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玉之后,谢征快步赶回内殿,刚打算更换一身常服,昭明上前禀报:“一刻钟之前,樊谢已经乘车离开建章宫范围。”
谢征微微鼓起脸颊,心底满是失落。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才等了短短一会儿,这点耐心都没有吗。
气温一天比一天燥热,南楼里用来降温的银制大缸,冰块换得格外勤快,一天得添三次新冰。
樊长玉待在这栋小楼里,完全感受不到盛夏的闷热,甚至身上还会觉得发凉,索性套了两层轻薄的纱质外衫。
她盘腿坐在敞开的主屋中,窗外是长势茂盛的绿树,蝉趴在枝桠上没完没了地嘶鸣。
院子外头传来两道声响,是贴身伺候她的宦官阿圆,还有小厮金子,俩人正踮着脚摇晃果树摘果子玩。
樊长玉低着头,专心在竹简上刻文字,年纪最小的小跟班小小蹲在她身侧,盯着竹简上的笔画看得一脸惊奇,忍不住开口夸赞:“姑娘也太厉害了,写出来的文字看着雅致又好看!”
樊长玉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随手从旁边碟子抓了块蜜饯递过去:“其实就只刻了八个简单的字而已,没什么厉害的。”
她指尖点着竹简上的刻痕,一字一句慢慢教小孩认读:“啾、啾、枝、枝、很、好、你、呢。”
名叫小小的孩童跟着逐字念完,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我也学会认文雅文字啦!”
樊长玉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头顶,把竹简塞到他手心:“你去找管咱们住处的管事大人,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帮忙转送出去。”
小小用力点头,捧着竹简快步跑出去办事。
等人走后,樊长玉模仿之前谢征待在这儿时的模样,抬脚一把推开身前矮木桌,舒展四肢直直躺倒在凉席上。
上次谢征抱着她睡了一觉,她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后来管事大人特意过来探望,跟她说往后要是心里烦闷睡不着,就写字条托他转交,送到谢征手上。
她心里一直纳闷,谢征到底有什么门路,居然能使唤东宫管事专门帮忙传递书信。
她认识的文字不多,全是谢征抽空一点点教的,也就几十个常用字。
谢征还特意托管事带话,要是不知道写什么内容,单单刻上自己名字也行。
可好不容易有机会写字,她才不肯只写名字,恨不得把自己学会的所有字全都刻在竹简上送过去。
自打能和谢征互通书信,她夜里再也不会翻来覆去失眠,每天都睡得安稳。
就算睡眠充足,她依旧坚持每天写一封竹简送出去,能收到谢征的回信,是她一整天最期待的事。
谢征写得一手漂亮字迹,只是每次回信永远只刻一个字:好。
另一边东宫建章宫内,管事怀里揣着一卷竹简,顶着毒辣的大太阳,一步步费劲爬台阶,心里忍不住叹气。
堂堂太子专属管事,如今反倒成了一位无名份姑娘的专属送信人。
他实在想不通,樊长玉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每天公务堆积如山的太子,专门抽出时间翻看她随手写的竹简。
之前他偷偷看过一次樊长玉写的内容,文字搭配乱七八糟,读起来完全不通顺。
第一次帮忙送信时,太子还特意追问他,是不是樊长玉遇到什么吓人的事受了刺激。
等他仔细解释,说樊长玉刻字的时候满脸笑意,纯粹是心里高兴,太子才放下疑虑不再多问。
打那之后,每次拿到竹简他都会先悄悄扫一遍内容,提前想好说辞,免得太子发问时自己慌慌张张答不上来。
好在樊长玉每次写完都不会用火漆封口,偷看信件的事不会暴露,至于太子写给她的回信,他半点胆子都不敢拆开偷看。
今天这封竹简,总算能读出完整通顺的句子,之前他耐着性子提点教导也算没白费。
樊长玉之前还跟他抱怨,谢征教一遍她就能牢牢记住,跟着管事学认字却反复看很多遍都记不住。
管事听完只能暗自无奈,自己一个打理杂务的管事,怎么能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他也不敢过多教樊长玉识字,这些文字本就是太子亲自传授,万一太子就喜欢亲自教她,自己插手反倒扫了太子的兴致,所以只挑了几封书信常用的文字简单讲解。
管事捏了捏手里的竹简,心里还有件事琢磨不透:樊长玉好像压根不知道,“啾啾”是太子小时候的乳名,这个称呼寻常人不能随便喊,谁贸然开口都会惹太子不悦,可樊长玉每封信都刻上这两个字,太子却从来没有过半分生气。
太子还特意吩咐过他,只负责传递书信,在樊长玉面前不能多嘴多说半个字,不管对方讲什么都静静听着,不许质疑、不许主动发问。
管事通报完太子,没过多久就有小太监出来取走竹简,让他在殿外等候片刻。
足足等了一刻钟,小太监捧着一卷新竹简走出来递给他:“辛苦管事大人跑一趟。”
管事顺着原路往回走,心底忍不住吐槽,全东宫只有樊长玉的信件能最快收到回复,太子忙得脚不沾地,还始终记着给她回信。
上个月他递上去,申请扩建仓库的文书,到现在都没等来批复。
等管事走到南楼院外,伺候樊长玉的刘宫人远远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上前:“管事大人,是不是带了姑娘的回信回来?”
管事把竹简拿出来晃了晃:“不然我顶着大太阳跑过来干什么。”
刘宫人引着他走进一旁待客的小房间:“外头日头毒辣,大人先吃两块点心,吹会儿凉风歇歇。”
一杯凉水下肚,管事被烈日晒出来的烦躁缓和不少。
他想起之前跟太子汇报樊长玉夜夜失眠之后,没过几天,太子就调配了两名资深宫人过来贴身伺候她。
要知道,能配专属资深宫人伺候的,一般只有王后、王子正妻这类身份尊贵的女子,樊长玉如今连半点名分都没有,却享有这般待遇,属实有些破格。
偏偏樊长玉心思单纯,完全不清楚资深宫人和平常打杂宫女的区别,只当她们是普通伺候人的下人。
“我记得你从前一直在太后身边当差。”管事放下陶水杯,“如今调来这里伺候,实在委屈你了。”
刘宫人温和笑了笑:“这位姑娘待人真诚客气,从来不会打骂底下伺候的人,能留在她身边做事,是我的福气。”
“咱们都是共事多年的熟人,不用讲这些客套场面话。”管事直言。
刘宫人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太子的安排,他下令调我们过来,我哪有拒绝的余地。
再说太后已经离世五年,如今执掌后宫的鲁王后,当年没少受太后打压,太后身边旧人,她向来不会重用。
留在宫里看管底层宫女,反倒不如来云泽台碰碰运气。”
“你就没想过出宫寻个安稳归宿嫁人?”管事好奇追问。
刘宫人摇头:“资深宫人有规矩,一辈子不能婚配。”
管事压低声音提议:“伺候樊长玉这事,我能帮你换个更好的差事,三皇子已经搬出皇宫,他的王妃正好缺一位资深宫人辅佐。”
刘宫人迟疑思索片刻,还是摆手回绝:“算了,我就留在这儿吧。”
管事伸手比了个数字:“酬劳不会多要,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我还能再给你减一些。”
“多谢管事好意,我手里攒的银钱足够度日,不用麻烦你费心。”刘宫人婉拒,“不想再来回折腾换地方,这姑娘年纪小心思简单,伺候起来省心,我反倒喜欢现在清闲的日子。”
“省心?我看是她心思单纯好糊弄才对。”管事打趣道。
刘宫人眼底带着笑意:“我可不敢糊弄,太子特意挑我和另一位李宫人过来,就是怕有人暗中欺负、蒙骗姑娘。”
管事听出她话里藏着深意,轻哼一声:“你倒是心思通透。”
“在管事面前,我可担不起‘老’这个称呼。”
管事揶揄她:“太子现在对樊长玉处处上心,可天底下男子大多容易喜新厌旧,说不定哪天太子就对她没了兴趣,到时候你哭着来找我调换差事,我可不会出手帮忙。”
“太子自始至终没有其他偏爱之人,管事是从哪里看出他会喜新厌旧?”刘宫人反问一句,直接把管事堵得无话可说。
管事抬脚就准备上楼:“不跟你多说废话,我把信件送上去给姑娘。”
刘宫人拦住他:“姑娘现在不在楼里,出门去院子花圃那边了。”
“你怎么不早说?”管事有些无奈。
“你也没主动问我呀。”刘宫人走上前接过竹简,“辛苦大人大热天奔波,信件放我这里,等姑娘回来我亲手交给她。”
管事反复叮嘱好几遍:“务必交到她本人手上,要是她看不到回信难过落泪,太子追究下来,我不会帮你遮掩。”
“我都清楚。”刘宫人送管事走出院子。
管事抬头望着头顶刺眼烈日,暗自嘀咕:“这么热的天,不知道跑去哪里闲逛,万一中暑生病,最后受累的还是我。”
南楼不远处的花圃区域,绕过一圈回廊,一群穿着华丽衣裙的女子围在陶制大缸周边,缸底下架着火持续加热,旁边跪着一众仆从,手里拿着工具不停捣制原料。
有个头发编好、头上裹着布巾的女子,脚踩在仆从后背,握着长木勺不停搅动另一口缸里乳白色汁液,场面十分热闹。
长廊上站满看热闹的女子,常年待在住处很少出门的殷族女子也全都赶来,身后跟着大批仆从,远远站在十几步开外观望,刻意和太子府邸、其他封地送来的贵女拉开距离,不愿凑上前。
樊长玉原本在小楼里纳凉,微风飘来浓郁醇厚的酒香,她闻着味道好奇寻了过来,宦官阿圆、小厮金子,还有十几个随行仆从跟在她身后。
她身上穿的长款曲裾裙摆拖在地面,一路小跑时,身后仆从连忙抬手托起裙摆,连声提醒:“姑娘慢些走,小心绊倒。”
樊长玉一现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云泽台一众没有被分配杂役差事的贵女里,樊长玉是最惹眼的那位。
她原本出身最低微,却单独住进条件最好的南楼,私下里大家都称呼她“南楼樊姑娘”,毕竟殷族内部也有同姓樊的女子,需要区分开。
众人盯着她身上的衣裙暗自议论:这件衣服用的是鲁国进贡的蚕丝纱,料子轻薄透气,贴着皮肤自带凉意,属于有钱都很难买到的珍稀面料。
单单做一件短上衣都算得上奢侈,她却直接做成长款曲裾,裙摆还足足留出三尺长度,三尺布料都能单独做一套贴身内衫,这般用料实在太过浪费。
所有人都暗自疑惑,樊家什么时候家底丰厚到能置办这种顶级衣料?
樊长玉完全不清楚自己这身衣服有多贵重,樊家虽说家境宽裕,但根本买不起鲁国蚕丝纱。
她平日里出入的场合,无非樊家前厅,或是亲戚结交贵族后院,见识浅薄,压根分辨不出世间罕有的珍宝。
这些衣衫全都是管事大人定期送来的,她只当是所有人都能分到的普通份例,从没多想特殊之处。
“樊姑娘!”
人群里有人出声喊她,樊长玉顺着声音望过去,是越国送来的公主。
她差点没能认出对方,如今越女打扮和从前截然不同,头发全部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张脸,额头早年纹上去的莲花纹样依旧清晰,原本刻意染黑的牙齿,也恢复成自然洁白的样子。
越女踩着仆从后背,一把丢掉手里长木勺,身形瘦小却高高扬起下巴,微微眯起双眼,气场十足。
“樊姑娘。”越女又喊了一声,从仆从背上跳下来,径直朝她走过来。
樊长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生出防备。
越女停在她半步开外,视线细细扫过她整张脸:“你也是过来讨酒喝的?南楼难道没有好酒供你消遣?”
樊长玉不想继续停留,打算转身离开。
越女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不准走。”
樊长玉看透对方心思,语气带着闷气:“你故意在这里酿酒,就是为了引我过来。”
“就算是又能如何?”越女笑起来,“停下脚步喝一杯再走不行吗?我亲手酿的越国酒水,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份,除了我没人掌握这套酿造法子,别处你根本尝不到。”
跟随樊长玉的宦官仆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打算护在自家姑娘身前。
越女见状松开手,修长涂着红丹的指甲轻轻擦过樊长玉手背,语气柔媚:“如今你风光了,身边有人贴身保护,连我酿的酒都瞧不上眼了?”
樊长玉第一次见到越女的时候,还主动上前讨要过酒水。
那时候她并不知晓对方身份,只是闻到浓郁酒香心生好奇,后来才知道这个身形瘦小、装扮怪异的女子,是楚国送来的越国公主。
自打越女来到云泽台,从前总喜欢捉弄欺负她的人收敛不少,可越女本人,比那些人还要难相处。
她曾经把樊长玉单独关在第一院落整整三天三夜,隔着门板递食物到她嘴边,声音带着蛊惑意味:“想吃东西吗?哭两声给我看看,我就把吃食给你。”
想起过往这些糟心事,樊长玉双手悄悄攥紧,扭过脸不愿看向越女:“我现在已经不爱喝酒了。”
越女向来喜欢把她惹哭之后,再拿独一份的越国美酒引诱她。
她确实偶尔会怀念那入口醇香、喝完浑身轻飘飘、能暂时忘掉所有烦心事的滋味,可她一点都不想见到越女本人,平日里能躲就躲。
越女故意扭着身子挡在她眼前:“不喝就算了,我又没求着你品尝。”
樊长玉转头看向另一边,越女又立刻挪到她正面挡住视线。
樊长玉干脆抬头望向天上太阳,气鼓鼓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女抬手唤来仆从,踩在对方后背,瞬间高出樊长玉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非是想看看你,找你聊几句闲话罢了。”
越女把脸凑得极近,樊长玉被迫看清她如今的模样:从前剃干净的眉毛重新长出来,修成纤细修长的蛾眉,额间莲花刺纹颜色愈发鲜亮,脸上薄铺一层胭脂,双颊晕开淡粉,牙齿白净整齐,嘴唇点上一抹殷红唇脂,这般装扮衬得她容貌格外动人。
越女显然清楚自己如今样貌出众,得意地弯起嘴角:“我现在好看吗?”
樊长玉干脆闭上双眼,不肯多看。
越女压低音量,凑到她耳边,只有两人能听清:“小家伙,我虽说模样不差,但你的长相,比我好看上万倍。”
樊长玉早就听惯越女这类假意夸赞,对方常常前一秒夸她貌美,下一秒就变着法子欺负得她掉眼泪。
如今云泽台规矩完善,她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惧怕对方,语气闷闷地回话:“我不想看见你,也没什么话想跟你聊。”
话音刚落,一道洪亮的女声传过来:“樊姑娘,大家一同住在云泽台,彼此之间理应客气相待。
我听说你之前特意跑去太子居住的建章宫等候,结果没待一小会儿就慌忙跑回来了?”
樊长玉睁眼望去,开口说话的是庞桃,没想到她也被留在云泽台,没有被安排其他去处。
樊长玉沉默不语,对方说的确实是实情,那天她的确中途逃走了。
庞桃伸手扶住越女的胳膊,嘴上继续针对樊长玉:“有句话说得正好,心里惦记,却没胆子行动。”
越女开口打圆场,话里却暗藏讥讽:“庞姑娘这话不对,樊姑娘算得上我们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她不怕受罚,敢主动跑到东宫引诱太子。”
“可惜啊,连东宫大门都没能踏进去。”庞桃瞥见越女的眼神,不敢把话说得太过尖锐,立刻换了调侃语气,“公主说得没错,樊姑娘着实有胆量。”
周围围观的贵女全都哄笑出声,对着樊长玉指指点点,不停议论。
樊长玉脸颊烧得滚烫,转身拔腿就往南楼跑。
身后有人打趣呼喊:“怎么又跑啦?”
樊长玉脚下速度更快,一刻都不愿多待。
回到南楼楼下,刘宫人远远看见她的身影,连忙端上冰镇清水,撑着遮阳伞快步上前迎接:“姑娘肯定渴坏了,喝点凉水润润嗓子。”
樊长玉接过陶碗喝水,声音温顺乖巧:“麻烦刘阿姆了。”
刘宫人仔细打量她,眼眶泛红,脸颊被晒得泛出粉晕,鼻子微微抽动,虽然没有落泪,但一眼就能看出在外受了委屈。
刘宫人刚想追问发生了什么,樊长玉喝完水把空碗递回去,提着裙摆快步登上楼梯。
刘宫人转头,目光严厉扫向跟随出门的一众仆从宦官。
除开阿圆和金子,其余下人自觉跪倒在地。
领头的仆从回话:“其他贵女在花圃那边说笑,姑娘过去之后,被众人说了几句取笑的话。”
刘宫人淡淡点头:“我知道了,你们都起来各自忙活吧。”
阿圆和金子打算上楼哄樊长玉散心,被刘宫人伸手拦住。
“还是我上去陪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主动让出上楼的通道。
整个云泽台资历最深的宫人就是刘宫人,其次是李宫人,听从年长长辈安排总归没错。
刘宫人走上二楼,停在走廊外轻声询问:“姑娘,我能进来吗?”
屋内传来少女犹豫的声响:“我现在不太想有人陪着伺候。”
刘宫人温和开口:“后厨刚做好冰桃团子,我是专门送点心过来的。”
一听有甜品,樊长玉立刻改变主意:“那你进来吧。”
刘宫人刚把冰桃团子递过去,樊长玉就迫不及待伸手接过。
这份消暑点心,是用碎冰裹上蜂蜜,再包入切块桃肉做成,属于皇宫里很常见的解暑吃食。
刘宫人调来南楼后,发现樊长玉格外偏爱甜食,特意找人弄到御膳房的点心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