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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维系邦交的筹码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初夏来临之际,云泽台全部修缮完工,太子正式搬入此处居住。

宫里负责祭祀祈福的巫官,在云泽台大门外跳起庄重祭祀舞蹈,宽阔大道两侧整齐站满宫里侍从、身披铠甲的护卫,一里多长的路面,跪满了各世家送来的美貌姑娘。

初夏微风轻柔和煦,空气里到处飘着焚香燃烧的淡雅香气。

樊长玉在跪拜的人群里来回张望,想找到之前相处的啾啾,可现场人数实在太多。

太子骑兵仪仗隆隆靠近时,她还没清点完云泽台姑娘的总数,耳边传来震天马蹄声,整齐威武的骑兵队伍缓缓靠近,她连忙低下头,伏在地面跪拜。

东宫家令洪亮的声音顺着大道传遍四周:“帝太子驾到!”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压抑肃穆。

车轮滚动、马蹄踏地的声响越来越近,太子的仪仗队伍,顺着大道缓缓驶入云泽台范围。

樊长玉大气都不敢喘,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长时间维持跪拜姿势,脖颈渗出细密汗珠。

她和在场所有人一样,谦卑伏低身子,等候这片宅邸的主人从跪拜的人群身前走过,踏入内院。

她始终死死埋着头,视线余光瞥见一双绣满龙凤虎纹的金色礼鞋,慢慢走到自己跟前停下。

樊长玉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连余光都不敢再偷偷瞟,紧紧闭上双眼。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太子本人,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记能证明自己是樊谢,她不认为太子会特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停下脚步。

或许是太子临时有吩咐要下达,才会驻足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依旧没有半点动静,樊长玉悄悄掀开一条眼缝,那双鎏金礼鞋还稳稳停在自己面前,没有挪动半步。

她不敢出声、不敢乱动,更不敢抬头仰视,白皙肌肤不断冒出冷汗。

前些日子绞尽脑汁思考如何靠近太子的烦恼,此刻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云泽台门外这场声势浩大的仪仗,道路两侧威风凛凛的铁甲士兵,所有人俯首跪拜如同朝拜神明一般恭敬,所有景象都在昭示王权的冰冷威严。

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任何人比眼前这位太子更让她心生畏惧。

仅仅只是停下脚步这个小动作,就足以让她浑身发抖。

难道是今日自己的装扮不合规矩,不小心冲撞了太子?

她只是和其余姑娘一样,穿上自己最华丽的衣裙,戴上珍藏的精美首饰,以此表达迎接主人归来的喜悦。

心底其实根本谈不上开心,可她不敢失礼,半点都不敢懈怠。

她这辈子从没这般精心打扮过,为了衬出纤细好看的腰身,昨天一整天都没进食。

她已经拿出全部诚意迎接太子,如果还是因此获罪,她也只能认命接受。

樊长玉殷红的嘴唇紧紧咬出浅浅齿痕,柔弱纤细的身子弯伏在地,完整落入谢征视线里。

他的目光缓缓从她身上扫过,从柔顺乌黑的长发,落到盈盈一握的细腰,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从专属马车走下来那一刻,他就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樊长玉。

哪怕她跪在很远的位置,他依旧能第一时间锁定她的身影。

黑压压一大片跪拜人群里,少女清丽单薄的身形格外惹眼,不用出声、不用刻意动作,单单静静伏在地上,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征慢慢回过神,心里暗自感慨,这大概就是旁人所说的风姿动人。

不然他连她的正脸都看不清,只看见纤细肩膀、后背,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就能立刻认出是樊长玉。

她今天这身盛装,格外华美精致。

是特意打扮给自己看的吗?

谢征漆黑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出宫前积攒的烦闷、路上繁复礼法带来的疲惫,都消散大半。

他往前踏出一步,鞋尖几乎贴到樊长玉的指尖,她额角滴落的汗珠清晰落在他眼底。

他抬手撩起衣袖,正要弯腰,替她擦去脸上冷汗。

就在这时,樊长玉身旁一位姑娘身子一软,直接歪倒在地,想借着失态博取太子关注。

女子身子紧贴谢征的鞋履,故作柔弱捂住心口:“小人有幸见到殿下威严,激动得难以自持,举止失礼,还望殿下饶恕。”

谢征抬手擦汗的动作骤然停下,垂眸看向脚边献媚的女子。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胆子更大,主动用脸颊轻轻蹭他的鞋面。

谢征往后退开半步,眼神平静无波,随手朝家令递了一个示意手势。

家令瞬间领会意图,高声传令:“殿下有旨,此人判死罪。”

不等女子哭喊求饶,一旁内侍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巴。

没人过问她出身哪户世家,没人在意送她入宫的家族势力,她像街边最普通的底层奴隶,被侍卫直接拖拽下去处置。

在场所有姑娘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满是惊恐。

等众人回过神,太子已经迈步走远,进入云泽台内院。

太子离开后,立刻有内侍传话,让所有人起身,各自返回住处休息。

樊长玉双腿发软,站起身时差点直接摔倒,好在两个身着棕褐色衣衫的小内侍一左一右及时扶住她。

两个少年内侍神情恭敬,另外三名年长内侍分工伺候:一人帮她擦拭脸上汗水,一人举着遮阳伞,还有一人捧着水囊递到她手边。

这几名内侍的服饰,和云泽台原本伺候人的内侍不一样,衣衫干净规整,一看就是东宫专门调配过来的人手。

樊长玉心里惶恐不安,完全搞不懂他们为何全都围在自己身边伺候。

她还没从方才女子被当场处死的惊吓里缓过来,一想起那一幕,心脏就不停颤抖。

她从小就被长辈告知,世间最廉价的就是底层奴隶。

贵族处置奴隶,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奴隶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失去用处的奴隶,活得连猪狗都不如。

她从前以为只有奴隶会被随意处置,如今才明白,就算是出身世家的女子,在太子面前,性命同样可以轻易被夺走。

樊长玉害怕到极致,忽然觉得自己想方设法接近太子,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太子似乎格外反感刻意讨好的人,刚才那位女子,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内侍们看出樊长玉满心恐惧,伺候得越发殷勤卑微,甚至俯身跪在地上,轻吻她的脚,一声声低声呼喊:“主人,小人愿意为主人献出性命,只求主人能展露一丝笑容。”

樊长玉惊魂未定,连忙开口:“你们快站起来,我算不上你们的主人。”

内侍们反倒更加惶恐,领头那人回话:“是家令大人吩咐小人几人前来伺候主人,若是主人不肯收下我们,我们只能自行了断。”

周围其余姑娘听见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樊长玉不想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加上方才目睹死亡带来的惊吓,此刻只想尽快回到小院,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在内侍搀扶下,她快步离开此地。

剩下的姑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为什么家令大人只单独调配内侍给樊谢一人?”姓孙的姑娘身边翡谢替她打抱不平,“按理说,应该先分给出身更高的姐姐,再不济,也该给越女安排人手。”

孙氏姑娘眉头紧锁:“估计是樊家私下塞了银两,不过几个内侍而已,我们身边本就有人伺候,根本不差这点人手。”

还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你们刚才看见了吗?太子走到樊谢面前特意停下,站了好长一段时间。”

孙氏姑娘听着这话格外刺耳,立刻厉声呵斥:“闭嘴!太子心中所想,岂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你怎么不说是因为方才吴谢失礼,殿下才停下脚步处置她?殿下已经下令处死吴谢,你也想落得同样下场吗?”

“可樊谢长相确实绝美。”那人又小声补了一句。

“空有一张好看脸蛋,出身却低贱。

樊家特意给她冠上家族姓氏,不就是为了掩盖她卑贱的出身,把她卖出更高价钱吗?凭她的出身,哪里配住进云泽台?”孙氏姑娘越说越气愤。

孙氏姑娘脸型偏方、双眼细小,仔细打扮之后只能算清秀,容貌是她最大的心结,高贵家世是她唯一的底气。

她最厌恶那些容貌出众、出身普通的女子,自己苦苦求而不得的好看皮囊,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却天生拥有,她打心底里无法接受。

面对底层奴隶,她可以随意打骂欺辱;可面对冠有樊氏姓氏的樊长玉,她必须维持贵族该有的体面。

她能私下嘲讽、戏弄、刁难对方,却不能动手伤人、夺取性命,更不能听信偏方取人鲜血妄图养颜。

正因如此,孙氏姑娘打心底厌恶樊长玉。

之前还有樊姝护着樊长玉,如今一同住进云泽台,又多了性格疯癫的越女时时护着她。

每次孙氏姑娘故意刁难樊长玉,越女都会半夜冲进她的卧房,脸上抹得惨白,凑到她跟前,声音阴冷沙哑:“谁允许你把她弄哭?你配得上她掉的眼泪吗?”

想到这里,孙氏姑娘浑身一阵发冷,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越女的身影。

越女早就带着贴身侍女庞桃走远了。

孙氏姑娘收回思绪,众人的话题慢慢从樊长玉,转移到太子身上。

翡谢忽然开口发问:“不知道殿下之后会如何安排我们所有人?”

孙氏姑娘高高扬起下巴,语气笃定:“自然是给我们定下名分,之后挑选合心意的人宠幸。”

虽然方才吴谢惨死一事让众人心里发慌,但没过多久,大家又重新燃起期待。

她们都觉得,只要不做出像吴谢那样失礼献媚的举动,太子一定会怜惜善待自己。

建章宫丙殿

谢征在贴身小童伺候下,一层层褪去繁复外衫,解开镶嵌龙纹宝玉的腰带、成套玉佩,卸下庄重繁复的黑色礼服,换上宽松舒适的深红色居家长袍,腰间系好蔽膝,半靠在矮榻上,一条腿随意垂落。

昭明接过小童手里的白色袜子,亲自上前,弯腰为谢征系好袜带。

“现在不是在王宫正殿,这里是云泽台,在这片地界,我不用死守全套繁琐礼制。”谢征伸手拿过袜子自己穿上,语气柔和,“往后这种事,不必再由你来做。”

昭明依旧坚持,替他穿好另一只袜子:“伺候殿下早已成习惯,不做反倒浑身不自在,还请殿下成全。”

谢征眼底情绪微动,伸手拽了拽昭明衣袖,又轻轻松开,恢复平日端正沉稳的坐姿,开口吩咐:“我肚子饿了,立刻传膳。”

太子正式搬入云泽台是头等大事,谢征一早就要先去宗庙祭拜先祖,再走完一整套冗长礼仪流程,之后才能从王宫出发前往云泽台。

可以说他从天亮起就没有片刻歇息,平日里再忙碌也会按时用膳,今天一整天没吃上一口热饭,实在饥饿难耐。

膳食刚摆上桌,谢征没片刻耽搁,没多久就把所有菜肴吃得干干净净。

“再添一碗米饭。”

接连吃下三大碗软糯米饭,一整只烤鹅、一碟生鱼片、腌渍牛肉、风干羊肉,谢征才总算填饱肚子。

他姿态优雅擦净嘴角,用盐水漱口,再饮一杯冰镇桃酿,心满意足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里梳理好今日要批阅的竹简,规划好次日进宫拜见父王的时间,后天要召见远道而来的有才之士商谈事宜,静静沉思半个时辰,才重新想起云泽台一众姑娘的安置事宜。

“把修缮完工后的云泽台舆图拿过来。”谢征出声吩咐。

昭明铺开绘制在丝帛上的地图,图上标注的扩建区域清晰可见。

改动幅度最大的是南楼,原本三层小楼,直接加高建成五层,楼体加固翻新,内部装潢极尽奢华,梁柱雕花、台阶铺金玉,早已不是当初不起眼的破旧小楼。

如今整座南楼,算得上云泽台内部装潢最精致的殿宇。

最妙的一点是,站在南楼顶层观景台,能清晰看清建章宫大门进出的所有人。

当初工匠李玉改建南楼时,还因为这座楼能俯瞰东宫正殿心生不安,特意托自家兄长李衡向谢征请示,得到许可后才敢继续施工。

昭明开口询问:“殿下,是打算给各位姑娘划分专属住处吗?”

谢征提笔,在地图上圈出南楼整片区域:“这一栋楼,分给樊谢居住。”

昭明低头应声:“属下记下。”

谢征躺回软榻,见昭明依旧举着地图站在原地,抬眼发问:“把地图收起来,一直拿着做什么?”

昭明愣了一下,忍不住提醒:“殿下不打算给其余姑娘分配住处吗?”

谢征听完明白了他的顾虑,淡淡反问:“为何要特意给她们规划住处?”

昭明只能如实劝说:“她们都是各大世家送来的人,其中不少出身顶级大族,不能随意怠慢。”

谢征翻开记录姑娘信息的名册,挑出几个背后家族还有利用价值的世家女子,开口安排:“随便腾出几间空房让这几人搬进去,日常吃穿用度,参照普通门客标准供给即可。”

名册里还有不少殷国贵族之女,谢征淡淡交代:“这一批先暂且留下。”日后寻合适时机,把她们送往各个诸侯国,还能当作维系邦交的筹码。

至于名册剩下的其余女子。

谢征合上册子,打了个浅浅哈欠,重新躺靠在榻上:“当初各家送女儿来时,都宣称她们自愿为奴为婢听我差遣,既然如此,就让她们留在云泽台,负责洗衣、清扫各类杂活。

前段时间刚下发大批粮食布匹,就当作今年全年的工钱。”

太子正式住进云泽台才短短两天,樊长玉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凭空多出来五个内侍,一口一个主人围着她伺候,加上原本跟着她的阿圆和金子,身边足足七个人贴身照料。

就算从前在樊家府邸,她都没有享受过这般周全伺候。

伺候的人手一多,原本的小院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

就在她发愁该如何安置新来的内侍时,东宫家令亲自登门,说要帮她搬家。

家令告知她,太子已经给所有姑娘分配好住处,南楼划给她一人居住。

翻新后的南楼焕然一新,红漆立柱、雕花房梁,飞檐精致华美,远远望去,像一位身着红衣的古典美人,端庄雅致,在云泽台所有楼阁里格外突出,没有任何一栋建筑能与之相比。

云泽台其余姑娘全都眼红这座全新南楼,人人都盼着能入住其中。

樊长玉原本以为,分配住处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能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她就已经十分知足。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搬进整座云泽台最好的南楼。

“家令……”

樊长玉好不容易走回南楼,紧绷了一整天的心这才稍稍松下来。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是鼓足了十足的底气,打定主意要主动创造机会拉近和太子谢征的距离,才特意坐车跑去建章宫门口碰碰运气。

出门前她在心里反复盘算好了全套方案,为了不让自己刻意贴上去的样子惹来祸端,她打算安安静静站在建章宫大门外等候。

要是运气不错,太子刚好出门撞见她,无非就两种发展走向。

第一种,太子要是对她有几分兴趣,那整件事自然顺理成章。

她对自己的长相身段还算有底气,私下里练过无数次主动示好的法子,清楚该摆出什么样的笑容能勾住男人视线,怎么低头示弱惹人怜惜,又要说什么样软乎乎的话让人愿意靠近,这套流程她早就练得熟门熟路。

可万一太子压根没半点兴致,那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她早就想好说辞,就推脱拉车的木轮半路坏了,自己没办法只能停在宫门外等候,拿这个理由给自己找台阶下。

樊长玉方方面面全都考虑周全,唯独低估了自己面对上位男性时发自内心的胆怯。

她心里设想的所有示好手段,全都得克服心底的恐惧才能施展出来。

可一站在建章宫庄严肃穆的大门跟前,她双腿控制不住发软,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全部计划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压根记不清自己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才在外头干等了不到两刻钟,她就灰溜溜地吩咐下人掉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不停宽慰自己,就当今天只是先来踩个点探探情况,下次再找机会过来。

出门时坐的轺车中途损坏没法继续用,她只能靠双脚徒步返程,一路走回南楼,两只脚又酸又胀,刚躺到床上就半点不想动弹。

她整个人埋进枕头里,一想到自己临阵退缩的模样,脸上就发烫,满心都是羞愧。

实在太没用了。

明明出门前已经做好豁出去的心理准备,真到关键时刻还是吓得打退堂鼓。

樊长玉攥着拳头轻轻捶了两下床榻,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再来一定要撑到底,至少得亲眼见到太子本人,绝不能像今天这样,连对方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就仓皇逃走。

她小声对着自己念叨,要是下次再半路逃跑,就罚自己整整两天不准吃肉。

说完又觉得这个惩罚力度太轻,又追加一条,一整年都不许吃自己最爱的樱桃酥。

话刚出口她又默默叹气,一年的时间实在太漫长,太子只要稍有不悦,随时都能了结她的性命,她能不能安稳待在云泽台一整年都不好说。

今天一整个白天她都过得提心吊胆,中午亲眼见到孙家贵女沦落为扫地宫人,下午又在建章宫门口吓得半路折返,两件事堆在一起搅得她心绪乱糟糟。

晚饭吃完洗漱完毕,她早早躺到床上休息。

躺下的时间虽早,睡意却比往常来得更迟,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住的这间小卧房没有点灯,今晚天上也没有月亮,整片屋子黑漆漆的。

她平躺在床上闭紧双眼,一动不动,拼命强迫自己快点入睡。

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动静细微,可还是清晰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心里暗自纳闷,难道是阿圆过来巡查?

她之前明明叮嘱过阿圆不用熬夜守着,屋里还有几个小童贴身陪着,夜里起身要伺候也有人在,不用他多操心。

脚步声慢慢靠近,走过屋外长廊,最后径直迈进了她的卧房。

樊长玉打算装作熟睡糊弄过去,要是被阿圆发现她迟迟没能入睡,肯定会大惊小怪,连夜熬煮安神汤药给她喝。

她刻意放缓呼吸,装出浅浅打鼾的模样,四肢放松摊开,静静等着对方离开。

可那道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直接坐到了床沿上。

樊长玉浑身瞬间僵硬。

来人绝对不是阿圆。

阿圆再胆大,也不敢随便坐到她的床边,这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举动。

她吓得心慌意乱,就在这时,睡在屋内角落值夜的小童小声开口,唤了一声殿下。

樊长玉的呼吸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被褥里不敢动弹。

“小声点。”男人低沉的气音轻轻飘过来,音量轻得几乎听不清,樊长玉甚至分辨不出他嗓音是偏沙哑还是清亮,紧接着就听见几个小童慌忙起身,轻手轻脚快步退出房间。

谢征静静站在床边凝视榻上的少女,屋里光线昏暗,没办法完整看清她的五官,只能借着微弱的夜色大致勾勒出她脸部的轮廓。

原本他打算隔几天再过来探望,今天会突然到访,全是因为下人来报,说樊长玉专程跑到建章宫外徘徊。

他从天亮到深夜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刻都没法清闲。

城外私下倒卖食盐的案子需要他亲自处置,还要和李衡一同商议各国进贡的相关事宜,另外得跟着三位学识渊博的帝师修习治理天下的道理,偶尔还要监督两个弟弟的课业完成情况。

就连白天接见李玉,也是他从一堆繁杂公务里挤出空闲,才腾出时间听对方畅谈治国方略。

刚收到下人禀报说樊长玉来了建章宫,谢征心里确实愣了一下,不过这份诧异转瞬就平复下来,心底更多的是犹豫不决。

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樊长玉。

当初把她留在云泽台,纯粹是不想让她离开这里之后受尽委屈。

她生得一副好看皮囊,心思单纯又胆子极小,再加上从前那户刻薄的主家,一旦踏出云泽台,随便哪个男子都能随意欺负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放眼整片地界,再也找不到比云泽台更适合她安身的地方。

他不缺供给众人的粮草,也没有什么怪异特殊的癖好,身份尊贵安稳,也包容她略显愚钝的性子,把她安置在身边,就当是随手做一桩善事。

漆黑的房间里,少女急促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谢征耳朵微微一动,目光缓缓凑近,慢慢弯下身子。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男人的呼吸几乎贴到她鼻尖。

樊长玉的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白皙饱满的脸蛋涨得通红,被窝底下的双手死死攥紧身上的衣料。

现在该怎么办?立刻起身行礼吗?行礼之后又该做些什么?

主动上前抱住他,求他宠幸自己?

樊长玉紧张得眼眶发酸,在她之前所有设想里,本该是她想方设法主动吸引太子注意,她从来没预料到,太子居然会主动跑来她的住处看望自己。

此刻对方就近在咫尺,她一呼一吸间全是他身上沉稳的气息,眼皮紧紧闭着,脑子里不停脑补他的样貌。

他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眼型偏圆还是偏细长?

嘴唇颜色偏红吗?下颌线条会不会宽厚?

她之前见过太子出行时穿的靴子,鞋型窄长,能判断出他身形清瘦,这点她心里格外喜欢。

她私下学过不少男女相处的闺房之事,清楚身形单薄些的男子,温存的时候不会让她承受太多难受,不至于被压得喘不过气。

之前听旁人闲聊,有些体态肥胖的贵族男子,力道大到能把人压得浑身骨头酸痛。

樊长玉正纠结要不要睁眼起身行礼,忽然有一只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对方动作轻柔缓慢,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肌肤,停顿片刻,轻轻捏了捏她一侧的脸颊。

樊长玉心里又怕又委屈,殿下为什么要捏她的脸?

谢征换了一边,又轻轻捏了捏她另一边脸颊。

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半点没有睁眼的打算,明明清醒得很,还刻意装出熟睡打鼾的模样。

谢征收起逗弄她的心思,伸手细心帮她把滑落的被角掖严实。

等樊长玉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卧房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伸出双手捧住刚才被男人触碰过的脸颊,坐在床上呆呆愣了许久,半天没能回过神。

自从那晚太子深夜悄悄到访南楼之后,樊长玉夜夜都没法安稳入睡。

只要一躺到床上,脑海里就反复浮现那天的画面:太子坐在她床边,伸手捏她脸颊的模样。

她一边懊恼当时没顺势拉住太子同床,一边又因为被对方捏脸这件事胡思乱想,满心不安。

太子专程过来看她,难道只是为了捏两下她的脸?

为什么偏偏是捏脸这个举动?

太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喜好?

他哪怕轻轻碰一下她的嘴唇也好啊。

思绪不受控制地越想越偏,她忍不住脑补各种画面,想象自己躺在床上被对方到处捏碰,每多脑补一次,心底的恐惧就加重一分,就算吃下再美味的点心,也没法消解心里的烦闷。

半个月之后,谢征才从家令口中得知这件事。

家令跪在地上禀报,说樊长玉夜夜失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气色差得厉害。

“怎么现在才来跟我说?”谢征皱起眉头发问。

家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解释:“殿下明察,臣身为男子,不方便频繁进出女子居住的南楼,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樊谢状态不对劲,绝对不是故意偷懒隐瞒。

再说殿下这些日子公务缠身,天没亮就外出处理事务,深夜才回宫歇息,就算臣想前来禀报,也根本找不到机会面见殿下。”

谢征抬手示意他起身退下,转头传唤昭明过来。

“去挑两名心思细腻、上了年纪,擅长照料人的女宫人,过几日送到南楼伺候樊谢。”

昭明应声询问:“挑好的人手,需要在家令那边登记在册吗?”

“不用。”谢征淡淡吩咐,“这两人只需要单独向你汇报情况就行,不用经过家令。”

昭明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谢征随手把桌上两个弟弟写的课业竹简推到一旁,满脸不耐:“这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逻辑混乱不通顺,错别字一大堆,让他们全部重新撰写一份送过来。”

昭明一眼看出自家殿下此刻心绪烦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说:“殿下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樊谢?”

谢征斜了他一眼,语气听着漫不经心:“我今天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

“深夜悄悄过去,难免会让樊谢心生畏惧,不如现在动身。”昭明十分懂他,主动找好说辞,“现在时辰尚早,就算现在出门,寅时也能准时赶回拜见三位帝师。

殿下连日操劳,过去和樊谢闲聊几句放松心情,也能稍微舒缓身上的疲惫。”

昭明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谢征已经转身往内室走,随口丢下一句:“那就不等夜里再过去了。”

乘坐马车前往南楼的路上,谢征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焦虑。

他隐约猜到,樊长玉夜夜失眠的根源,多半和上次自己深夜到访脱不开关系。

那天是他考虑不周,忘了她天生畏惧陌生男性,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她床边,怕是把她吓得不轻。

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小东西。

前几天她还主动跑到建章宫门口,明显是想主动靠近自己,可自己好心过去探望,反倒把她吓得心神不宁。

早知道安置女子在身边要这么多麻烦事,当初他或许会……

谢征抬手整理好衣袍上褶皱,长长叹了口气。

转念一想,其实也算不上多大麻烦,樊长玉只是胆子小了点而已。

既然已经决定把她留在身边照料,就一定要把她安顿妥当。

他从前从没安置过女子,凡事都有第一次,慢慢摸索总能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沿路道路早就提前清理干净,不会有人撞见储君特意乔装低调探望谢妾的场面。

谢征从马车上走下来,拿一把折扇半遮着脸,悄无声息走进南楼。

之前见过太子样貌的下人全都被调去别处当差,楼里只剩下阿圆和金子,两个人正蹲在院子里蹲地上看蚂蚁爬行。

谢征没惊动二人,直接上楼走进樊长玉的卧房。

少女整个人趴在床榻上,手里握着一支刻字小刀,低头在空白竹简上一笔一划慢慢雕刻文字。

握刀刻字的姿势看着格外笨拙,写出来的字迹也歪歪扭扭,就连他两个弟弟写出来的字,都比她工整好看不少。

竹简上反复刻着相同的几句短句,都是之前他随口教过她的文字。

谢征静静站在她身后观望,没有出声打断她。

直到她把整片竹简刻满,心满意足地把竹简收好,转头瞬间猛地看见身后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震。

“我还以为是哪个内侍进房间,没想到是你。”樊长玉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兴冲冲朝着谢征扑过去,“啾啾,你过来怎么不提前喊我一声?早知道是你,我就不刻这些字了。”

谢征伸手把扑进怀里的少女扶稳,认真打量她的脸庞。

少女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白皙肌肤透着一层虚弱的惨白,无精打采地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察觉到他一直在看自己,小巧的脸蛋主动往他衣料上蹭了蹭,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黏在他身上。

她依恋地贴着他轻声问话:“啾啾,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我听说殷国那些贵族女子全都被单独安置,没有贬去做扫地宫人,你居住的院落环境好不好?我之前去找家令求情,想让他安排你搬过来和我同住,可家令不敢擅自做主,说这件事必须经过太子殿下点头同意才行。”

谢征抬手温柔梳理她乌黑的长发,轻声回应:“我住的地方一切都好,你不用为我操心。”

少女立刻扬起一脸笑容:“那就太好了。”

谢征垂下眼睫,轻声开口:“我听下人说,你夜里总是睡不着?”

少女两边脸颊微微鼓起来,嘴硬否认:“是谁乱传闲话,我根本没有失眠。”

谢征抬手指了指她眼下的乌青:“那这两道印子,该怎么解释?”

少女见瞒不住,只好垂着脑袋,慢吞吞开口:“行啦,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每天夜里都睡不着。”

“是什么原因?”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太子殿下的模样。”

谢征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原来是他自己想岔了,对方不是害怕自己,反倒日日惦念,因为思念自己才夜夜难以入眠。

这下反倒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他从来没有安抚过满心相思的女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宽慰她。

“对了啾啾,你吃过晚饭了吗?”少女从他怀里微微抬头,软声询问。

谢征收回纷乱思绪,目光落在怀中娇俏的少女身上:“怎么每次我过来找你,你第一句话都要问我有没有吃饭?”

少女轻轻“唔”了一声,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给出解释:“大概是我从前经常挨饿,在我心里填饱肚子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所以才习惯性用这句话问候旁人吧。”

谢征误以为她指的是早前在云泽台清贫拮据、三餐难以保障的日子,手掌下意识加深力度,缓缓埋进她顺滑的发丝里。

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吃食都难以凑齐,却依旧愿意分出一部分食物给他。

直到现在,她也从没主动向他讨要过任何珍宝、财物,更没有提起要他报答当初分食的恩情。

谢征心里愈发笃定,当初把樊长玉留在身边照料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要是没有他护着,以她单纯软弱的性子,迟早会被旁人算计得一无所有。

她看着像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羊,偏偏生了一副绝色容貌,心性又单纯天真。

这样长相出众、没有自保能力的女子,独自在外,结局注定凄惨。

谢征脑海里的思绪飘远,一时忘了周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