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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想争取机会就来不及了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大人,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樊长玉心里七上八下,满是惶恐不安,忍不住开口发问,“怎么会安排我住进南楼?论家世背景,怎么排都轮不到我,按理来说,这里该留给越家姑娘、孙家姑娘才对……”

话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停住,脚步刚踏进南楼大门,一屋子伺候的奴仆、小童、内侍齐刷刷跪倒在地,所有人一同低头唤她主人,神情虔诚又欢喜,仿佛这群人本就该归她所有:“主人平安顺遂,我们等候您许久了。”

一旁管事家令弯腰朝她行礼,解答她刚才的疑惑:“天子执掌整片天下,太子就是未来的君主,是所有诸侯国共同的小主人,就算各国诸侯见到太子,也得俯首自称为臣。

那些所谓世家贵女,顶多只能算作太子殿下身边的下人,哪里有资格和殿下谈论家世高低?”

担心语气太过强硬吓到胆小的樊长玉,家令放缓语调继续解释:“走出这座宫殿,优越的出身顶多能让普通人多一点远远仰望皇室的机会,可在云泽台之内,家世根本不值一提。

姑娘只要记住,一个人身份尊贵还是卑贱,全都由太子殿下的心意说了算。”

樊长玉连忙点头应下:“我明白了,我全都记牢。”

家令心里清楚,刚才那番话肯定会让胆子不大的樊长玉更加慌张,但这些道理早晚要有人跟她讲清楚。

与其让别的下人抢着讨她欢心,不如由自己提前提点一番。

他们殷国人和这座帝台本土之人观念完全不同,帝台之人向来看重老牌宗族世家,可殷国从上到下,不管是底层平民还是世家贵族,所有人只认殷国王室。

如今自家君王与太子拿下帝台,这里所有人都必须改掉从前的行事习惯,一心尊崇天子。

往后,那些心里不服气的各国诸侯,也只能乖乖遵从这个规矩。

“屋里这些人全是归属姑娘的私有奴仆,姑娘要是看谁不顺眼,直接处置都无妨。”家令垂首恭谨回话,“至于屋外那些不属于奴籍的宫人,若是有人敢冒犯姑娘,任由您随意斥责责罚,只是别直接伤人性命就行。”

樊长玉心底暗自思索,自己向来不会苛待下人,更谈不上动手伤人,奴仆说到底也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世家子弟,哪天也有可能落为奴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心里的想法咽了回去,只轻声道谢:“多谢家令大人费心提点。”

等家令离开,一屋子下人立刻围拢到樊长玉身边。

人群里有五六岁的孩童,七八岁的内侍,还有十一二岁伺候人的小仆,个个长相端正、身形匀称,年纪小方便管教,是人贩子集市里十分抢手的上等奴仆。

这些人早就被教熟伺候贵人的全套规矩,此刻争先恐后,只想在樊长玉面前讨得好感。

“小人帮姑娘整理鞋袜。”

“小人替姑娘梳理长发。”

“小人给姑娘拿换洗衣物。”

“小人还能……”

阿圆上前一把把众人推开,不耐烦嚷嚷:“你们吵吵闹闹的烦死人!全都退到一边去,由我单独伺候姑娘就够了。”说完他又没什么底气,转头眼巴巴望着樊长玉,学着其他人的口吻小声询问:“姑娘会愿意让我伺候您,对不对?”

樊长玉抬起手,阿圆立刻乖乖低下头凑上前。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点破这几日他藏在心底的不安:“就算身边再多下人伺候我,我也不会丢下你。

只要你愿意,以后一直留在我身边就行。”

阿圆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又哭又笑:“我哪儿都不去,一辈子守在姑娘身边伺候您。”

胖乎乎的金子连忙挤上前追问:“那我呢?我怎么办?”

阿圆立刻出声纠正他:“要自称小人!在外人面前失了规矩,是想连累姑娘被旁人笑话吗!”

金子马上收敛嬉闹的神态,不再像平时那样顶嘴反驳,低下头小声询问:“姑娘,那小人呢?您还会留着我吗?”

樊长玉笑着回应:“当然会把你留在身边。”

金子胖乎乎的身子往前一扑,凑到樊长玉脚边轻轻碰了碰:“小人最喜欢姑娘了。”

屋里新来的奴仆看见金子能亲近樊长玉,全都争先恐后往前扑,都想靠着同样的方式博取姑娘的青睐。

阿圆摆出老成的模样呵斥:“全部往后退,不准往前凑!”

这群新来的奴仆心里畏惧阿圆,看得出来他是姑娘身边最受信任的人,听见呵斥立马缩到一旁不敢乱动。

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等待樊长玉下达吩咐。

屋内下人数量实在太多,樊长玉一时想不到该安排他们做什么活,可若是一直不给他们分配差事,这群奴仆只会惶恐不安。

不管是谁,都害怕自己没有用处,奴仆更是如此。

屋子在她抵达前就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打消这群新奴仆的紧张,樊长玉开口吩咐:“你们把屋子各处再擦拭一遍,擦完就去吃饭休息。”

她特意补充一句:“不要挤在走廊地上睡觉,分到各自房间歇息,我会让阿圆给你们安排好住处。”

新来的奴仆统一安置在一楼,十岁以下孩童全部交由阿圆管束,年满十岁的,由金子分配细碎杂活。

樊长玉单独住在楼层最高的房间,挑选了几个年纪最小的孩童常伴左右,这几个小孩不用干粗活,只需要留在卧房陪她闲谈解闷就够。

搬进南楼整整三天后,樊长玉才打探到云泽台其余女子的最终去处。

那天她刚吃完午饭,沿着屋外长廊散步消食,扶着栏杆往下眺望,南楼门前的空地尽收眼底,几名宫人正在清扫地上落叶。

云泽台不只是翻新了所有宫殿楼宇,内部规矩也全部重新制定,如今这里俨然一座小型王宫,所有人分工清晰,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全部安排得条理分明。

她卧房内随时有专属奴仆等候差遣,屋外还有一众宫人听她调派,此刻扫地的这批宫人,就是专门分配给南楼使唤的人手。

私有奴仆和普通宫人有着明显区别,除了奴籍、良籍的身份差距,还有一点截然不同:屋内奴仆完全属于樊长玉的私人财物,宫人只是奉命听她差遣,算不上归她所有。

不管是奴仆还是宫人,日常吃喝开销全都由云泽台统一承担,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樊长玉长长松了一大口气。

要是所有开销都要她自己承担,养这么一大批下人,她恐怕直接会愁得晕过去。

不用自己掏钱供养下人,每月还能领到一笔数额不小的月例银子,樊长玉心里别提多开心,甚至觉得太子回到云泽台,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直到她站在高处,看见扫地人群里出现了孙家姑娘的身影。

刚好家令送来新制的衣裳,樊长玉快步下楼拦住对方发问:“家令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分配给南楼的宫人里面,居然有孙家的世家小姐?”

家令笑着安抚她:“姑娘不必惊讶,云泽台大部分前来参选的世家女子,最后全都被安排成了宫人。”

樊长玉当场愣住:“怎么会这样?”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定下的安排。

殿下不愿白白供养闲人,与其让这群女子整日虚度光阴消耗粮草,不如安排她们做宫人分担杂活。”

“可她们出身世家……”樊长玉话说到一半,及时忍住拿家世说事的念头,换了个角度提问,“她们家里的长辈不会对此有意见吗?”

“他们哪里敢有半句怨言?”家令面带笑意,“自家送来的女子没能讨得殿下欢心,殿下没有追究家族罪责,已经是格外开恩。”

樊长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她原本以为,之前吴谢被赐死,只是杀鸡儆猴,杀掉一人震慑云泽台所有女子,逼得众人心生畏惧乖乖顺从。

现在她才明白,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太子根本不需要依靠杀戮换来众人的臣服惧怕,仅仅一句吩咐,就能让往日依仗家族风光的世家千金,沦为最低等的扫地宫人。

家世高低、身份贵贱,从来只由太子一人的心意决定。

直到今天,她才算真切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她们落到如今做宫人干活的地步,全是自身没能得到殿下青睐,姑娘和她们境遇完全不同,不必为此忧心。”家令在一旁宽慰。

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庭院,孙家姑娘身上套着粗麻布缝制的宫人短衫,和从前高傲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往日她总是高昂着头,看人眼高于顶,现在却和其他宫人一样弯腰驼背,脑袋压得极低,扬起的尘土扑得满脸灰扑扑,就算呛得难受,也不能停下手里扫帚擦拭脸面。

“你扫地能不能注意点分寸?扬起这么多灰尘,万一姑娘从楼上路过,尘土弄脏她的衣裙,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受罚。”旁边一名宫人出声抱怨。

“再扫不干净地面,明天就不给你留吃食。”

孙家姑娘直接把扫帚扔在地上,坐在地面放声大哭:“我要回家,我不想做宫人!”

“谁不想回到自己家里?”另一名宫人音量盖过她的哭声,“你以为我们还有回去的机会?殿下已经定下我们宫人身份,谁家愿意接纳一个做过底层宫人的女儿?”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孙家的千金!”孙家姑娘哭得浑身发抖,“我本该是太子妃,怎么能做伺候人的宫人。”

“瞧瞧这几个看不清现状的,能保住性命做宫人还不知足。”其余宫人纷纷低声嘲笑,“得不到殿下喜爱,说再多家世也没用。”

孙家姑娘不停抽噎:“殿下甚至从来没有见过我,连一眼都没分给过我,又怎么能断定不喜欢我?”

“你算什么身份,凭什么要求殿下特意见你?”领头管事宫人冷笑出声,“难不成靠着你的家族出身?你又不是男子,殿下何须顾及你背后的家族?”

樊长玉缓步走出长廊。

庭院里所有宫人立刻跪倒在地行礼:“姑娘安好。”

孙家姑娘怔怔抬头看向樊长玉,管事宫人反应极快,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逼着她往地面磕头。

家令紧随其后走出来,开口询问:“这群人里面,有姑娘从前相识的熟人?”

宫人当中,几名从前欺负过樊长玉的女子吓得脸色惨白。

要是今天樊长玉没有现身,她们根本想不到,住进南楼、被太子看重的人,居然是往日被她们肆意嘲讽的樊长玉。

这几天她们尝尽底层活计的苦楚,真切体会到求生艰难的滋味。

如今当初被她们视作卑贱小人物的樊长玉,就站在众人眼前,坐拥一整屋专属奴仆,住着华丽宽敞的楼阁。

她没有和众人一样沦为底层宫人,是真正受云泽台优待的贵女。

樊长玉身着做工繁复的长款华服,衣摆长长拖在地面,几名小童小心翼翼抬手托住衣料。

她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一众宫人,就在短短几天之前,这群人还和她并肩跪在云泽台门外,一同迎接太子归来。

人群里有人吓得浑身发抖,生怕樊长玉翻出从前的过节严惩自己,四肢发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瘫伏在地上。

樊长玉心里五味杂陈,从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当初她被这群人捉弄调侃时,也像现在这般吓得浑身僵硬、止不住发抖。

那时候她多希望这群人能手下留情,不要再拿她寻开心,不要一口一个卑贱贬低她。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心里同样会难过受伤。

家令站在一旁,等着看一场好戏。

身为东宫总管,所有贵女之间的矛盾纠葛他全都一清二楚。

就算昭明公子不特意提点,他也清楚该如何行事。

昭明公子的想法,等同于太子殿下的心意。

他伺候太子多年,很少见殿下单独惦记一名女子,樊长玉确实有独到之处。

他不相信能让太子放在心上的女子,会是毫无心机、单纯无知的白纸。

太子从小心思缜密,能被他多看一眼的人,怎么可能半点心眼手段都没有?

“我不喜欢看见她们。”樊长玉静下心思索许久,遵从内心真实想法开口,她还没习惯发号施令,声音轻柔细小,“家令大人,把她们调到别的地方做事吧,我这边不需要她们伺候。”

“仅仅只是调离吗?”家令贴心递过一旁的鞭子,“她们喧哗吵闹,惊扰姑娘休息,理应重重责罚。”

樊长玉手指微微蜷缩:“责罚自然少不了。”

家令追问:“姑娘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罚她们一整天不准进食,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

家令听完忍不住哭笑不得,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重罚。

家令带着一众宫人离开后,樊长玉立刻快步跑回二楼卧房。

一头埋进被褥里,她紧绷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们全都成了底层宫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随意嘲讽自己。

刚才那样做,算不算报复了从前的委屈?罚她们饿上一天,会不会下手太重?

樊长玉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心里乱糟糟的念头全部甩开。

算了,事情已经做完,再后悔也没有用处。

况且她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处置有什么不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圆的敲门声:“姑娘,金子跑去画堂不肯回来,我喊她回来,她也不听。”

樊长玉从床上坐起身:“我过去看看。”

走到画堂,果然看见金子站在窗边,一见到她过来,立刻兴奋地指着窗外景色:“姑娘快看,站在这里往外眺望,能清清楚楚看见建章宫。”

樊长玉走到画堂向外延伸的木质长廊,整片云泽台风光尽收眼底,建章宫也清晰落在视野之中。

整个云泽台,除了南楼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处能近距离眺望太子居所的地方。

建章宫门前,身穿玄色官服的侍卫佩戴长刀站岗,气氛肃穆庄重。

宫内宫人往来走动,一举一动规整有序,就连迈步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樊长玉下意识伸出手,建章宫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她想起曾经在路上短暂和太子擦肩而过的画面,对方明明距离自己咫尺,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

她到现在都没能看清太子完整样貌,却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主动靠近,获得对方的宠爱。

总得主动争取一番,就算心里害怕也要硬着头皮尝试。

要是什么都不主动做,等到哪天自己落得宫人下场,再想争取机会就彻底来不及了。

樊长玉转头出声询问:“从南楼前往建章宫,坐车过去要多长时间?”

阿圆回话:“南楼备好了专属马车,姑娘不用步行赶路。”

樊长玉鼓起全部勇气开口:“既然备好马车,那就安排下人备车,我想四处逛逛散心。”

另一边建章宫内,谢征正在偏殿接见李玉。

李玉是第一次面见太子谢征,进门时满怀雄心壮志,可抬头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完整话语。

这人……不就是之前他偶遇过的绝色美人吗?

原来那副好看皮囊不是云泽台参选女子,而是太子殿下本人!

“李先生?”谢征声线平稳低沉,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不悦。

李玉瞬间回过神,连忙俯身跪拜行礼:“草民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谢征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隔空轻轻托了一把,轮廓精致的薄唇缓缓开合:“先生不必多礼,是孤招待不周,才让先生一时失神。”

李玉目光死死落在那只如玉般白皙的手上,眼前少年虽年纪尚轻,周身却已经透出执掌天下的上位气场。

单单只是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

太子生了一张不染半点凡尘的绝美面容,年轻时俊朗无双,之前他误认成女子;如今换上绣着九道纹路的绛色礼服,腰间系着储君专属绶带,搭配白玉珠玉配饰,身形挺拔修长,贵气之中自带冷冽威严,又是另一种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的模样。

李玉强行稳住心神,把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抛开。

他只有这一次面见太子的机会,连日不休修缮云泽台,所有辛苦全是为了争取这次觐见。

能不能让太子正式重用自己,全看当下这番交谈表现。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玉把自己心中治国抱负全盘讲给谢征,又逐条分析各国诸侯当下的局势与利弊。

李玉全程紧张谨慎,时不时偷偷观察谢征的神情,每偷看一次,心里的底气就弱一分。

太子脸上情绪毫无波澜,像一潭静止深水,无论他说出什么观点,那双深邃如寒湖的眼眸,始终没有半点起伏。

李玉心底渐渐泄气,想来太子听过太多能人志士讲述同类政见,早已麻木。

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告辞,免得被太子当场驱赶,若是因为自己言论枯燥乏味被逐,只能灰溜溜返回殷都。

就在这时,有下人轻手轻脚走入殿内,李玉认得此人,是太子贴身侍从,旁人都称呼他昭明公子。

“她过来了?”谢征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李玉瞬间慌乱,心里暗自猜测来人是谁。

太子眼底难得泛起波澜,难道是比自己更有才干的谋士前来觐见?

“只是在建章宫外徘徊,没有踏入宫内。”昭明躬身请示,“看模样是有意想要拜见殿下,殿下是否要召见?”

谢征微微皱眉:“孤正在和先生议事,等忙完再去见她。”

李玉瞬间自信心暴涨。

你看,太子为了和自己谈话,直接回绝了另一位来客!太子果然赏识自己的才能!

可没过多久,方才高涨的信心一点点消沉下去。

太子明显心思不在谈话上,全程心不在焉。

“今日就先谈到这里。”谢征起身做出送客姿态,“两天之后再请先生过来,一同探讨文章策论。”

李玉一听还有二次会面的机会,黯淡的双眼瞬间亮起光彩:“两天之后草民一定准时赴约,绝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