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走出小隔间,站在走廊栏杆处,远远看见孙家女子带着一群人,朝南楼这边走来。
“等殿下搬过来,定然会格外看重您。”
“越国女子怎么配和您相提并论,您出身名门望族,未来太子妃的位置,一定归您所有。”
“放眼整个云泽台,只有您最适合留在太子身旁伺候。”
眼看一行人马上就要上楼,樊长玉进退两难,干脆原地站定不动。
前几日旁人还时常拿她打趣,最近遇上都直接无视她,没人再刻意刁难。
所有人都忙着争抢离太子寝殿更近的房间。
云泽台占地面积广阔,早前大家全都争抢最靠前的第一栋阁楼,如今太子即将入住,第一栋阁楼反倒成了劣势,距离太子休息的主殿太远。
“这块地方不错,视野开阔离主殿也近,就是房屋有些破旧。”孙家女子吩咐身边侍从,“等修缮工程动工,直接把这里占下来。”
名叫翡谢的女子小声提醒:“越国女子会不会也看中这片区域?”说着抬手指向一旁的樊长玉。
孙家女子转头看见樊长玉,今天没有刻意为难她,只是露出恶意满满的笑容,抬手打翻了她手里的陶碗。
“是越国女子派你过来打探消息的?”
“不是。”
孙家女子挑眉追问:“最好不是。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樊长玉低声回应:“我不是临时过来,这片小楼是我最先发现的,我已经来这里很多次了。”
孙家女子放声讥笑:“你先发现的?难不成你还想霸占这里居住?”
樊长玉内心十分偏爱南楼,这里是她和小鸟啾啾相伴半月的地方,如果修缮完成后能定居此处,会是一件很舒心的事。
但这番心里话,她不会当众说出口,只在心底默默期盼。
见她闭口不语,孙家女子姿态愈发高傲:“我劝你别痴心妄想,单凭你的家世,说不准日后只能沦为伺候人的婢女。”
身边一众女子纷纷附和起哄:“说得没错,樊姑娘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就算长相出众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伺候我们?”
孙家女子冷冷开口:“倘若真能留在我们身边伺候,已经是你的福气。”
樊长玉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积攒的委屈彻底压不住。
或许是方才吃下那碗樱桃酥,又或许是父亲方才带来的威胁话语,她不再傻傻站在原地任由众人嘲讽,猛地推开人群向外跑去。
“我谁都不想伺候。”
这句话音量轻得几乎听不见,刚说出口,就消散在风里。
她打心底抵触伺候任何人,不管是眼前这群女子,还是任意男子。
无论一生只侍奉一人,还是辗转服侍多人,她都不愿靠近半步。
如果这世间,从来没有男子存在就好了。
对于城中所有世家而言,太子搬入云泽台这件事,是难得一遇的大好机遇。
殷王室如今急需招揽各方人才,每家都想从中分一杯权势红利。
天子君王身边有李衡全程把控,油盐不进,任何人都没法私下拉拢讨好;可太子身边还没有贴心心腹。
当下的太子,就是日后执掌天下的君王,能在太子面前留下印象,自家家族未来不愁前程。
翻新云泽台的工程,殷君全权交给正卿李衡负责,李衡又举荐自家晚辈李玉接手具体督办。
李玉突然接到这份天大的差事,激动得恨不得抱住李衡的脚连连道谢:“叔叔,您真是对我最好的亲人!”
李衡当场泼冷水:“差事交给你打理,但是所有修缮开销,需要你自己筹措。”
“全部要我自己出钱?”李玉当场愣住,“翻新整座云泽台是浩大工程,最少也需要十万刀币,总不能全部由咱们李家承担吧?”
李衡连连摆手:“这次修缮,李家一分钱财都不会补贴。
你是你,李家是李家,一旦差事办砸,只能你一人拿性命抵罪,别想着拖累整个家族。”
李玉当场委屈大哭:“叔叔存心坑害我!我就知道天上不会凭空掉好事!早知道我就不来天子都城了,我年纪轻轻还没娶妻生子,就要被您连累丢了性命!”
“要是王室拨款出资,这份差事哪里轮得到你?不过是凑些银两,有什么难办的。”李衡露出狡黠的笑容,踩上凳子抬手给李玉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支招,“叔叔不会亏待你,教你一个法子,既能凑齐全部修缮银两,最后还能剩下不少盈余。”
李玉泪眼汪汪抬头追问:“是什么好办法?”
“你只需要对外放出消息,说自己是修缮工程总管,自然会有人主动送钱财上门。”
“叔叔又拿我寻开心,我跑到大街上吆喝,旁人只会把我当成疯子。”
“脑子怎么转不过弯,还好你不是我亲生儿子,不然能活活把我气坏。”李衡用力戳了戳他的额头,“不是让你当众大喊,只要让那些急着讨好太子的世家知晓,修缮大权在你手上,至于怎么让他们主动找上门,全看你自己的手段。”
李玉瞬间恍然大悟:“叔叔指的是那些获罪落败的前朝贵族家族……”
“何止只有他们,城中哪一户世家不想巴结太子?只要你搭建渠道,让他们有机会向太子表达心意,他们只会对你感恩戴德。”李衡拍了拍李玉的肩膀,“你能不能在天子都城站稳脚跟,全看这次工程办得如何。”
李玉不算愚笨,经李衡这番点拨,立刻理清其中门路。
他自身没有过人才能,唯独脸皮足够厚实,再加上长相憨厚老实,与人打交道格外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这么一想,这份差事确实非自己莫属。
他打算打造一座崭新华丽的云泽台,当作献给太子的见面厚礼。
李衡特意叮嘱:“工程是你独自负责的差事,所有往来事宜,和太子殿下没有半点牵扯。”
“侄儿明白。”李玉弯腰低头,凑到李衡手边,“叔叔果然真心待我。”
李衡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要不是看你是自家晚辈,我早就把你丢到城外喂鱼了。”
李玉脸上露出质朴憨厚的笑容。
李衡悄悄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心底暗自叹气。
李氏一族里,能拿出来独当一面的后辈寥寥无几。
要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不成气候,他根本不会把二弟家的李玉带到天子都城。
治理一方诸侯国,和统御整片天下疆土,承担的责任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隐忍蛰伏、步步布局整整一年,才勉强清除天子都城内的前朝旧贵族,可压下城内隐患之后,城外还有五个诸侯国虎视眈眈。
前路布满重重难关,君王的霸业,就是整个李家的长久基业。
李氏一族,必须辅佐出一位功绩胜过初代夏天子的明君。
对比尚且年轻的太子谢征,殷君才是李衡心中最契合帝王标准的人选。
在李衡眼里,谢征心智依旧稚嫩,哪怕聪慧过人,终究还是孩子。
即便如此,他也要为李家后世子孙谋划,保证家族权势长久不衰,太子身边的心腹近臣,必须出自李家。
“对了叔叔,前几日您不在府邸,樊家派人来找堂哥,说是打算送一名女子到堂哥身边。”李玉压低声音小声禀报,“我躲在一旁偷听,那名樊家女子本就住在云泽台,只要堂哥收下她,樊家就会把人送到李府,只求堂哥能在君王面前,多为樊家美言几句,堂哥当场答应下来了。”
李衡闻言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李玉装作一脸无辜,露出吃惊的模样:“叔叔,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李衡连忙确认:“你听清楚,樊家打算送的,就是云泽台那名樊氏女子?”
李玉用力点头:“没错,堂哥还说,那名樊家姑娘是都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他早就想亲近一番。
还说女子待在云泽台无人看重,纯粹浪费容貌,应当交给懂得怜香惜玉的他。”
李衡拿起鞭子,径直冲向自家儿子李动的住处。
一顿责罚过后,李衡怒气冲冲吩咐下人:“把这个不成器的混账抬回房间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给他送吃食!”
李玉假意替李动难过,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转头询问李衡:“叔叔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李衡咬牙切齿:“樊锥心思歹毒,居然想拖累我儿子。”
李玉疑惑发问:“就因为那名女子曾住在云泽台?”
李衡想起早前在城外大道偶遇的一幕,太子身边随行的女子,正是樊家擅长跳《绿袖》舞的小女儿,那时他还以为樊家攀附上太子,就算没有名分,至少入了太子的眼。
如今才看清,樊锥为人愚蠢又阴险,纯粹是惹祸的小人。
曾经安置在云泽台的女子,就算只是消遣玩物,归属权也在太子手中,只要太子没有主动舍弃,其余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沾染。
“叔叔不必忧心,那是几天前的旧事了,如今樊家得知太子要搬入云泽台,绝对不会再把人送到李府。”李玉连忙出言宽慰。
一想到险些在自己眼皮底下闹出天大祸事,李衡就头皮发麻:“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李玉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侄儿替叔叔出这口恶气。”
数日之后,樊家外出办事的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冲出一群蒙面之人拦路袭击。
樊家家主樊锥就此失踪,旁人找到他时,人被困在城外一间小草屋,饿了整整两天,浑身伤痕鼻青脸肿。
这件事很快传遍整座都城,樊锥沦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谢征听完侍从禀报的消息,刚好放下手中阅览的竹简,抬头发问:“这件事是谁暗中安排的?”
昭明如实回话:“幕后主事是李衡大夫。”
谢征淡淡询问:“樊家早前登门拜访过李家?”
“确实去过。”
“李衡的儿子答应收下樊家送来的女子?”
“已经应允了对方。”
谢征随手将竹简扔在案几上,轻笑一声:“李衡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亲生儿子怎么会这般愚钝莽撞。”
昭明补充趣事:“正因如此,李衡最近天天把自家儿子关在房内,盼着他早日诞下子嗣,延续李家香火。”
谢征冷笑着调侃:“要是能顺利生子,早就有孙辈了。
与其指望他儿子,不如李衡自己再纳新人,多生几个后辈。”
“想来李衡也是这么打算的,最近又新纳了几位生育过的良家妇人,日夜相伴。”
“不提李家的琐事了。”谢征转开话题,“樊家事后有没有派人暗中调查袭击一事?”
“没有追查,只是事后派人前往云泽台,和樊姑娘见了一面。”昭明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早在得知殿下要搬入云泽台的消息后,樊家就已经派人找过她一次。”
谢征没有继续追问,舒展筋骨缓缓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形绕过木案,在屋内慢慢踱步。
来回走了半圈,他停在阳光洒落的光影里,白净俊朗的面容低头沉思片刻,薄唇轻启出声:“初春风光正好,孤打算出门散散心。”
昭明应声:“殿下想去何处?奴才立刻备好车马。”
“云泽台已经动工修缮,过去看一看进度。”谢征微微收低下颌,两道浅淡青眉衬在阳光里,抿着红润唇瓣,低声吩咐,“取一套女子长款衣裙过来,这次出行不必惊动宫内任何人。”
另一边的云泽台,修缮工程已经推进数日,李玉日夜守在工地监督施工。
筹措银两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上许多,周旋在各家贵族之间的他,万万没想到,会在云泽台内遇上源源不断的麻烦。
无数女子争相争抢住处,人人都想选离太子寝殿最近的房间。
连日下来,李玉被这群女子吵得头昏脑胀。
但也有两名女子安分守己,从来不会跑到他面前送礼讨好,此刻正落在李玉视线里。
李玉躲在小屋旁的土堆后方,地面没清理干净的枯枝木料挡住半边身子,抬眼望去,看见一名高挑美人趴在糊纸窗边向内张望,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屋内,随后快步退到屋前空地。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走出一位身姿纤细、容貌绝美的年轻姑娘。
有个姑娘个子高挑,长相绝美,下巴抬得高高的,看着就像只是顺路经过这儿。
另一个小姑娘见状,立马快步冲了上去。
没一会儿两人就手牵着手,蹲到开满鲜花的大树底下唠嗑。
李玉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位大美人之前在广阳道那边他见过。
长得这么好看,原来都是云泽台这边住着的人。
太子殿下也太有福气了,身边居然有这么多绝色佳人。
李玉这次过来,本来是负责周边修缮工程的尺寸勘测工作,忍不住多看了两人好几眼,心里舍不得挪开视线,但手上还有活儿要干,没多停留,很快转身离开。
也正是他走得干脆利落,谢征才没吩咐身边的昭明上前去把人隔开处理。
一个干木工测量的工匠,哪能随便在这片区域到处乱逛?得尽快多调派宫里的侍从和护卫过来守着,王宫有一套完整规矩,云泽台这片地方,也得照着一样的标准管束起来。
谢征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要给云泽台定下一条条严苛规矩,等思绪拉回当下,整张脸忽然被一双手轻轻捧住。
“啾啾,好几个月没见,你看着瘦了不少。”小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谢征连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皮肤白嫩细腻,跟刚剥好的水煮鸡蛋似的,光是看着,都忍不住脑补轻轻含一下会是什么触感。
少女粉嫩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两片唇瓣颜色鲜亮好看,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会轻轻往上翘,像一朵刚绽开的桃花,气质温顺柔软,让人打心底里想好好疼惜。
“你家里人居然也把你送进这里来了?”樊长玉心里又开心又发愁,这段时间云泽台确实新来了不少殷国贵族家的姑娘,“他们怎么舍得把你送过来呀?”
不等谢征开口给自己找说辞,樊长玉自顾自接着琢磨:“不对,是我想狭隘了,他们不是舍不得,是盼着你能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
啾啾,你是不是也想当上太子身边的少妃?”
谢征慢悠悠开口:“太子现在还没到成年行冠礼的年纪,先争个少妃的位置再说吧。”
“要是换作是你,肯定一定能成的。”樊长玉用力攥紧他的手,满心欢喜,“我们又能天天待在一块,实在太好了。”
“就算我搬来这边常住,你也未必能经常见到我。”谢征心里清楚,自己没耐心一直伪装成女子和她相处。
之前出门的时候,昭明还特意问过他:“殿下明明能回自己专属宫殿,为什么还要打扮成女子遮掩行踪?难道是为了樊谢那位姑娘?”
当时他随口敷衍:“单纯觉得好玩而已,跟她没关系。”
嘴上说得轻巧,事实却恰恰相反。
当初决定住进云泽台,他第一时间想起广阳道那次,樊长玉见到陌生男性目光时满脸恐惧的模样。
她对自己毫无防备、纯粹真诚的心意,无关身份高低,也不贪图权势,实在难得,他不想这么快就戳破自己的真实身份。
谢征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逗个有趣的小玩意儿罢了。
一旁的小姑娘还紧紧牵着他的手,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烦心事。
谢征很少见到她这副满心郁结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闷闷不乐的,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樊长玉身子轻轻靠在谢征肩头,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好半天,才放缓语速,把心底的烦恼全部说给他听。
“我爹逼着我,一定要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樊长玉眼皮垂着,满脸发愁,“可我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太子。
云泽台住着这么多容貌出众的姑娘,说不定殿下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要是注意不到我,我又怎么能得到他的宠爱呢?”
原来是在纠结这件事。
谢征语气平淡,缓缓发问:“就算他多看你一眼,你就能顺利得到他的宠爱吗?”
樊长玉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所有男人都会喜欢我这张脸。”
“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好看的容貌,没人会不喜欢的。”
谢征静静望着少女泛红的脸颊,再追问下去,她怕是要羞得钻进泥土里躲起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发烫泛红的脸蛋。
以她这样拔尖的长相,若是主动凑上去只求男女温存,天底下几乎没有男人能拒绝。
“你把这些心里话全都讲给我听,就不怕我心生嫉妒?往后我也会住在云泽台,到时候我们两个,都要一同侍奉太子殿下。”谢征故意说这话逗她。
“啾啾你也喜欢太子殿下?”樊长玉抬眼看向他。
“那你难道不喜欢吗?”谢征反倒觉得意外。
樊长玉抿了抿嘴,没接话。
谢征眉头微微皱起,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喜欢?你连太子本人都没见过,根本不了解他的性子,怎么能随便下定论?”
“他为人特别小气。”樊长玉闷声闷气,小声吐槽,“之前连口粮都不肯多给,我差点活活饿死在这里。”
谢征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离开樊长玉居住的小院,路上也没再说过半句话。
两人分开前,樊长玉特意往他怀里塞了两串熏制肉干,还有一小罐刚采摘新鲜蜂蜜熬出来的蜜浆。
“有空一定要再过来找我。”樊长玉踮起脚尖冲他挥手,圆圆的大眼睛盛满纯粹的笑意,“就算你不肯告诉我你在云泽台住在哪一间屋子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来。”
谢征怀里抱着熏肉和蜜罐往外走。
熏肉味道浓烈刺鼻,蜜浆还从陶罐缝隙溢出来一点,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这两样不起眼的家常吃食,他半点都不想要,本来打算随便找个角落直接丢掉。
谢征清楚,身后少女的视线一直牢牢跟在自己身上,她肯定会踮着脚抬头张望,直到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才会慢慢迈着小步子转身回去。
她待人实在太过单纯,付出心意又格外认真。
拥有这般绝色容貌的女子,完全可以把各路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这张脸就是最厉害的武器,没有异性能对她心存防备。
可她偏偏心思简单迟钝,旁人稍微给一点善意,她就能毫无保留交出全部真心。
如果她不是出身贵族、被家族赐下姓氏,又被送进云泽台,在外头不知道要被人转手贩卖多少次。
谢征刻意放慢脚步,好让身后的樊长玉能多看一会儿自己的背影。
一直走出云泽台大门,登上专属马车,怀里的肉干和蜜罐依旧完好无损。
昭明快步上前,伸手接过这两份家常小礼物,不用多问,一眼就能猜出是樊谢送来的东西。
让他意外的是,殿下居然愿意收下,还一路带了出来。
“今晚晚饭,让后厨拿这两样东西,做一道蜜汁烧肉端上来。”谢征随口吩咐道。
昭明低头应声:“属下这就去安排。”
谢征坐在马车里,换下伪装女子的衣衫,穿上自己平日常穿的服饰。
漆黑深邃的眼眸闭上又睁开,樊长玉评价他的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打转。
樊长玉居然说他为人小气。
“昭明,你老实说,我算是小气的人吗?”谢征伸手掀开马车侧帘,探出头问道。
昭明被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一愣,立刻勒住马匹,把马车停在路边。
他回头望去,自家殿下身形清瘦白净,一双眸子沉寂淡漠,平日里沉稳寡言的神态,此刻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我到底哪里小气了?”谢征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昭明连忙发问:“是樊谢姑娘觉得殿下吝啬吗?”
谢征轻轻嗯了一声作答。
昭明心里十分疑惑,樊长玉看着不像是贪图财物的姑娘,和殿下往来这么久,从来没主动索要过任何物件,怎么会突然觉得殿下小气。
谢征开口解释:“她说我不肯发放粮食,害得她差点饿死。”
昭明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嫌弃伪装成女子的啾啾,而是在埋怨身为云泽台主人的太子本人。
昭明小声替樊长玉说句公道话:“殿下之前确实从来没往云泽台配送过粮食。”
谢征自己也清楚这件事,只是一时想不起当初这么做的缘由,开口询问:“我当初为什么不肯送粮食,你还记得吗?”
昭明记性极好,殿下交代过的每一件事都牢牢记着,当即解释:“当初一众公卿打算给大王进献自家女儿,大王本不愿意收下,却又不好直接回绝各大世家的心意,只能示意众人把姑娘全都送到殿下这边。
可殿下同样不想要这些女子,反感他们自作主张安排,刚好云泽台殿下也没打算常住,于是把人安置进去之后,就再也没管过这片地方。”
昭明放轻声音补充:“殿下当时还说,就让她们自生自灭,若是饿死几个人,城里那些主动送女儿入宫的世家,或许就能打消这个念头。”
谢征这下彻底记起前因后果。
当初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他和父王刚到这片属地立足,万万不能沉溺在儿女情长里。
这些被送进云泽台的女子,他一个都不想供养,纯粹白白消耗粮草,与其把粮食花在她们身上,不如拿来供养军中将士。
谢征并不后悔当初做出的决定,就算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谢征眼底神色沉了几分,想起樊长玉提起缺粮挨饿时委屈的模样,在她眼里,自己仿佛是天底下最抠门、不近人情的人。
堂堂一国储君,怎么能被旁人当成吝啬冷漠之辈?
他必须让樊长玉清楚,天底下出手最大方的人,就是他。
“昭明,立刻传我的命令,让东宫家令筹备一千担黍米、麦子,再备一千匹布匹,把去年一整年云泽台本该发放的吃食、日用物资全部补齐送过去。
只要是住在云泽台的姑娘,人人都能领到一份。”
谢征语气平淡,继续补充安排:“另外从我父王赏赐给我的私人库房里,取出一套青铜餐具、一套白玉食器,单独送到樊谢住处,其余女子不用分发,只给她一人。”
大批物资赏赐送进云泽台,院内所有姑娘全都感恩跪拜,连连叩首道谢。
有位容貌出众的姑娘红着眼眶感慨:“殿下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们,去年定然是有难言之隐,才会放任我们不管。”
另一位姑娘激动地捂住胸口:“殿下还没正式搬过来,就先送来这么多粮食布匹,等他住进云泽台,不知道还会赏赐多少珍宝。”
还有姑娘痴痴笑着畅想:“跟着太子殿下,往后一辈子都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樊长玉悄悄拉了拉身边阿圆和金子的衣袖,小声询问:“我们也能分到这些东西吗?”
“每个人都有份。”阿圆伸手指了指宫里派来的内侍,“他们会把属于我们的那份赏赐,挨个送到各自住处,我们回去就能看见分好的粮食和布料。”
一听这话,樊长玉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小院清点物资,趁着周围众人忙着谢恩,拉着阿圆和金子悄悄离开跪拜的队伍。
一路小跑赶回住处,推开院门,院里果真堆满成袋粮食,各色布匹高高堆叠成小山。
樊长玉开心得合不拢嘴,心里甚至想直接躺在布料堆里打滚放松。
她小时候有过挨饿的经历,后来被挑选出来陪在姐姐身边,才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本以为再也不用体会饿肚子的滋味,结果被送进云泽台之后,只能变卖随身首饰衣物,勉强养活自己、阿圆和金子三个人。
如今眼前堆积如山的口粮,是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以后能吃饱穿暖,日常开销再也不用发愁。
屋内传来阿圆的呼喊声:“姑娘快进屋看看!”
樊长玉快步冲进房间,两套成套餐具整齐摆放在屋内,一套由青铜铸造,另一套通体白玉雕琢而成。
青铜、白玉打造的餐食器具,只有王室之人才能正常使用。
普通公卿世家,没有君王或太子特许,私自使用就是触犯等级规矩的大罪。
樊长玉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这些东西搬出去丢掉!”
负责押送本次赏赐的东宫家令还没走远,他亲自带队把专属樊长玉的器皿送过来,送完物资本想借机见一见这位特殊的樊谢。
毕竟只有她拿到了独一份贵重器皿,这些还是太子平日吃饭起居专用的物件,其余姑娘就算有心想要,没有殿下准许也碰不到。
太子单独把青铜白玉餐具赏给樊长玉,其中含义不言而喻,说明往后殿下会经常和她一同用餐、共处一室。
他身为东宫家令,掌管东宫饮食、仓储、仆从、刑罚各类琐事,往后云泽台日常大小事务都归他打理,提前结识这位未来能贴身陪伴太子的姑娘十分必要,说不定之后太子的所有喜好,都会顺着这位樊谢来安排。
家令刚折返回来,就撞见樊长玉打算把贵重器皿扔出去,吓得立刻出声阻拦:“姑娘千万不要动手,这些物件万万丢不得!”
樊长玉看见陌生男子出现,下意识躲到阿圆身后。
阿圆张开手臂把樊长玉护在身后,同时给金子递了个眼色,让她备好防身短刀。
家令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知道对方产生误会,连忙躬身赔罪:“在下是东宫任职的家令。”
阿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你往后退,站到十步开外,再和我们姑娘说话。”
家令依言后退站定,目光不敢直视樊长玉,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心底满是震撼。
眼前少女肌肤白净如同上好瓷器,眉眼精致漂亮,眼眸灵动温润,腰肢纤细、手腕白皙,身上只穿一身普通家常深色长裙,气质却如同云端仙子,超脱凡尘,这般绝佳容貌风骨,世间难寻第二个。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长相出众的女子,没有一人能和眼前的樊长玉相比。
难怪城中一直流传一句话:樊家养出的女儿,容貌冠绝全城。
想来传闻里那位被称作帝台绝色美人的樊氏女子,就是眼前这位樊谢。
家令不敢有半分怠慢,又往后多退五步,弯腰低头,语气万分恭敬:“回禀姑娘,箱子里的整套器皿,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赏赐,还请姑娘收下收好。”
樊长玉听见对方自报身份,又确认东西是太子所赐,紧绷慌乱的心才稍稍平复:“这些真的是殿下送我的?”
家令笃定回话:“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樊长玉满心疑惑:“殿下送我这种东西做什么?我根本没有资格使用。”
家令只能陪着笑脸,心里暗自思索:现在没资格不代表以后不能用,等云泽台修缮完工,太子搬进来常住,到时候不就能陪着殿下一同使用了吗?
目的已经达成,见到了正主,家令不便久留,躬身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樊长玉盯着青铜白玉餐具,满心纠结。
既然是太子亲手赏赐,自然不能随意丢弃。
可她始终想不通,太子为什么单独送她这么贵重的物件。
思索半天没有头绪,樊长玉干脆不再费脑琢磨。
说不定其余姑娘人人都分到了同款餐具,方便太子随时去到任意一人的住处歇息用膳。
阿圆开口询问:“姑娘,这些器皿要收起来存放吗?”
樊长玉抬手指了指墙角带锁的大木箱。
这个木箱专门用来存放能变卖换钱的物件,里面大半都是平日里莫名出现在院门口、来路不明的珍宝,她全都挑出来存进箱子,算作自己的私人积蓄,万一哪天处境艰难,还能靠这些东西应急度日。
虽然如今居住在云泽台,但她清楚自己未必会一辈子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能去往自己向往的地方。
就算是被人当作消遣的物件,也有期盼自由的资格。
或许有朝一日,她能堂堂正正离开这片牢笼,不用再被樊家当成讨好权贵的礼品送来送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整日担惊受怕,不用害怕逃跑之后被抓回去贩卖成底层奴隶。
在樊家肯放她自由之前,不对,如今云泽台真正的主人已经快要回来,她不再只属于樊家,往后她会彻底归云泽台主人所有。
倘若太子打算把她转手送给旁人,她的亲生家族也没有反驳的资格。
贵族之间互相赠送谢妾是十分常见的事,她父亲从前就把几位被他宠幸过的侍妾转送他人。
从前在外,旁人还会顾及她身上的樊氏姓氏,可如今她面对的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无人能制衡,根本不需要顾及她的家族。
不管落到谁手里,结局都相差无几,可她实在不想再被随意转送。
她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求三餐温饱、安稳休憩,能自己决定去往何处,不用整日害怕逃亡后沦为奴隶。
如果还有机会,她还想寻找素未谋面的生母。
她从来没见过对方,很想知道母亲长什么模样。
樊长玉从来没奢望能在东宫争到独一份的恩宠,她觉得之前放任大家挨饿、如今突然大手笔赏赐的太子,绝非自己能妄想攀附的人。
所有人都说她生来就是供人取乐的物件,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过去能狠心放任云泽台所有姑娘自生自灭,这么多出身名门的世家千金都入不了他的眼,凭什么单单看重自己?
仅仅依靠一张好看的脸、一副皮囊吗?
她有自信能讨得对方一时欢心,却从来没有妄想过能得到太子发自内心的真心。
一时的温存很容易得到,可毫无保留的真心千金难求,更何况对方是权倾朝野的储君。
男子的心思和执念,大多放在宏图霸业、朝堂前途之上,他们心中的头等大事,从来不会和女子相关。
这片天地由男性掌控,手握权力的人,轻易就能得到男女欢爱、绵延子嗣,又怎么会放下身段,刻意讨好依附自己的女子?
樊长玉就在胡思乱想、吃饱喝足的状态里熬过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