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是亡国流落至此的公主,身上藏着旁人接触不到的过往,这些故事除了她,没人能讲给自己听,就像她酿的专属酒水,世间仅此一份。
心底的好奇心不停挠着她,樊长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压低声音试探:“你真的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我……我不急着回去伺候殿下。”
越女朝她抬了抬下巴:“那你再往我这边坐近一点。”
樊长玉乖乖挪过去,刚坐稳,越女直接俯身,脑袋稳稳枕在了她的腿上。
樊长玉吓得浑身僵直,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
越女轻声呢喃:“小家伙,你身上闻着特别舒服。”
樊长玉如实解释:“这香料是太子殿下专门找人调配的,我们俩平日里熏的都是同一款。”
越女闭紧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以前也有男人专门为我定制过香膏,那时候他对我的宠爱,全天下的人都羡慕不已。”
这是樊长玉第一次听说这种往事,立刻来了兴致,迫不及待追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会来到这座皇宫里?”
“因为他转手把我送给楚王,楚王之后又把我转送过来,交到太子手上。”越女语气轻飘飘地笑着,“小家伙,现在太子给你的宠爱,和我当年得到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樊长玉没接话,她压根不想拿自己和越女的经历做对比。
越女接连抛出几个问题:“现在的太子,有没有专门给你打造玉石雕像,安排下人常年供奉?有没有为了你,把后宫所有女子全部赶尽杀绝?有没有为了哄你开心,完全不顾自己国家的安危?”
樊长玉脸颊涨得通红,心里清楚,太子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一件这种事。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不能顺着越女的思路走。
她根本不需要太子做出这么极端的举动啊。
那些轰轰烈烈的事迹听着确实震撼人心,但仔细琢磨一番,能做到这种地步的男人实在太过可怕。
惊心动魄的情爱看着光鲜,可普通人过日子,安稳舒心才是最重要的,天天活在你争我夺、生死难料的局面里,根本算不上好好生活。
越是偏执疯狂的情意,消散得越快。
要是身边有个男人随时能为女人失去理智,换做是她,只会满心恐惧。
她从来没想过做搅乱江山的美人,只求自己能平安长久地活下去,每天过得轻松开心。
越女口中那些极端往事,完全没法让她觉得幸福,反倒和太子一起品尝各式美食、慢悠悠消磨每一天,才是真正让她舒心的生活。
樊长玉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太子殿下不用特意费尽心机哄我开心,我每天都会主动笑着陪着他。”
越女轻轻叹了口气,睁开双眼:“白白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蛋,心思却简单得很。”
樊长玉不服气地回:“长得好看就足够啦。”
“你的样貌确实无可挑剔。”越女伸手想去挠樊长玉的下巴,樊长玉侧身躲开,不让她随便触碰。
越女收回手,脸上带着几分失落:“你现在觉得知足挺好,等哪天太子对你腻了,要把你转送他人的时候,看你到时候怎么偷偷哭。”
樊长玉伸手轻轻推开她:“我该回住处了。”
越女挑眉打趣:“说到你的心病,所以急着跑路?”
樊长玉心里堵得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表达内心的感受,干脆对着越女做了个鬼脸,和上次看祭祀舞蹈时一样,翻着白眼吐出舌头。
越女靠在床上笑得不停:“小家伙,要是哪天太子厌烦你,打算把你送走,我陪你一起离开,咱们两个人互相作伴,好不好?”
樊长玉抬脚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望向她,轻声发问:“当初把你送出去的那个男人,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越女单手撑着脸颊,神色慵懒地笑了:“不清楚,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听完这句话,樊长玉快步跑出了这间屋子。
傍晚时分,谢征办完事情回到住处,刚踏进房门,就察觉到氛围不对劲。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樊长玉,今天既没有趴在桌案上刻字,也没和身边伺候的小侍从打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窗边。
窗户只拉开一条窄缝,刚好能望见窗外遍地白雪。
冷风顺着缝隙往屋里灌,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谢征半点不担心,他抬眼望去,樊长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厚实棉被里,脚边还放着温热的熏炉,就算坐着赏雪,也把保暖的物件全部备齐了。
谢征放轻脚步,原本打算悄悄上前吓她一跳。
走到近前才看清,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琉璃小碗,碗里装着她精心照料的水仙花种球。
谢征瞬间打消了捉弄她的念头,生怕自己突然动作让她失手摔碎碗,惹得她难过。
他伸出双手,轻轻捂住樊长玉的双眼,柔声开口:“猜猜是谁回来了?”
樊长玉没有丝毫迟疑:“是殿下回来了。”
谢征弯腰低头,额头抵在裹着棉被的她肩头:“窗外雪景好看吗?你盯着看了好半天。”
樊长玉侧过脑袋,直白夸赞:“再好看的雪,也比不上殿下好看。”
谢征笑着凑上前,想去触碰她的嘴唇:“小嘴这么甜,我倒要尝尝,是不是偷偷抹了蜜糖。”
樊长玉主动嘟起嘴唇,任由他俯身亲吻。
一番缠绵的亲吻过后,谢征拿走她怀里装着花种的琉璃碗,伸手想把她从棉被里抱出来。
不等他发力,樊长玉主动张开双臂,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殿下,抱一抱我好不好。”
谢征直接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来,樊长玉双臂紧紧圈住他脖颈,双腿盘在他腰上,姿势算不上端庄,却满是旁人插不进来的亲密。
樊长玉像黏人的小兽一样贴在他身上,脸颊不停蹭着他的脖颈,仿佛想从他身上汲取独属于他的暖意。
她毫无保留的亲近,让谢征心底满是欢喜,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底也染上一层温热,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只要回到樊长玉身边,白天在外奔波的几个时辰仿佛都是一场虚幻,见过的所有人、喝过的酒水,全都变得毫无存在感。
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樊长玉半步,根本不是出门办事许久,只是小憩一觉,睁眼就能看见心心念念的人。
谢征咽了下喉咙,轻声询问:“肚子饿不饿?”
樊长玉轻轻摇头:“现在一点都不饿。”
谢征抱着她走向床边,嗓音低沉温柔:“我倒是饿了,先让我好好亲近亲近你。”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谢征吩咐身边侍从备好热水,樊长玉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小声推脱:“不用完整洗澡,拿布巾擦一擦身子就行。”
伺候的下人跪在不远处,谢征抬手挥了一下,众人立刻递上柔软干净的擦拭巾。
谢征亲手替樊长玉擦拭完身体,连人带被将她搂进怀里,侍从们迅速上前更换床上被褥,两人重新躺回温暖床铺。
“真不用下水好好清洗一遍?”谢征捻起她一缕长发,绕在指尖轻轻把玩。
樊长玉先后闻了闻自己和谢征身上的气息,开口说道:“身上依旧香香的,没必要洗澡,就算现在洗干净,待会儿也会沾上彼此的味道。”
谢征故意装作不懂,就喜欢看她羞红着脸直白说亲密之事:“为什么现在洗澡纯属白费功夫?”
这次樊长玉没有半点害羞躲闪,直直对上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今晚我还想和殿下温存相伴。”
谢征心里甜得发腻,搂紧怀里的人:“乖宝。”
缠绵过后,谢征一遍遍地低声唤她乖宝、心肝,樊长玉白天和越女交谈后乱糟糟的思绪总算舒缓下来。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越女说过的那些话,下意识伸手攥住谢征的手掌。
他手掌宽大厚实,她两只手都没法完整包住,越是抓不牢,心底越想死死攥住。
就在她暗自较劲的时候,谢征反手发力,牢牢扣住她不安分的小手。
太子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轻声发问:“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樊长玉也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缓缓开口:“殿下,今天我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什么事?”
“我今天去了第一阙,住在那里的越公主染上风寒,我没提前和殿下报备,自作主张请了大夫过去给她诊治。”樊长玉努力把脑海里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下说,“正月按规矩不该随便传唤医工,是我触犯了忌讳,特地来向殿下认错。”
谢征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语气满是温柔:“我的小姑娘心地太善良了,不用道歉。”
樊长玉见状,也不再继续请罪,她心里清楚,太子根本不会责怪自己。
越女当时咳嗽得厉害,要是放任不管,说不定会丢了性命。
就算越女之前的言行让她心生畏惧,今天又说了一堆让她心烦的话,她也实在不忍心看着对方走向绝境。
每个人的性命都值得珍惜,不管是身份低微的下人,还是曾经尊贵的公主,没有人天生就该低人一等、随意丧命。
她心底悄悄期盼,若是哪天自己落难生病,也会有人愿意不顾规矩,为她寻来大夫医治。
谢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位越公主,我好像曾经见过一次。”
樊长玉呼吸微微一滞,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藏着别扭:“殿下和她见过面?是在云泽台召见她的时候吗?”
“不是在云泽台,是别的地方。”谢征仔细回想许久,总算记起当年的场景,“当年我伪装身份游历,在齐国和她碰过一面。”
樊长玉满脸诧异:“殿下还去过齐国?”
谢征淡淡解释:“除了鲁国之外,其余诸侯国我都走遍了,大多时候都会隐藏真实身份出行。”
樊长玉声音压得很低:“原来越公主很早之前就见过殿下了。”
谢征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膀,安抚道:“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一面之缘,见过之后我压根没记住她,还是你今天提起,我才勉强想起这件事。”
樊长玉仰起脸,嘴硬道:“我一点都不会吃醋。”
谢征笑着打趣:“好好好,我的小姑娘最大度。”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调侃,“要是我说,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呢?”
樊长玉猛地睁大双眼,心里满是惊讶。
她认识越女这么久,连对方本名都不清楚,太子居然记得,还牢牢记到现在!
樊长玉呼吸停滞片刻,之后垂着脑袋,闷闷地吐出一口气:“越公主真正叫什么?”
“越秀。”谢征把往被子里缩的樊长玉重新拉回怀里,“我不是刻意去记住这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背后的事情太过罕见,想忘都忘不掉。”
谢征接着往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记住她的名字吗?”
樊长玉依旧低着头:“为什么?”
“因为齐国太子把她的名字刻在神像上,和共工神像并列摆放,还专门为她打造玉像,修建庙宇常年供奉。
活人享受庙宇香火供奉,全天下诸侯国里,仅此一例,我怎么可能忘?”
樊长玉听完齐太子的所作所为,瞬间联想到白天越女提起的那个宠爱她的男人。
原来那个人,就是齐国太子。
樊长玉开口询问:“那个齐太子,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谢征解释:“当年打造玉像、独宠越秀的那位齐太子早就死了,如今在位的齐国太子还活着。”
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占据樊长玉思绪,她眼睛亮晶晶的,连忙追问:“之前那位齐太子是怎么离世的?”
谢征摇摇头:“具体缘由我不清楚,只知道人已经不在了。
齐国王室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他的死亡真相。”
樊长玉满心不甘:“殿下没有派人去调查过吗?”
谢征不在意地说道:“我花精力查这件事做什么?各国皇室内部荒唐事数不胜数,死一位太子算不上什么稀奇新闻。”
樊长玉失落趴在谢征怀里,心里始终放不下齐太子的死因:“真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征笑着逗她:“你这么好奇?那我安排人手去查探消息。”
樊长玉瞬间眼里放光:“真的可以吗?”
谢征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骗你的,总惦记一个死去的人做什么,人都入土许久了。”
樊长玉趴在谢征身上,心底的好奇心挠得她浑身发痒,一会儿往左边靠,一会儿往右边蹭,脑子里不停猜测齐太子的死会不会和越秀有关。
谢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转移话题:“别再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给你讲两段小故事解闷。”
樊长玉抬眼问道:“是什么故事?”
谢征先后讲了买椟还珠、邯郸学步两个典故,总算把樊长玉的注意力从齐国太子的旧事上完全引开。
等两个故事全部听完,樊长玉心里对齐太子死因的那点好奇,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谢征心底暗自得意,自己讲的故事,哪一段不比齐国皇室那些龌龊私事有意思?
齐国宫廷里藏着一堆肮脏不堪的秘闻,说出来都怕玷污樊长玉的耳朵。
他压根不想让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接触那些腌臜不堪的过往。
谢征低头,在樊长玉耳边轻语:“是谁的小肚子又咕咕作响了?”
樊长玉立刻从他怀里坐起身:“是我的肚子饿了,我想吃点宵夜。”
谢征掀开被子下床,笑着追向她:“我也饿了,先让我再好好亲近你一会儿。”
樊长玉笑着转身躲开。
这一晚,樊长玉吃饱宵夜,窝在谢征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夜里她陷入梦境,梦里又出现了越秀的身影。
如今她知道对方本名,梦里便直接唤她越秀,越秀身边站着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她心里清楚,那就是死去的齐太子。
越秀和男人手牵着手,下一秒,男人的脸庞突然变成谢征的模样,越秀的脸又和自己重合在一起。
谢征猛地松开紧握她的手,神情冷漠地把她推向旁人怀中。
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不想要你了。”
樊长玉哭着从梦里惊醒,抬手一摸脸颊,却没有半滴泪水,所有哭泣都只停留在梦境之中,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没能传出睡梦。
谢征安静躺在身侧熟睡,俊美眉眼紧紧皱起,似乎也陷入了不好的梦境,手掌下意识做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樊长玉轻轻凑过去,吻了吻他紧锁的眉心,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手边。
谢征立刻攥住她的手掌,眉心被她亲吻过后,扰人的噩梦似乎慢慢消散,重新睡得安稳香甜。
她听见谢征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呼唤,温柔得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一般。
“樊谢。”
太子是在梦里喊她。
樊长玉小声温柔地回应:“我在这儿呢。”
窗外又飘起漫天白雪,白茫茫的雪光,隐隐透出清晨的微光。
樊长玉躺回谢征身侧,心里默默盘算,等天亮雪停,要拉着太子一起出门堆雪人。
等到天气彻底放晴的这天,李玉再一次踏入云泽台的大门。
正月早已过去,地上堆积的积雪慢慢融化,只有屋顶瓦片还残留着零星白色残雪,路面的积雪早就被下人清扫干净。
顺着建章宫的台阶往上走,墙角孤零零立着两堆没清理干净的雪团,初春暖阳铺满整座云泽台,唯独这两处雪堆,还留存着冬日的痕迹。
守在一旁的小侍从瞧见李玉盯着雪堆发呆,主动笑着解释:“这两堆雪人是樊谢亲手堆出来的,旁边那一座,是太子殿下的雪人。”
李玉满脸震惊,平日里在外永远严肃冷淡的太子,居然会做堆雪人这种充满童趣的小事?
小侍从继续补充:“是樊谢和殿下专门为彼此捏的雪人。”
李玉忍不住在脑海里脑补太子蹲在雪地堆雪人的画面,想了半天也想象不出半分模样,反倒浮现出自家幺幺调皮玩雪的样子,脑子里直接变成两个幺幺互相堆雪人的画面,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
小侍从一脸疑惑看向他:“先生,您怎么了?”
李玉连忙收敛笑意,开口询问:“我是在门外等候,还是直接进去等着殿下召见?”
小侍从主动引路往屋内走:“当然进屋等候,外面风大,要是先生冻着凉,太子殿下心里会过意不去。”
李玉听完心里美滋滋的,明知道侍从只是客气场面话,可他还是忍不住当真,认定太子一定会心疼自己。
就算现在没有太多看重,长久相处下来,太子迟早能看见自己的才干,怎么舍得让他站在冷风里受罪。
李玉跟着侍从走到甲观藏书阁,小侍从朝里喊了一声:“阿圆,太子殿下的客人到了。”
李玉抬眼望去,半人高的书架后方探出一个脑袋,身着内侍专属白色长袍,长相清秀,年纪不大,身形偏高。
这人见到李玉,微微低头行礼,怀里抱着一卷卷竹简朝他走来。
“先生想翻阅哪一类典籍?”名叫阿圆的内侍开口询问。
距离太子召见还有不少时间,李玉只能靠看书打发等候的时光。
对比上次在家令房外干等,这次能直接在藏书阁等候,待遇明显提升一大截,李玉心里暗自欣喜,表面却装作淡然,随口报出几本书籍名称。
说完之后,李玉端正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甲观藏书数量庞大,一眼望去满眼竹简,本以为要等许久阿圆才能把书找齐,没想到他刚坐稳,对方就捧着一堆竹简送到面前。
李玉十分意外:“怎么找得这么快?”
阿圆微微欠身:“让先生久等,实在抱歉。”
李玉低头翻看摆在面前的竹简,对方不光拿来自己点名的书籍,还把同书名所有藏卷全部一并找出。
李玉忍不住搭话闲聊:“你在这座藏书阁做事多长时间了?”
阿圆如实回答:“还没满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