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沉重繁复的头饰本不容易衬人,好在樊长玉生得一张雪白鹅蛋脸,搭配一双透亮有神的大眼睛,反倒衬出青涩天真又柔媚的独特气质。
此刻兰儿心中只觉得,樊长玉是全天下容貌最美、身份最高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自家储君。
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适合做殿下枕边之人,兰儿暗自心想,往后闲暇之时,殿下还能和樊谢一同欣赏彼此好看的容貌、雅致的气度。
辇车稳稳停在建章宫大门前,宫人伸手搀扶樊长玉下车。
她第一次踩在下人的脊背落地,尽量放轻动作快速站稳,转头想要道谢,脚下奴仆却惶恐地伏在地面,不敢接受她的道谢。
樊长玉清楚这群人恐惧的缘由,她自己内心同样忐忑不安。
一身堪比公主的华服,乘坐只有王族才能使用的辇车,这般隆重盛大的排场,让她看上去不像是供人取乐的谢妾,反倒像身份尊贵的皇家公主。
好在她心里拎得清分寸,不会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
樊长玉抬脚迈上台阶,漫天花瓣忽然从空中缓缓飘落。
原来是台阶两侧的小侍从不断抛洒花瓣,孩童般软糯的声音齐声呼喊:“恭迎樊谢大驾。”
樊长玉踩着铺满花瓣的道路往前走,发丝、裙摆全都沾染上缤纷花瓣。
侍从撒完花,又簇拥到她身边,一张张圆润稚嫩的小脸仰起来望着她。
“樊谢,樊谢。”
樊长玉看得出来他们似乎想要讨要什么东西,可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物件,只能伸手轻轻抚摸他们的脸颊,以此表达善意。
可侍从们依旧仰着头不停呼喊她的名字。
这时樊长玉留意到大铜鼎里盛放的各式糖果点心。
原来这群孩子是想要糖果。
她取出糖果分发给一众小侍从,众人这才停止呼喊,欢欢喜喜簇拥着她继续往殿内走。
“就是这里,樊谢要在这间殿内伺候殿下。”侍从们指向重新翻新装饰完毕的丙殿。
随行女奴上前,把樊长玉从侍从身边接过来,需要再次细致搜查,确认她身上没有藏匿危险器具。
她发髻上所有簪钗尽数取下,心里很想让宫人把沉重的假发髻也摘掉,压得脖颈酸痛难忍,可她不敢开口提出要求。
这次伴寝的流程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仪式感重到过分。
从宫人上门接她开始,每一步都肃穆庄重,唯独她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她最初仅仅只是想靠近储君的床榻,从未奢望乘坐王族辇车,更没想过要成为储君身边特殊的人。
她原本只打算简单完成自己的任务,让储君收下樊家示好的心意,之后便能和樊家彻底两清,互不牵绊。
耳边传来女奴的话语:“等到黄昏时分,殿下便会前来与您相伴。”
整整三天三夜,全部从今日黄昏开始算起。
另一边启明堂内,一众文官争论了整整一下午,个个口干舌燥,瘫坐在席位上喘着粗气喝水吃果子,互相之间脸色难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负责在外放风的小侍从快步冲进屋内传信:“殿下已经抵达大殿门口。”
一众文官听闻消息,立刻快速收好桌上吃食,整理好衣冠,端正跪坐成整齐的模样。
方才争执的矛盾暂且搁置一旁,储君前来巡查才是头等大事。
他们刻意摆出彼此谦和有礼的姿态,好让每日前来巡视的储君放心把朝堂事务交付他们打理。
私盐相关的差事已经落到李氏一族手中,其余各类政务不能再任由李家独占。
李氏人手有限,不该包揽帝台所有大小事务。
他们同样是朝廷栋梁,只是缺少施展才干的机会。
帝台如今局面混乱,积压无数繁杂琐事,总能分出部分细务交由他们负责。
启明堂内文官半数都是殷国人,当初跟着储君从殷都远赴帝台,往日在殷都做事处处被李衡压制,如今来到新都城依旧落在下风,心底难免心生不服。
他们如今负责的差事,无非统计都城及周边城池人口籍贯、丈量划分良田荒地,还有在城外修筑新城池。
储君此前下令,日后要把殷国百姓陆续全部迁到此处定居。
这些差事并非无关紧要,只是对比李衡手中掌握的大权,显得不够风光,众人难免心生失落。
好在储君没有遗忘他们,每日都会抽空来启明堂查看政务进度。
“殿下。”文官们挺直腰背,齐齐低头行礼。
平日里走路步伐舒缓从容的储君,今日脚步飞快,快步穿过厅堂,随口问候一句:“诸位近来可好?”
谢征落座之后,连一口茶水都没有饮用,开门见山询问:“今日可有特殊事务需要上报?”
以往储君到访,总会先寒暄几句,赏赐酒水点心,静坐片刻之后才询问公务,今日一进门就直奔正事,文官们一时难以适应。
众人暗自猜测,是不是自己哪句话惹得储君心生厌烦。
前段时间李衡送了自家侄子李玉到储君身边,此人靠着坑蒙拐骗积攒大量银两,转而献给储君讨好卖乖。
想来定然是这个李玉夺走了储君全部注意力,才让殿下连多停留片刻都不愿。
堂下有人暗自叹气,谢征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挥手吩咐下人送上酒水与点心。
他早已提前向父王报备三日休假,李衡那边也提前打过招呼,眼下只剩启明堂这边最后一趟巡查。
黄昏将近,他迫切赶回丙殿陪伴樊长玉,内心难免焦躁。
“这三日我有私人要事处理,三天之后再来启明堂,和诸位一同商议民生政务。”谢征丢下这句话,便准备动身离开。
有文官热情开口追问:“殿下有何等要事?臣等能否为您分忧解难?”
其余人争先恐后附和:“我们愿意替殿下分担辛劳。”
谢征耐着性子回应:“多谢诸位好意,这件事只能由我独自处理,就不劳烦大家费心。”
还有文官想要继续追问,抬头之时,储君已经大步走出厅堂。
“究竟是什么要紧事,能让殿下三天不来处理公务?”
“莫非是李衡暗中搞出了什么事端?”
“不是他就是他那个侄子,李家人满肚子算计。”
“三天之后殿下还会再来查看我们吗?”
“无从知晓,只能静静等候消息。”
谢征走出长廊,踏出启明堂大门,抬眼望向天边,远处已经晕开一层淡淡的红霞。
天边泛红的云霞,像极了樊长玉害羞时涨红的脸颊。
谢征快步登上马车,吩咐身边侍从昭明:“加快车速,越快越好。”
这是他第一次归心似箭,满心期盼赶回云泽台、赶回建章宫。
丙殿里有樊长玉在静静等候自己。
接下来整整三天,他心中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细细亲吻她的脸颊、双唇,和她完成从未体验过的亲密之事。
自身满腔少年热烈情意,尽数交付给她一人。
唯一让谢征心存顾虑的,是担心樊长玉畏惧自己。
他此生第一次放下所有冷硬温柔待人,全都给了这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
从初次相遇直至如今,他不知不觉放下对她全部戒备,主动靠近她,慢慢生出想要护着她的心思,把她安置在自己视线之内妥善照看。
他不想让她活得压抑、身心受损,希望兑现心底的承诺,护她一辈子安稳无忧,平安长寿。
说不清这份心意是当初她送来热羹的报答,还是别的情愫,谢征不愿深究其中缘由,心中想做,便放手去做。
马车飞速疾驰,刚抵达云泽台大门,谢征还没来得及下车,身后传来快马奔走的声响。
报信侍从翻身下马,高声禀报:“殿下,陛下遭遇刺客袭击!”
建章宫丙殿之内,樊长玉端正坐在床榻之上,双腿跪得发麻。
半开的窗户外,天边红霞渐渐暗沉,转为深紫黑色。
天色快要完全黑透。
说好黄昏时分前来相伴的储君,至今不见踪影。
小侍从推门走入,依次点亮一盏盏烛台,没有使用普通油灯,全部换成名贵红烛。
红烛造价高昂,樊长玉还是头一回见到整间屋子只用红烛照明。
侍从见她满脸好奇,贴心解释:“平日里不会这般布置,今日是殿下特意吩咐更换红烛。”
侍从凑近她耳边,小声补充:“接下来三天,殿内都会彻夜点燃红烛。”
樊长玉茫然地点了点头。
“宫中医工也已经提前等候在偏殿。”侍从捂着嘴偷偷发笑。
听见医工二字,樊长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兰儿快步走进来,一把拉走闲聊的小侍从,回头安抚樊长玉:“樊谢不必心急,殿下很快就会归来!”
话音落下,他“啪”的一声关上殿门。
樊长玉清晰听见落锁的动静。
一颗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好好的为何要把房门锁住?
难道哪里出了差错?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为何要将她单独关在这间殿内?
殿门外,兰儿指挥所有侍从,把建章宫所有门窗全部紧闭,每一扇门窗下方,都安排身披铠甲的士兵严密把守。
一众小侍从聚集在廊下待命。
丙殿卧房门外,名叫兰儿的侍女正跟身边同伴交代:“咱们主子特意吩咐,所有人都别随便乱跑,就守在这扇门外,看好樊姑娘。”
旁边年纪不大的小侍从心里七上八下,小声嘟囔:“殿下怎么突然调了大批护卫驻守建章宫啊,我心里总发慌。”
兰儿立马反驳,语气笃定:“调人手过来是为了护住咱们所有人,有什么可害怕的?咱们只需要守好樊姑娘就行,其余朝堂上的事一概不用掺和。”
整座王室大殿之内,殷朝所有皇室宗亲全都围在崇德殿门外。
鲁皇后怀里紧紧搂着一对双胞胎儿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哭声断断续续:“陛下……我的陛下啊……”
在场所有人全都心神不宁,没人敢预想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糟糕的局面。
大家不约而同悄悄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站在最前方、身形清瘦的太子身上。
太子生得俊秀年轻,脸上看不到半分慌乱,完全没有临危掌权的焦躁躁动。
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只剩下身为儿子对父王安危的满心担忧,还有储君面对暗中作乱之人的满腔怒火。
此刻整座王城已经彻底封锁,城内每条主干道都布下层层重兵把守。
众人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条理清晰地安排各项处置事宜,一件一件划分妥当,行事干脆利落,气场十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个沉重的事实:万一君王此番遭遇不测,眼前这位太子就会直接接任,成为整片疆土新的掌权天子。
想到这点,大家看向谢征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
鲁皇后泪眼朦胧,心酸地望向谢征站立的方向,抱着双胞胎的手指不自觉攥得更紧。
这时,谢小白的生母王夫人从人群里开口发问:“殿下,眼下这种情况,要不要派人把二王子召回来?”
谢征已经从父王遇袭的巨大冲击里冷静下来,冷冷斜睨对方,出声反问:“现在把他叫回来,能做什么?”
王夫人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回话:“自然是赶回来参加……”
谢征打断她:“参加什么?”
“参加丧礼。”
这话刚落地,谢征当场厉声呵斥:“一派胡言!”
王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谢征缓缓扫视一圈在场所有人,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咱们殷朝男儿个个命硬,父王先后七次亲自领兵出征,每一场战事全都大胜而归,这次也一定能平安渡过难关。
麻烦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开口之前好好掂量,有些话说出口,你们未必能活到明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鲁皇后细碎微弱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飘来飘去。
听着耳边持续不断的哭声,谢征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底忍不住烦躁,身为一国皇后,遇事只知道落泪,未免太过软弱不堪。
谢征心里乱作一团,一边牵挂父王的伤势,一边忧心整个殷王室未来的走向,恨不能立刻揪出幕后动手的人,施以最残酷的刑罚。
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有嫌疑的幕后策划者,双手不自觉紧紧攥成拳头,名单里大半都是周边诸侯国的君主。
如今帝王朝堂一步步稳固发展,这群诸侯眼见朝中老牌贵族没法阻拦殷朝壮大,终于按捺不住,打算亲自出手制造祸端吗?
谢征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如果父王今夜真的遭遇不测,他日他必定亲自复仇。
到时候,所有背后动手的主谋,都会被他碎尸万段,连带所属城池一并剿灭,用遍地鲜血给天下所有人一个警示——
欠下的性命,必定加倍偿还,无论相隔多远,绝不姑息。
他要让全天下诸侯分清,谁才是正统掌权者,谁只能俯首称臣。
纵使内心翻涌着无数念头,谢征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
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在外人面前稳住心态。
他是储君,绝对不能率先乱了分寸。
没过多久,大殿木门从里面推开,负责诊治君王的医官缓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
鲁皇后第一个快步冲上前询问:“陛下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官没有先回应皇后,反倒朝着一旁的谢征弯腰行礼禀报:“陛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摔倒磕碰伤到头部短暂昏迷,眼下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在场众人又惊又喜,吃惊的是君王遭遇袭击居然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欣喜的是君王平安无事。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所有人都经历了这辈子最煎熬的恐慌,如今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变化。
上天庇佑大殷王朝。
谢征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没事就好。
他松开死死攥紧的手掌,掌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夜风一吹,顿时泛起阵阵凉意。
一名贴身内侍上前传话:“陛下传召太子单独入内相见。”
其余皇室宗亲也想跟着一同进去,全都被内侍拦在门外:“陛下吩咐,只准许太子一人进入殿内。”
谢征快步走进大殿,直奔床边,连声呼喊:“父王,父王!”
谢重轲半靠在床榻上,脑袋缠着一圈白布,朝着谢征轻轻招手:“为父没什么大事,啾啾不用太过忧心。”
此刻谢征完全不在意对方喊自己儿时小名,急忙上下打量父王全身,确实和医官描述的一样,仅仅头部磕碰受伤,身上没有别的伤口。
谢征开口表态:“父王放宽心,我已经安排人手全力追查幕后动手之人。”
谢重轲神色有些窘迫,刻意压低声音:“啾啾,我单独叫你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父王尽管吩咐,儿子全都照办。”
一想到自己闹出的这场乌龙,谢重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许久才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特意堆砌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客套说辞绕来绕去。
长篇大论说完,核心意思其实就一句话:
我昨晚喝多了酒,走路不慎摔倒,倒下的时候刚好搂住一名宫女,当场晕了过去,等我醒过来,宫里所有人都传我遭到刺客刺杀。
谢重轲也不清楚谣言是谁最先散播出去的,转头看向谢征发问:“第一个说我遇刺的人到底是谁?”
谢征咬着牙回话:“是谢阿黄。”
片刻之后,谢阿黄跪在大殿地面中央,满脸委屈地辩解:“我进门的时候,看见父王倒在地上,地面还有血迹,旁边还站着一个举止鬼祟的宫女,我一时情急,才脱口说出遇刺的话……”
“地上那根本不是血,只是刚进贡上来的红色果酒。”谢重轲疲惫地撑着额头,“那个宫女现在在哪?”
谢阿黄身体控制不住发抖:“我当时怒火上头,脑子一热,直接下令把那人斩杀了。”
谢重轲无奈长叹一口气:“算了,你先退下去吧。”
谢阿黄双膝跪地往前挪了几步,死死抱住君王的腿不肯松开:“父王,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陪着您养伤。”
谢重轲抬手一把将他推开:“留在这里干什么?是打算活活把我气出重病吗?”
谢阿黄转头望向谢征,对方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连眼神都懒得分给自己。
没办法,谢阿黄只能垂着脑袋灰溜溜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明天我再来向父王认错赔罪。”
谢重轲挥着手不耐烦驱赶:“赶紧离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明天不许过来,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准踏入殿内。”
走到门口,谢阿黄带着哭腔大声呼喊:“父王!孩儿知道错了!”
内侍上前,重重关上大殿木门。
谢重轲抬手拍了拍胸口,满心闷气:“这孩子实在莽撞,差点闹出一场天大的笑话。”
谢征出声安抚:“父王不必烦心,这件事交给我妥善处理,外界不会传出君王遇刺的消息,今晚这场乌龙闹剧,也不会有外人知晓。”
“整件事就全权托付给你处理了。”
“儿子明白。”
谢重轲忽然开口试探:“啾啾,你有没有想过借着这场所谓的刺杀,做点有利于王室的谋划?”
谢征老老实实说出内心想法:“我一开始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打消了。
如今殷王室虽然坐拥天子名号,却没有足够实力同时对抗五国联手进攻。
如果我们借着君王遇刺的名头向各国施压,他们一定会迅速结成同盟,联手推翻殷朝统治,之后再重新推选新的天下共主。”
“倘若今日我真的遇刺身亡,你又会怎么做?”谢重轲继续追问。
谢征短暂迟疑,接着认真作答:“我的回答依旧不会改变。
但十年之后,我会亲自率领铁骑出征,以天子之名,将当年参与谋划的诸侯国子民尽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