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愣神好一会儿,樊长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缝隙里飘出来:“这一整年里,我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能够遇见殿下。
就算将来……就算往后殿下身边有了别的姑娘,再也记不起我,我也会一直记着殿下。”
她从小到大得到的温柔寥寥无几,谢征却给了她大半的暖意。
往后她会日日为他祈福,盼他一生平安喜乐,没有烦忧。
谢征的注意力只牢牢抓住她前半句话,后半句未曾说出口的担忧,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脑海里反复回荡那句“最开心遇见自己”。
胸腔里像是有温热柔软的情绪慢慢膨胀开来,这份满足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心里迫切想要回应她这份真心,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本能驱使着他想把人按在枕边,与她温存缠绵。
这般亲密相处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却早已习惯心底翻涌的占有欲。
他分不清这份冲动,仅仅是只针对樊长玉一人,还是男子与生俱来的本能彻底释放。
无论如何,只要他想要她,樊长玉永远不会推脱,全盘接纳他所有的渴求。
谢征静静躺着,还在琢磨该说什么温柔话语回应她,他不愿编造虚情假意的谎话。
坦白来说,这一年里他最畅快的事,根本不是和她相识,而是扫清了朝堂上旧有的世家势力。
人生第一等快意轮不到她,可独一份特殊,却完完全全属于她。
将她留在身边悉心照料,这件事本身就超乎所有人预料。
一年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专门安置一名女子在身边。
身边有侍妾,和用心供养呵护一名女子,完全是两码事。
他早清楚自己成年后必然会拥有一众谢妾,却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心甘情愿耗费心力照料一人。
所谓供养,是像呵护孩童一般,给她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居所,供她随心所欲玩乐消遣,外界所有风雨磨难全都隔绝在外,让她永远活在温暖光亮之中。
放在一年前,这种毫无利益可言的事,他连想都不会去想,只会觉得荒唐可笑。
可如今,他却心甘情愿把樊长玉护在羽翼之下。
他的小姑娘此刻就缩在被窝里,方才他还轻声讲故事哄她入睡,听着她躲在被褥里吐露心事,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欢喜。
小姑娘主动对他告白心意,他也想说出同等温柔的情话回应她。
可情话要能打动人心才算数,干巴巴的自言自语毫无意义。
谢征集中全部思绪,绞尽脑汁构思世间最动人的告白,还没等组织好词句,身侧的樊长玉已经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生怕被褥捂住她口鼻导致喘不过气,他连忙伸手把人从被子里轻轻抱出来,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侧头静静凝望她的睡颜。
少女的唇瓣柔软娇嫩如同花瓣,谢征闭上眼睛,轻轻贴上去,接连吻了三下,之后唇瓣相贴,伴着安稳的睡意一同入眠。
另一边樊家府邸,东宫家令带着一整车赏赐登门时,樊锥正和家族里其他支系长辈围坐议事,商讨该如何筹备,等待太子召见自家女儿。
太子愿意召樊长玉伴侍,就代表樊家递上去的示好,已经被太子接纳,只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樊家衰败的局面很快就能扭转,重新兴盛起来。
“都过去整整一个月了,太子那边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是樊锥的大哥樊峰,按辈分本该由他执掌家族,奈何能力远不如樊锥,早年只能退让,把家主之位交到弟弟手里。
樊峰连樊长玉的名字都记不真切,捋着花白胡须忧心忡忡:“难不成那丫头惹太子不快?她失宠倒是小事,万一牵连整个樊家……”
樊峰的儿子樊川立刻接话:“堂妹容貌举世无双,才陪伴殿下短短数月,怎么可能被冷落?孩儿笃定,天底下没有男子尝过她的温柔之后,就能轻易放手,太子也不会例外。”
樊锥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樊川,见他眼底满是轻浮好色的笑意,心里更是怒火翻涌。
这个樊川,当年樊长玉还在府中生活时,就总躲在暗处偷窥觊觎她,多亏府里下人时刻盯着,才没让他得逞。
这般品行卑劣之徒,居然还是樊家血脉,简直是家门蒙羞。
樊锥强压下当场动手掌掴对方的冲动,转头对着樊峰解释:“倘若小女真的触怒殿下,她定会自行了断赔罪,绝不会连累家族上下。”
“六弟教养出来的女儿,品性刚烈忠义,是为兄一时心急失言,还望六弟不要介怀。”樊峰抬手作揖,算是赔礼道歉。
樊锥同样拱手回礼:“大哥也是一心为家族谋划,我自然不会怪罪。
只是小女性格胆小温顺,断然不会做出惹怒殿下的举动,怕只怕殿下喜新厌旧,渐渐舍弃了她。”
樊峰长长叹气:“要是能打探到太子平日里的动向,我们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可惜云泽台守备森严,一丝消息都传不出来,根本不清楚殿下如今是否还待见我们樊家女儿。”
樊川忽然开口:“昨天六叔不是派下人前往云泽台,想要探望堂妹吗?”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樊锥。
樊锥摆了摆手,语气沉闷:“压根没能见到人,直接被守卫驱赶回来了。”
在场众人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测。
若是太子依旧宠爱樊长玉,门口守卫怎么敢随意驱赶樊家来人?
想来那姑娘已经失了恩宠。
空有一副好看皮囊,却留不住男子的心。
当初家族耗费心力教养她,就是专门用来讨好权贵,到头来连一个月的恩宠都维持不住,实在毫无用处。
“女子美貌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不能全然依靠这点立足,我们还是得另寻出路。”人群里有人出声提议。
众人很快把话题从樊长玉身上移开,一个失宠无用的姑娘,不值得再多耗费口舌。
几人开始商量,如何讨好太子身边手握实权的近臣,实在不行,就去攀附殷国几大顶尖贵族世家。
就在这时,府里跑腿下人慌慌张张冲进厅堂禀报:“云泽台那边……云泽台派人过来了!”
樊锥立刻追问:“来的是什么人?”
下人回话:“对方自称东宫家令。”
厅堂内所有人瞬间狂喜。
东宫总管家!
那可是太子身边最受信任的心腹!
屋内瞬间乱作一团,众人慌忙整理身上衣袍,全都想挤到前厅,在东宫家令面前混个脸熟。
“殿下心里果然还记挂着我们樊家!”
“这下肯定是要单独召见我们族人!”
“寻常小事派个内侍传话就行,如今居然惊动东宫家令亲自登门,足以看出殿下有多看重我们樊家!”
樊锥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苦苦等候的机会总算来了!
看来从前被叫做小老鼠的女儿,总算发挥用处了。
樊峰拉着自家儿子樊川,悄悄凑到樊锥身边求情:“六弟,能不能带上我们父子二人,一同前去拜见东宫那位大人?”
樊锥委婉回绝:“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一窝蜂上前失了分寸,我先独自前去接待,之后再安排各位上前相见。”
这群人就想着分好处,也得按顺序排队才行。
送女儿进云泽台的人是他,所有好处自然该由他最先拿到。
没过多久,又有下人前来传话:“家令大人吩咐,让樊家所有人全部到前厅集合,一同叩首谢恩。”
众人更是欣喜若狂。
谢恩二字一出,代表太子特意赏赐了物件!
樊家众人一窝蜂往前厅冲,生怕走慢一步,跪拜落在后面,落得失礼的罪名。
樊锥原本想独占这份恩典,计划彻底落空,又气又急地在后头呼喊:“你们走慢些,等等我!”
樊家前厅之中,东宫家令等候许久,满心不耐。
他还得赶回云泽台筹备樊长玉的生辰宴席,没空在这儿和樊家众人耗时间。
殿下明确放话,要是生辰宴筹办得不合樊长玉心意,他这个家令就不用继续任职了。
自从接下这份差事,家令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生辰宴的各项细节。
一旦樊长玉不满意整场宴席,他往后就得被发配去马厩洗刷牲口。
一想到生辰宴的各类琐事,家令急得头皮阵阵发麻。
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尊卑,只要樊长玉喜欢,就算她想要天上星月,他也得想方设法寻来。
家令心底满是委屈,暗自感慨。
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打理东宫大小事务,没想到最后栽在一名普通侍妾身上。
他无比怀念从前的太子,从前殿下一心扑在朝堂政务上,回到居所只求简单三餐,根本不用旁人费心费力伺候。
可如今……
唉,多说无益,满肚子心酸无处诉说。
家令实在等得压抑不住怒火,扬声质问门外下人:“人到底在哪?到底还来不来!”
说到底,樊长玉是樊家送进东宫的人,自己如今天天被太子折腾,全都是樊家造成的。
如果当年他们没有把女儿送入云泽台,太子就不会和樊长玉相遇;太子遇不到她,自己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所有糟心事,根源全在樊家身上!
一众樊家族人快步踏入前厅,脸上堆好的谄媚笑容还没来得及展露,一进门就撞见东宫家令面色冰冷,眼神锐利地盯着全场。
这位东宫重臣周身气场凌厉,怒气几乎快要掀动胡须。
所有人心里七上八下,全然摸不着头脑。
不是传召众人前来谢恩领赏吗?
难不成是众人赶路心急,没脱鞋就踏入厅堂,惹得这位大人觉得礼数不周?
可这里是樊家府邸,按规矩本该来客脱鞋,主人无需这般。
樊家众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集体退到门外,挨个脱去鞋子,整个前厅,唯独东宫家令一人穿鞋站立。
见众人慌忙退出去脱鞋,家令才回过神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替樊长玉送来赏赐。
殿下的用意,就是借着这份赏赐敲打这群拎不清身份的樊家人,让他们分清尊卑主次。
如今樊长玉身份远高于他们,樊家所有人都要居于下位。
家令收敛周身戾气,朝着东边云泽台所在的方位拱手行礼,语气郑重开口:“樊家养育出一位绝色佳人,品性出众,独一份的好。”
樊锥站在人群最前方,连忙躬身回话:“小女资质平庸,怎配得上大人这般夸赞,实在惭愧不已。”
家令厉声呵斥:“休得胡言!樊谢的品行心性,岂是你能随意评判的?”
樊锥当场愣在原地,语无伦次辩解:“她……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只是随口……”
家令打断他的话,字字清晰:“樊谢降生在樊家,是你们整个家族的福气。
但你务必记牢,如今她属于云泽台,是太子殿下身边之人,不再是受樊家掌控的女儿。”
整个前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里一片茫然,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番说辞。
樊锥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晚辈牢牢记住这番教诲。”
家令抬手示意身后内侍,将整车赏赐物件全部抬到厅堂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整套物件的规格,全是主人打赏底层仆役专用的款式。
家令抬高声调,高声传令:“樊氏族人听好——”目光扫过全场,自带慑人的压迫感。
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在地。
“感念樊家生养抚育之恩,樊谢特意备下数百件赏物,望诸位好生收下。”
在场所有人满脸震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居然是樊长玉主动赠予的赏赐?
她区区一名东宫侍妾,哪里有资格反过来赏赐自家宗族长辈!
人群里有人压不住怒火,低声抱怨:“这套赏赐是给下人用的,我们都是她的长辈,一个小辈怎敢如此放肆……”
话音还没说完,身旁同伴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不敢让他继续多说。
家令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温和笑意,淡淡开口:“怎么,贵人亲手送出的礼物,我专程替她送来,诸位是瞧不上这份心意?”
众人瞬间想起方才家令训斥樊锥的话语,瞬间噤声,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寻常侍妾,哪里能调动东宫家令亲自跑腿送礼?这位管家可是太子最亲信的心腹。
如今对方亲自为樊长玉奔走,其中暗藏的深意不言而喻。
收下这份赏赐,等同于整个樊家自愿沦为樊长玉的从属,任由她差遣。
可在他们眼里,樊长玉不过是供太子取乐的物件。
什么时候她竟有这般底气,借着太子的偏爱,想要拿捏整个樊家?
所有人心思各异,情绪全都直白摆在脸上,家令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厌烦。
连自己都要在樊长玉面前放低姿态,这群樊家族人又算什么,也敢自持长辈身份拒不领赏?
他们想要依靠太子谋取前程,唯一的捷径就是讨好樊长玉,和她打好关系,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明白,简直愚钝不堪。
家令不愿再多耗费口舌周旋,直截了当发问:“这份赏赐,你们到底收还是不收?”
沉默许久,年纪最长的樊峰第一个伏身叩首:“多谢贵人馈赠!”
辈分最高的长辈都率先低头,其余族人只能紧随其后,纷纷跪地行礼:“多谢贵人馈赠!”
樊锥是最后一个弯腰叩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谢……贵人馈赠。”
东宫家令带人离开之后,众人才敢从地上起身,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樊锥。
樊峰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开口:“六弟,你倒是养出了个厉害女儿,如今整个樊家都要跪在她面前俯首。”
樊锥气得一甩衣袖,径直转身离开前厅。
下人传唤樊姝进入偏厅时,樊锥正在大发雷霆。
他刚刚下令活活鞭打死一名跑腿下人,此刻正准备处置第二个犯错的仆役。
樊姝扑通跪在地上,连忙开口求情:“爹爹,别再动手责罚了,饶她一条性命吧。”
樊锥随手丢掉手里的皮鞭,吩咐身旁下人:“把人拖下去处理掉。”
樊姝跪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已经听说了前厅发生的所有事,云泽台派人送来赏赐,全族上下都要到场跪拜领赏。
送出礼物的人是从前被叫做小老鼠的妹妹,连东宫家令都要听从她的安排。
妹妹如今真的有本事了。
可樊姝不敢露出半分欣喜,生怕惹得父亲怒火更盛。
一顿鞭打发泄完怒火,樊锥情绪稍稍平复。
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他再清楚不过,十几年胆小怯懦的性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嚣张跋扈。
今天这场赐赏敲打,定然是樊家之前的举动惹太子不悦,殿下才特意派人上门警示众人。
他猛然想起昨日自己派去云泽台传话的下人,瞬间恍然大悟。
难不成是太子察觉樊家轻视樊长玉,才特意设下这一出敲打全族?
太子竟这般看重小女,不惜耗费心思替她出头惩戒樊家?
樊锥重重跌坐在座椅上,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欣喜女儿深得太子宠爱,另一方面又满心忧虑,如今樊长玉心中作何打算,没人能摸透。
若是能当面和她沟通一番就好了。
樊锥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樊姝:“找个日子,你亲自前往云泽台探望你妹妹。”
樊姝满脸茫然:“啊?”
樊锥心里已经盘算妥当,想要给樊长玉传递消息,不能随便派下人过去。
让嫡长女樊姝出面,以樊家大小姐的身份守在云泽台门外,说不定能顺利把书信递到樊长玉手中。
“我会写一封书信,到时候由你亲手转交给你妹妹。”樊锥走到书桌旁,铺开丝帛,提笔准备书写。
樊姝连忙出声提醒:“爹爹,您忘了吗?从前您一直不让妹妹识字,就算写了信,她也看不懂上面的字。”
樊锥握笔的动作骤然停住。
樊姝轻声追问:“爹爹究竟有什么话想和妹妹说,直接告知女儿,我代为转达就好。”
樊锥眯起双眼,静静打量樊姝,心底生出新的算计。
事到如今,他担心樊长玉不愿再为樊家出力,打算再送一名女儿送入云泽台。
只是如今的云泽台,早已不是从前随便就能塞女子进去的地方,必须让樊长玉亲自向太子求情,才能把樊姝接入府中。
只要樊长玉开口恳请,太子大概率会收下樊姝。
就算日后樊长玉失去恩宠,还有樊姝能替樊家维系和太子的关联。
樊锥把自己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告知樊姝,少女听完,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爹爹难道也要把我当作礼物,送出去讨好太子吗?”樊姝紧紧攥住衣袖,强忍哽咽,泪珠不停滚落,“您从前不是说,会为我挑选一户寻常好人家,寻个安稳夫君相伴一生吗?”
樊锥语气不容置喙:“太子殿下,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归宿。”
樊姝微微摇头,满心悲凉:“太子是高高在上的主人,算不上寻常夫君。
就算有幸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室,也依旧要把他奉为主君。
更何况,我根本没有本事得到殿下长久的偏爱。”
樊锥心底烦闷不已,干脆敲定主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你退下吧。”
樊姝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最后只能含泪低头顺从:“女儿遵命。”
十月初十这天,云泽台迎来建成之后第一场盛大喜庆宴席。
这也是太子搬进云泽台居住以来,第一次大操大办筵席,整场宴席,全是为了给樊长玉庆贺生辰。
清晨时分,樊长玉在南楼的卧房清醒过来。
昨夜谢征亲自护送她回到这座楼阁,还特意交代,生辰当日她理应待在南楼,接受所有人的祝寿道贺。
天还没彻底亮透,南楼门外就排起长长的队伍,云泽台所有管事、内侍、宫女全部齐聚在此等候。
樊长玉缓步走出房门,站在二楼廊道往下眺望,目之所及,四处挂满喜庆的红色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