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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不敢冒犯的尊严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世上哪有活生生的神明,神明之所以被世人供奉,就是因为从来不会现身在凡人眼前。

他们目光紧紧锁在辇车上的姑娘,心底满是疑惑。

这姑娘容貌确实惊艳动人,但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天上仙子。

贵族之中有少数曾经见过樊长玉,只觉得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此刻盛装打扮、坐在太子辇车上的樊长玉,和从前在樊家府邸素净柔弱的半奴少女判若两人。

再配上太子全套仪仗加持,整个人贵气逼人,高门贵族们看得内心掀起巨大波澜,一时根本没能认出她的身份。

所有人都在暗自琢磨,这个姑娘凭什么能拥有规格这么高的出行排场?行事一向低调内敛的太子,难道是打算借着这件事,向整个皇城宣告自己对这名女子的偏爱?

也难怪一众贵族大惊小怪,东宫云泽台防守严密,半点消息都很难打探出来,加上太子平日里从不对外提起自己的私人琐事,能零星挖到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都算难得。

大家此前只听过两件和樊家姑娘相关的东宫传闻,谁也没料到,今天这场轰动全城的大事,第三个和樊家女子有关的消息,又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人群里终于有人认出了她,失声喊道:“这是樊长玉!”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就是樊家那个跳《绿袖》舞特别好看的姑娘?”

“没错,之前太子频繁召去寝宫相伴的人就是她!”

“原来是她,早前她还在东宫当众和亲生父亲划清界限,那时候就有人私下猜测,她在太子身边极受宠爱,绝非一时新鲜。

现在亲眼见到这般排场,传言果然不假,她绝对是东宫最得太子心意的人。”

之前曾经对樊长玉心存觊觎的男子站在人群里,满脸怅然感慨:“分开这几年,她长得愈发好看,只可惜当初我没能把握住机会……”

身边另一人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没能什么?现在她是太子名下的人,太子的女人你也敢痴心妄想?当心惹来全族被诛杀的大祸。”

开口说话的男子吓得连忙左右张望,生怕东宫侍卫听见这番话,给他安上重罪。

这些随意议论的大多是皇城新晋权贵,一旁围观的殷国旧贵族却全程沉默不语。

他们当年跟着殷王室一同迁居到皇城,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性情,眼前这群随意嚼舌根的新人,根本没有资格随意评判太子的私事。

太子曾经下令处死过无数容貌出众的女子,长久以来,没人敢主动勾引讨好太子,众人一直以为太子对美色毫无兴趣。

直到今天大家才明白,太子并非不近女色,只是难得遇上真心喜欢的人,才会这般高调张扬,把专属仪仗都拿出来给女子使用,这种事在此之前从未发生过。

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全部汇聚到辇车上,樊长玉呼吸微微急促,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她在心底反复给自己打气:别紧张,千万不要害怕。

清晨太子出门前,特意凑到她耳边低声叮嘱了两句话,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沉稳有力的嗓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些话语顺着耳朵钻进心底,每回想一遍,那道声音就会在脑海里回荡一次。

恍惚间,她仿佛觉得太子此刻就坐在身边,牵住她的手,陪着她一同接受全城百姓的注视。

这是太子特意交代她要做到的事,她必须稳住心神,不能流露半分怯懦。

心里不断给自己暗示之后,她脸上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辇车缓缓穿过人群,数不清的打量目光没能让她身体有半分颤抖。

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乌黑圆润的双眼直视前路,下意识模仿起太子在百官面前冷漠疏离的神态。

另一边樊家府邸内,一众族人正围着李玉哭闹怒骂,场面乱作一团。

有人指着李玉破口大骂:“你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脸皮厚到无耻!”

“当初明明说要帮太子挑选伺候的姑娘,你怎么敢私自做主,把家里这些女孩全都随便嫁出去!”

“她们身上流着樊家的血脉,没有家族点头,你凭什么擅自安排她们的婚事!”

樊家各房族人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动手打死李玉。

这些半奴出身的女孩,在他们眼里等同于能变现的金银财宝。

耗费粮食养育多年,就算长相普通、没法送到太子身边争宠,起码也能许配给世家贵族做妾室,成为家族维系人脉的纽带。

国与国尚且靠联姻稳固关系,大家族之间互相交换女子拉拢关系更是常态。

每个女孩都是一份可以交易的筹码,哪里需要人脉,就把女孩送到哪里。

如今全部嫁给普通平民,半点利用价值都没有,还会让樊家沦为全城笑柄,倒不如让这些女孩早早离世。

李玉一眼看穿众人眼底藏不住的杀意,却只是慢悠悠轻笑,一点都不慌张。

他早就预料到这群人会发难,所以提前把要出嫁的姑娘全都转移安置妥当。

为了利益不惜毁掉自家女儿的事随处可见,殷国虽然也有类似情况,但对比这群自诩正统大夏贵族的樊家族人,风气还算稍微开明一点。

早年殷国常年对外开战,男性兵力不足时,女子也会披甲上阵。

只要能奔赴战场杀敌,不分男女都会被同等对待。

如今虽不用女子从军,但殷国女子性格强悍的风气依旧保留。

像樊家这类半奴女孩,放在殷国顶多是家中随意使唤,不至于仅仅因为嫁了平民,就要被家族赶尽杀绝。

李玉忽然想起自己身边的幺幺,心里暗自感慨,如果幺幺生在殷国,或许不会被亲生父母拿来换取钱粮,能安稳长到适龄出嫁。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就算在殷地,不少女孩出嫁也是为了换取彩礼,补贴自家兄弟娶妻,说到底终究逃不过被交易的命运。

天下世道大抵如此,殷国只是残酷得稍微隐晦一点。

李玉任由众人围着自己谩骂,等所有人骂到口干舌燥、没了力气,才不紧不慢开口:“第一,我从来没骗过任何人,看我面相就知道我为人实在,半句假话都不会说。”

在场众人齐齐朝他啐了一口,满脸嫌弃。

李玉依旧淡定从容,继续说道:“第二,我算不上无耻之徒,我有名有姓,本名李玉。”

众人又是一阵唾弃。

李玉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第三,今天我是奉太子的命令前来安排樊家姑娘出嫁,诸位非但不领情,反倒当众辱骂办事之人,难道是打算违抗东宫旨意,意图谋反?”

族人听完气得双眼充血,嘶吼着招呼下人动手:“来人,把他往死里打!”

李玉直接躲到东宫护卫身后,底气十足地出声:“你们敢动手试试?”

樊家府邸的下人看着全副武装的东宫侍卫,终究不敢上前,只能无助地看向自家主家。

一众族人怒火攻心,想要出门阻拦婚嫁流程,却被提前锁在厅堂里,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厅堂角落传来一道苍老疲惫的声音:“李先生,我们樊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这般处处算计我们?”

李玉循着声音望过去,昏暗的角落中,樊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着争执,而是坐在软垫上,满脸疲惫,抬眼看向他时,眼底一片死寂,是极致愤怒过后彻底麻木的模样。

李玉对着他微微躬身行礼:“樊家从未与我结怨,我也没有刻意算计诸位,还请家主不要误会。”

樊锥扯了扯嘴角,语气满是嘲讽:“误会?你背地里私自给樊家姑娘牵线婚配,不经过家族任何人同意,这也能算作误会?经过今天这件事,你让我们樊家往后怎么在皇城立足!”

李玉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淡淡回应:“难道少了几十个半奴女孩,樊家就没法在皇城立足?给自家姑娘安排正常婚嫁,也会折损樊家颜面?家主不妨仔细想想,大家族能长久站稳脚跟,依靠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靠出卖自家女子换取便利吗?”

樊锥嘴唇不停颤抖,半天憋出一句:“你纯粹是强词夺理!”

李玉淡淡回他:“我说的是不是歪理,家主心里自有判断。

与其耗费心思琢磨怎么搅黄这场婚事,不如好好规划樊家往后的出路,别再死守着过去虚无缥缈的世家荣光,整日不谋正事,只想着靠牺牲女孩换取前程。”

这番话堵得樊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底暗自惊叹李玉口齿伶俐,手段阴狠,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樊家耍得团团转。

眼下木已成舟,皇城各大世家都被邀请过来观礼,要出嫁的女孩全都换上了嫁衣,男方家人也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全城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樊家就算不动手阻拦,已经沦为旁人笑谈,要是强行闹事,只会被更多人耻笑。

樊锥沉默下来,一旁昏迷许久的樊峰缓缓苏醒。

樊峰得知自己上当受骗后,当场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当初给李玉的一万刀币,其中五千是他独自拿出,除此之外,他还私下额外送了一万刀币讨好李玉。

李玉凭借巧舌如簧的话术哄得他深信不疑,短短几十天,樊峰把李玉当成难得的知己,无话不谈,甚至想和对方结拜兄弟。

这份他无比珍视的忘年之交,今天彻底破碎。

樊峰老泪纵横,冲着李玉嘶吼:“你这个无耻小辈!”

李玉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樊峰挣扎着起身,想要扑过去揪住李玉:“你欺骗我的真心!我掏心掏肺待你,你却如此薄情!”

李玉平静开口:“当初和樊兄相处,我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真心话。”

樊峰气得胸口发闷,差点当场吐血,儿子樊川连忙上前搀扶:“爹,您冷静一点,别为这种小人伤了自己身体。”

樊峰一把推开儿子,摇摇晃晃伸手指向李玉:“把我的钱全部还给我!”

李玉依旧躲在侍卫身后,语气冷淡:“什么钱财?我从来没有收过樊兄半分刀币。”

樊峰听完眼前一黑,再次气晕倒地。

其余族人围着李玉又是一顿指责唾骂,李玉毫不在意,自顾自坐在一旁剥炒花生吃,神态悠闲。

樊锥环顾厅堂内吵作一团的族人,心底涌上浓重的悲凉。

早年他身居相国高位时,樊家风光无限,天子重用他,即便只是为了制衡皇城旧贵族,可走到哪里人人都要恭敬称呼一声相国大人。

原本以为卸任官职已经是人生低谷,万万没想到今天还要承受这般屈辱。

这就是失去权势庇护的下场,只要手握权力,才能拥有旁人不敢冒犯的尊严。

如今他无官无职,一个无名无分的幕僚都能随意拿捏樊家众人。

樊锥看向李玉腰间悬挂的东宫玉令,心里清楚,那块小小的令牌,才是今天所有祸事的根源。

“李先生,你完全没必要亲自过来,有东宫侍卫替你撑腰,何必留下来承受我们所有人的指责?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说,你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办完?”樊锥有气无力地发问。

李玉停下剥花生的动作,对着樊锥行拱手礼:“家主心思通透。

今天樊家集体嫁女虽是我一手操办,但我终究是外人。

若是家主愿意亲自出面主持婚礼,整件事才算圆满。”

李玉话音刚落,一旁正掐着樊峰人中急救的樊川猛地抬头怒吼:“你骗得我们好惨,现在还想让家族家主,给这些卑贱的半奴主持婚嫁?做梦!实话告诉你,就算她们今天嫁出去,樊家早晚也会……”

李玉双眼微微一眯,出声打断他:“早晚做什么?追杀她们的夫君,强行把姑娘抓回樊家?”

樊川梗着脖子回话:“有何不可?”

李玉眼底浮现出鄙夷,陡然抬高音量:“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敢当众扬言杀害普通平民?”

樊川底气弱了几分,嘴硬道:“你就是个骗子,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李玉直接抽出身旁侍卫佩戴的长刀,刀尖架在樊川脖颈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樊家族人,一字一句冷声道:“殷国律法第二十八条明文规定,无故杀害普通平民,处以凌迟酷刑;强占平民妻子,砍去双脚。

今天谁要是敢触犯律法,自有刑律严惩不贷。”

厅堂内所有人的唾骂声瞬间戛然而止,樊川脖颈贴着冰冷刀刃,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李玉收回长刀,重新坐回去剥花生。

其实他根本不用担心樊家事后报复出嫁的姑娘,挑选夫婿时,他特意找了居住在外城的普通男子。

女孩出嫁之后跟随夫君定居,冠上夫家姓氏,彻底恢复自由民身份,往后想改嫁也能自主做主。

她们远离皇城核心地段,改换姓名,樊家很难找到人。

刚刚拿律法震慑众人,纯粹是觉得好玩。

他平时很少碰兵器,刚刚拔刀的时候都差点划伤自己手指。

李玉掐算着婚嫁吉时,催促樊锥:“家主,再过一刻钟就是成婚吉时,不能耽误。”

樊锥脸色几番变化,内心反复挣扎。

李玉也懒得继续催促,对方不愿出面主持也无妨,少一位主婚人而已,大不了由他顶上,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场面会差一点。

他之所以留下来忍受众人谩骂,就是想让整件事流程完整体面,不然根本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玉正不耐烦等待,耳边忽然传来稚嫩的呼喊:“公子,公子!”

李玉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幺幺,赶紧出去,别待在厅堂里!”

幺幺挤开人群跑到他身边,白净的小脸喘着粗气:“公子你怎么磨蹭这么久?”

李玉一把拉住幺幺,转身背对着樊家众人,弯腰压低声音叮嘱:“谁允许你跑进来的?这里多危险没看见吗?这群人全都一肚子火气,万一迁怒于你怎么办?”

幺幺半点不怕,仰着头回话:“他们恨的是公子,我又没骗他们,犯不着为难我。”

李玉佯装生气:“快点出去,下次再私自闯进来,就不给你准备吃食。”

幺幺闷闷地瞪着他:“你每次都拿不让吃饭吓唬我。”

李玉轻轻推她往外走:“管用就行。”

幺幺牢牢抓住他的衣摆不肯离开:“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完。”

李玉无奈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先出去门口吃糖块。”

幺幺连忙开口:“之前送亲的樊长玉已经到府邸门口了。”

李玉微微一愣:“樊长玉?”

幺幺不停比划:“刚刚到的,坐特别华丽的大车,身上穿的衣服精致极了,整个人好看得没法形容。”

厅堂之内,樊长玉被数十名身着嫁衣的昔日姐妹团团围在中间。

众人看着她,眼里满是激动,又带着几分拘谨,刻意隔开一小段距离,轻声和她搭话。

“小老鼠,你终于回来了!”

“好久没见到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听说你住进东宫云泽台了,是真的吗?你真的一直陪在太子身边?”

“东宫里面好不好看?每天都能吃饱饭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大家七嘴八舌接连发问,语气里满是好奇,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关心。

有人忍不住哭出声:“小老鼠,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句话引得所有人跟着落泪。

这群女孩从前全部住在同一个院落,樊长玉被单独挑走伺候樊姝之后,偶尔还会回小院探望大家。

就像早年早早离世的另一位半奴姐姐一样,每次回来,樊长玉都会带各式各样小零食分给所有人。

小院里所有人都真心喜欢她,日日盼着她回来。

小老鼠总会把自己得来的赏赐分给大家,会主动求家主请大夫给生病的姐妹看病,众人受罚挨训时,也只有她愿意站出来求情。

她自己过得处处受限,却从来没有丢下院里一同受苦的姐妹。

两年前樊长玉被家族送进东宫那天,所有人聚在一起哭了整整一夜,大家心里清楚,往后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

她们身份卑微,只是樊家的半奴,一切生计全靠家族施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日对着女娲神像祈祷,祈求神明护佑樊长玉平安顺遂,少受一点委屈。

那几天所有人主动省下口粮,把一天的吃食全都供奉神像,只求神明善待她。

此刻心心念念的小老鼠突然出现在眼前,所有人激动得难以自控。

樊长玉看着众人落泪,心里酸涩难忍,却强行忍住眼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坏气氛。

她拿出随身手帕,擦去离自己最近女孩脸上的泪水:“别哭啦,今天是好日子,大家都开心一点。”

被擦眼泪的姑娘哑着嗓子自报姓名:“小老鼠,我是石儿。”

樊长玉温柔回应:“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她挨个看向身边众人,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你是阿草,二花,千千,妞儿……”

每准确说出一个名字,众人的哭声就更大一分。

兰儿和东宫管家识趣退出厅堂,没有外人在场,姑娘们渐渐放开了胆子。

石儿小心翼翼询问:“小老鼠,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樊长玉直接张开双臂。

石儿上前轻轻抱住她,赞叹道:“你现在也太好看了,比从前还要动人。”

樊长玉眼眶泛红:“你们也很好看,每个人都很美。”

话音落下,所有女孩纷纷围上来拥抱她,动作轻柔克制,生怕用力伤到一身华服的樊长玉。

相拥过后,大家围着樊长玉细细打量,满眼羡慕。

“小老鼠,你的礼服料子好精致,我能不能轻轻摸一下?”

“你头上插了好多玉簪,每一支都做工华贵,能让我近距离看看吗?”

“你腰间挂的是玉佩吗?我想碰一碰可以吗?”

樊长玉干脆取下头上所有玉簪,挨个分给身边姐妹,亲手替她们佩戴。

众人连忙摆手,受宠若惊地把玉簪还给她:“不行不行,这是属于你的贵重首饰,我们不能拿。”

她们把玉簪一一插回樊长玉发间,又从袖口掏出自己攒下的手帕和少量刀币塞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