能显现。
这些琉璃石都是太子提前赏赐下来,今天随行的每一位少年侍从人手一块。
他们围在辇车四周,阳光折射在晶石上,一层薄雾般的光就会笼罩住樊长玉,让她美得完全不像是凡间能见到的人。
人群里第一个人跪倒在地,朝着辇车的方向低头叩拜,神情虔诚得如同见到神明。
有第一个人带头,接二连三不断有人跟着跪下,短短片刻,大半百姓全都伏在地上行礼。
民间向来流传各类神怪传说,大家普遍认定,凡是出现奇特异象,要么是妖魔现世,要么是神明降临。
今天亲眼见到周身裹着圣光的美人,普通百姓激动得难以自持。
太子专属仪仗代表至高无上的皇家权威,环绕周身的柔光又象征着缥缈神圣的神明力量,皇权与神意交织在一起,根本不用任何人下令,百姓心底自然而然生出浓烈的敬畏。
跪地的大多是没有权势的普通百姓,在场有身份、有爵位的贵族却依旧站着,看着跪地的百姓,只在心底暗自觉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