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看了看前方飘来食物香气的商铺,又转头看向失神的樊长玉。
片刻过后,谢征无奈轻叹一声:“想回家看一看吗?”
樊长玉轻轻点头:“嗯。”
樊府大门前,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樊长玉迟迟没有下车,只是趴在车帘边,掀开一小道缝隙往外张望。
狭小的车窗视野有限,入目只有樊府两扇大门和门口几棵大树,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不下去?”谢征以为她是担心私自归家会被追责,出声宽慰,“你放心,有我在,就算你进门之后再也不返回云泽台,也没人敢多说半句闲话。”
怕她依旧心存顾虑,又补充一句:“我父亲在殷国威望极高,我们家族行事,从来不需要征得旁人许可,更不会有人随意怪罪。”
樊长玉依旧沉默不语。
她盯着自家大门,眼底满是向往,却始终没有抬脚下车的动作。
过去一年多,无数个日夜,她都在幻想归家的画面。
可如今真真切切站在家门口,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胆怯。
待在云泽台的日子里,她一直不断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只要回到家中,就不用再出门承受旁人异样的打量。
现在家门近在眼前,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恐慌念头,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她真的能安稳留在家中吗?就算回去,又能待多久?
樊长玉心里清楚,自己从小到大,一直被父亲当成一件物件抚养。
一件供男人取乐的玩物。
如今她已经到了婚配年纪,刚好能满足绝大多数权贵的需求。
父亲给她冠上樊姓,早就没耐心继续留着她了。
下一次,父亲又会把她送到什么人的身边?
樊长玉不敢往下深想。
“都已经到家门口了,当真不进去瞧一眼?”谢征终于看出她根本没有下车的打算。
“在外面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樊长玉放下车帘,轻声开口,“我……我想回云泽台,啾啾,送我回去好不好。”
一直待在云泽台,就不用去思考自己接下来会被送往何处。
她留在云泽台就很好,再也不回樊家了。
谢征听出她声音里藏着委屈,伸手掀开她的帷帽,少女眼尾泛红,鼻尖也透着粉,明明内心慌乱不安,却还在强行装作平静。
她心思简单纯粹,连掩饰情绪都做不到,所有心事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谢征瞬间明白了她的难处。
“那我们回云泽台。”他没有再多追问半句。
马车重新驶回云泽台。
樊长玉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小声唤道:“啾啾。”
谢征探出头看向她:“怎么了?”
樊长玉轻轻拽住谢征的衣袖:“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返程途中,樊长玉一直在琢磨,该用什么方式答谢啾啾今天带自己出门游玩的好意。
世事变幻无常,如果往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至少要留下一样信物,让啾啾能记住自己。
她身上没有贵重珠宝玉器。
唯一拿得出手、算得上珍贵的,或许只有她自己。
“我不收你的礼物,我什么珍宝都不缺。”谢征神色认真地拒绝。
“你坐在车里看着我就好。”说完,樊长玉脱下身上厚重的狐裘。
云泽台大门前的空地上,谢征坐在马车里,前方一株梅花树下,少女独自迎风站立。
她轻声询问:“啾啾,你听说过《绿袖》这支舞吗?”
谢征应声:“听过。”
“你亲眼看过别人跳吗?”
“还没有。”谢征音量放低。
殷国人向来不擅长歌舞,也不推崇礼乐雅乐,自从占领帝台之后,城中原本的旧贵族,总拿这件事嘲讽殷人未开化、不懂风雅。
当年帝师周南子凭借一曲《绿袖》惊艳全天下,这支舞蹈身段韵味极难掌握,能完整跳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谢征之前听李衡提起过,周南子离世后,帝台城内还有一位女子精通此舞,舞姿甚至比当年周南子还要绝妙。
只是可惜,观看这支舞需要花费千两黄金,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机会观赏。
谢征当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特意耗费重金,只为看一支舞蹈。
为一支舞一掷千金?实在太过荒唐。
谢征收回纷乱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梅花树下的少女身上。
白雪铺满地面,冷风扬起她乌黑长发,少女已然伴着风雪起舞。
她腰肢柔软如同风中垂柳,脚步轻盈似踏在水波之上,抬额、摆臂每一个动作流畅自然,身形轻得像飞鸟,旋转抬头时脖颈轻晃,宛若水中仙子坠落凡尘。
谢征当场看呆了。
四周没有任何乐器伴奏,可他仿佛从她的舞姿里听见悠扬雅乐,心底不由自主响起象征国泰民安的大韶乐章。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动人的舞蹈,像是世间最温柔的诗篇,柔美之中藏着力道,每一个转身抬手都美得无可挑剔。
大门处传来一众小童的欢呼声:“快看,樊谢姑娘在跳舞!是《绿袖》!”
所有小童迅速围拢过来围观:“真的是《绿袖》!整个帝台,再也没有人能跳得比樊谢更好看!”
谢征的视线牢牢锁在少女纤细的身影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绿袖》。
李衡确实没有夸大其词,这支舞,当真让人一眼难忘,满心惊艳。
一曲舞蹈落幕,门口的小童纷纷起哄:“再跳一段吧,樊谢姑娘再跳一次!”
樊长玉没有理会众人的请求,迈着细碎快步跑到马车跟前,呼出一团白雾,对着谢征露出笑容:“好看吗?”
谢征郑重地点了点头。
樊长玉重新披上狐裘外衣,轻声说道:“其实我平日里并不喜欢跳这支舞,可今天是跳给你看,我才愿意完整跳一遍。”
穿戴好衣裳后,她缓缓抬手贴在额头,是古人祈福的标准姿势:“借着这支舞,第一愿啾啾无灾无病,第二愿啾啾日日平安开心。”她放下手眨了眨眼睛,继续说出第三桩心愿,“第三愿啾啾能寻到心意相通的良人,相伴到老恩爱一生。”
谢征被“良人”两个字说得一噎,白皙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略显拘谨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返程的马车内,只有谢征一人静坐。
“殿下。”昭明小心翼翼打量对面失神的谢征,自从方才在云泽台看完樊谢跳舞,殿下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整个人的思绪仿佛全都留在了少女的舞姿里,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
昭明想起今天街上,殿下随口称自己为二哥的事,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两人嘴角不约而同,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忽然谢征开口发问:“你刚才全都看见了?”
昭明一头雾水:“殿下指看见什么?”
“就是方才云泽台那边。”
昭明这才反应过来:“属下看见了。”
谢征难得直白流露赞叹:“确实美得不像话。”
昭明顺势提议:“殿下若是喜爱,随时可以传召樊谢入宫,日日为您献舞。”
谢征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来回搓动布料,开口反驳:“我身为一国储君,怎么能频繁传唤女子入宫跳舞?这事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我们殷人占据帝台之后,只顾享乐荒废朝政。”
昭明拱手行礼:“殿下所言句句在理,是属下考虑不周。”
说完,他又习惯性以奴仆自称,谢征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出言纠正。
回到王宫时天色已经擦黑。
谢征远远听见大殿传来丝竹演奏的声响,能看见殿内有宫人翩翩起舞。
他没有走进大殿赴宴,转身径直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谢征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日樊长玉在漫天白雪里起舞的模样。
心绪始终平静不下来,他只能起身来回踱步,最后坐到书桌前铺开丝帛,提笔勾勒图画,洋洋洒洒画出一幅雪中美人起舞图。
画作完成的那一刻,躁动的心才算彻底安定。
伺候的贴身小童好奇探进脑袋:“殿下,画里的女子是谁?容貌实在绝美。”
谢征吩咐小童收好这幅帛画,淡淡回道:“只是一位普通姑娘而已。”
小童心里暗自诧异:仅仅是普通姑娘?
能让殿下亲自提笔作画留存样貌,这名女子绝对不会简单。
从殷地都城迁居帝台以来,他从来没见过殿下身边留任何女子相伴,更别说特意为谁作画留念。
小童把这件事悄悄讲给其他侍从,所有人一致认定,这名女子身份绝不一般。
“殿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也该安排侍奉的女子了。”
“听说二王子、三王子十四岁就有贴身侍女相伴,咱们殿下都十七了,身边却只有我们几个男侍从。”
“之前不是说,君王原本打算向夏王室求取帝公主,做太子正妃,所以才没给殿下安排女子伺候吗?”
“哪里还有什么帝公主,如今殿下是正统储君,君王已是天下共主,根本没必要再迎娶夏王室的女子联姻。”
“你们说说看,咱们主子心里会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啊?”
“这哪能猜得着,云泽台里住着一大堆女子,全都是归殿下管的,说不定殿下直接从这群人里挑合心意的。”
昭明蹲在房顶瓦片上,随手往下丢了几颗小石子出声提醒:“都小声点,别吵吵。”
几个打杂小童抬头看见是他,吓得一溜烟全散开了。
算着时辰一路等到深更半夜,昭明轻巧翻身跳进主屋,跟往日无数次一样,上前给睡觉总爱踢被子的谢征重新掖好被褥。
谢征打小就有这个毛病,夜里睡觉总蹬被,一晚上得折腾两三回。
昭明静静守在床榻一旁,视线慢慢扫过少年俊秀的侧脸,方才那群小童闲聊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不管殿下最后看上谁都行,只要是他真心喜欢的人就够了。
要是那个人能像自己一样,半夜起身给殿下盖好被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昭明脑海里忽然冒出樊长玉的模样。
换作是她,应当也会细心熬夜,照料殿下安睡吧。
转眼到了第二天。
吃过午饭之后,殷君派人传唤谢征过去觐见。
谢征刚跨进门,就看见谢阿黄趴在地面上,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木板板子的内侍。
谢阿黄整个人狼狈不堪,一眼就能看出来刚挨过重罚。
“父王,孩儿再也不敢犯这种错了!”平日里一身硬气、像铁汉子似的谢阿黄,此刻哭得浑身发抖。
谢征心里一头雾水,上前躬身行礼:“父王。”
殷君压根没看向谢征,目光死死锁在谢阿黄身上,脸上情绪半点不露,根本看不出喜怒:“念在你是头一回闯祸,仅此一次,往后绝不能再有类似事端。”
谢阿黄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使劲磕头道谢:“多谢父王开恩,愿父王福寿绵长。”
殷君淡淡开口吩咐:“从今天起,你搬出皇宫,到宫外找宅子单独居住。”
谢阿黄声音带着哭腔拉扯:“父……父王。”
殷君这才转头看向默默站了许久的谢征,语气柔和地开口:“我的好孩子,云泽台空置荒废好些年头了,正好趁这段时间翻新修整一番,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谢征当场愣住,下意识反问:“父王是打算让三哥搬去云泽台落脚?”
殷君轻笑一声解释:“那片居所从古至今都是储君专属东宫,怎么能让他住进去?自然是留给你居住。”
谢征满脸诧异:“孩儿如今在皇宫里本来就有住处,完全够用。”
殷君摇头:“那处小院格局狭小,哪里配得上我的爱子居住。
你是一国储君,未来执掌天下的太子,理应有一座专属于自己的宏伟宫殿。”
从大殿走出来后,谢征脚步虚浮无力,凛冽寒风刮在脸上,落雪沾在眉心慢慢融化,冰凉的触感才猛地把他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阿黄,语气冷沉地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才惹得父王下令把你赶出皇宫?”
谢阿黄不敢隐瞒分毫,满脸愧疚地坦白:“昨天宫中设宴,我一时贪杯喝多了,和一名宫女发生了纠葛。
换作平时这种事本不算大事,双方你情我愿,我也没有强迫对方。
可我事后才知晓,那名宫女是李衡专门挑选,预备献给父王的,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征听完气得手脚发凉:“你怎么能糊涂到这种地步!李衡特意搜罗女子送进宫,就代表父王有心收下,父王名下的人,你也敢肆意招惹?”
谢阿黄把头垂得更低,小声辩解:“我要是提前知晓她的身份,万万不会碰她,是她主动凑到我身前,事前也没说清楚她是侍奉父王的宫人。”
谢征只觉得脑袋发胀,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再多听半句,他都觉得自己会气得喘不上气。
谢阿黄被赶出皇宫本是理所应当,可父王居然顺带要求自己搬离宫内住所,这分明是心里对他也生出了防备猜忌。
谢阿黄快步追上前,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是不是生我气了?整件事全是我的过错,连累到了你,你想打骂我都完全没问题,我半句怨言都不会有。”
谢征全程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谢阿黄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搬出平时哄家中年幼弟妹的一套说辞,讨好这位自己最忌惮的弟弟:“大不了我给你当坐骑,任由你骑来出气行不行!”
谢征脚下步子迈得更快,压根不想搭理他。
自打得知要搬离皇宫这件事,谢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了好几天,整日心绪不宁。
殷地王室向来讲究族人聚居,历代王族子弟里,除了远嫁他国的公主、外派到封地的王子,身为储君之人,从降生到娶妻生子,一辈子都居住在皇宫之中,就算寿终正寝,也会守在君王身侧,代代延续这个规矩,也正因如此,皇宫才会逐年扩建,规模越来越宏大。
谢征一直默认,自己会延续过往储君的轨迹,留在皇宫陪伴父王,帮忙处理朝堂各类事务,等到父王百年之后,整座皇宫便归自己掌控,日后再传给自己的子嗣。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要离开皇宫生活。
父王突然提出翻新云泽台,让他搬出去居住,除了满心委屈,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谢阿黄犯下过错,就算没有这次的风波,他早就过了成年加冠的年纪,早晚也要迁出皇宫独自生活。
但他和谢阿黄处境完全不同,他是正统储君,父王怎么能让他离开皇宫?
一旦他搬出去,朝中文武百官会怎么看待这位太子?
谢征越琢磨心里越烦闷,连一日三餐都提不起胃口。
这几天里,谢阿黄偷偷跑来好几次,隔着房门不停赔罪:“殿下,我偶然寻到一位特别擅长烹制烤乳猪的厨子,他做出来的烤乳猪,味道堪称世间顶尖。”
怕谢征不肯开门,谢阿黄特意掀开食盒盖子,让浓郁的肉香顺着门缝飘进屋内:“这道烤乳猪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内里抹满从樊国运来的秘制香料,再用小火慢炖整整三天三夜才能完工,入口肉质软烂,骨头轻轻一抿就能脱开。”
屋内许久没有半点动静,谢阿黄垂头丧气嘟囔:“真的一口都不尝吗?那我只能自己带回去吃掉了。”
房门“啪”地一声被拉开,谢征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谢阿黄立刻堆起笑脸:“殿下。”
谢征双手拢在衣袖里,语气淡淡的:“烤乳猪留下,你可以先走了。”
谢阿黄不敢再多说半句废话,放下食盒立马快步离开。
身边侍从把烤乳猪端进屋内,谢征盘腿坐在矮木案旁,蘸着调配好的酱汁,慢条斯理地享用香气扑鼻的烤乳猪。
翻到肉块内侧时,谢征看见金黄猪皮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茹茹”,又好气又好笑。
茹茹是谢阿黄小时候的乳名,每次耍无赖撒娇,他都会自称这个名字。
谢征憋着一股闷气,把刻着乳名的那块肉全部吃光。
等填饱肚子,心里积攒的火气也消散了大半。
其实他心里清楚,就算这次迁出皇宫的由头是谢阿黄闯祸,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的人,依旧是父王。
谢阿黄天生风流散漫,正式成婚之前,和不少女子有过牵扯。
他身形高大魁梧,性格豪爽外放,从前在殷都的时候,就有无数贵族女子主动想和他亲近。
每年上巳节,谢阿黄从清晨忙到傍晚,身边从不缺人。
同样已经成年的王子,比谢阿黄年长一岁的谢小白,就完全不受当地女子欢迎。
谢小白自小被后宫妇人照料,养得一身肥肉,走路的时候身形臃肿,像塞满气的皮袋子。
除去早已离世的大王子谢满,还有几位年纪尚幼的小王子,在王室一众皇子里,每一年上巳节最受女子期待的,当属谢征。
可谢征从来不会出席上巳节任何相关活动。
从七岁被册立为储君那天起,谢征就清楚,自己和其他兄弟有着本质区别,他背负着整个殷国的未来,自身一言一行,都不能留下半点污点。
谢阿黄、谢小白可以纵情享乐,流连美色,他却万万不能。
十岁那年,他就把往后的人生规划得清清楚楚:为稳固殷国和各方诸侯国的联系,他必须迎娶天家公主。
想要促成这门婚事,自己身边就不能留有任何容易引发闲话的女子。
等到天家公主成为太子妃,诞下正统嫡长子之后,他才能挑选一两个合眼缘的女子留在身边侍奉。
他至今没有动心的女子,所以就算成婚,也不用担心和太子妃产生隔阂矛盾。
原本一切计划都安排妥当,直到夏天子派人前来问询,殷君是否有意入主天子朝堂。
时至今日,谢征回想自己成为天子储君这件事,依旧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不用远赴他国求取天家公主,不用和其余五国连年交战,不用耗费数十年心力算计厮杀,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天子正统居所。
仿佛前一天,他还只是殷国储君,转眼之间,身份就变成天下公认的天子太子。
每次想到这件事,谢征都会轻轻掐自己一下,真切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夏天子虽然把天子居所交给他们,可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难题。
打下江山容易,守住江山却万分艰难,尤其这份基业,是轻易得来的。
谢征从来不怕任何挑战,只要这件事能壮大殷国势力,就算前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前去承担。
但这一回,他第一次生出浓浓的挫败感。
父王怎么会疑心自己,做出和谢阿黄一样不守规矩的荒唐事?自降生到如今,他从未和任何女子有过暧昧牵扯,父王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向来行事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男女之事上,谢阿黄劣迹满满,自己却连女子的手都未曾碰过。
就算偶尔饮酒喝醉,也是倒头安稳入睡,绝不会做出半点逾矩之举。
哪怕是容貌出众的樊长玉站在面前,他也始终恪守礼节,从未有过半分轻浮举动,算得上品行端正之人,怎么可能惦记皇宫内的宫人?
谢征烦躁地一脚踢开堆满肉食残渣的矮案,向后躺倒在铺着貂皮的竹席上,软垫柔软贴合身形。
他气鼓鼓地平躺,伸手一下下扯着席面上的貂毛发泄情绪。
心里烦闷到极致,谢征干脆强迫自己不再思考这件烦心事,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樊长玉的模样。
想着想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手里扯貂毛的动作也停了,懒懒侧过身子。
方才那道烤乳猪味道绝佳,如果樊长玉能尝一口,肯定也会连连夸赞好吃。
下次让谢阿黄再找来一头,分一半送到她跟前。
说不定她吃得开心,还会专门跳一支舞给自己观赏。
或许是临近年关,王室不愿掀起风波,谢阿黄悄无声息搬离皇宫之后,殷君再也没有提起让谢征迁出皇宫的安排。
仿佛上次提议翻新云泽台,只是随口一句闲聊,殷君迟迟没有安排动工,城中所有人都不知道,太子有可能搬出皇宫这件事。
谢征重新投入繁杂的政务,今年宫中除夕庆典的全部筹备工作,都交由他一手统筹。
去年他们刚进驻天子旧都,只能迁就前朝遗留贵族的喜好,除夕流程全部依照夏人旧俗举办。
今年是天子肃清前朝旧贵族的第一年,为彰显王室威严,除夕庆典必须完全遵循殷人的传统习俗。
这般关键的大事,自然要由储君亲自监督落实。
在原先殷都过年,和在天子都城过年完全是两回事。
殷都除夕只需要场面盛大即可,可天子都城的除夕,既要保有盛大排场,还得兼顾留存的夏代礼仪。
前朝贵族几乎被清算殆尽,如今能熟练讲解夏代古礼的人寥寥无几。
谢征忙得焦头烂额,好在他十三岁就开始参与朝堂政务,多年积累了充足阅历,就算一时没有头绪,静下心慢慢梳理,也能摸透七八分流程。
今年除夕,各路诸侯国依旧没有派遣使者前来进贡朝拜。
熬过新年,谢征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夜里总算能踏实睡个整觉。
这天清晨刚睡醒,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滴溜溜发亮的眼睛。
“李大夫。”谢征吓得心头一紧,及时收住下意识踹出去的脚。
李衡嘿嘿笑着打招呼:“殿下。”
谢征缓缓坐直身体,从容把散乱的黑发捋到耳后,开口发问:“李大夫突然登门,是有要紧公事?我刚睡醒,差点以为撞见了鬼怪。”
李衡端正盘腿坐到谢征对面,腰背挺直笑着说道:“殿下,咱们已经在天子都城待了这么久,日常交谈该遵循夏代礼仪,总是‘你我’相称,未免太过随意,不合规矩。”
谢征轻咳两声回应:“孤记住了。”
“殿下吃过早膳了吗?”
谢征努力适应天子太子的专属自称:“孤才刚睡醒,你觉得孤来得及用膳?”
李衡厚着脸皮接话:“那正好现在传膳,臣肚子也饿了,一同进食。”
一众侍从依次走进房间,端上各色餐食。
李衡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盘,又望向谢征那满满一盘肉食,小声嘟囔:“臣也想吃几口肉。”
谢征淡淡开口回绝:“孤听医官叮嘱过,李大夫身体抱恙,日常饮食必须清淡,肉类暂且不能碰,多吃些葵菜、韭菜搭配麦饭,早日养好身子。”
说完这话,谢征自顾自大口享用盘中肉食。
李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边委屈啃着素菜,一边瞪着谢征。
谢征憋住心底笑意,吃饱之后,吩咐侍从给李衡端来一碗肉汤。
喝完肉汤,李衡才收起那副委屈受气的模样。
“李大夫向来无事不登门,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臣听闻殿下不愿搬去云泽台居住?”
谢征脸上笑意瞬间消散,神色严肃问道:“是父王派你来劝说我的?”
李衡摇了摇头:“就算陛下没有吩咐,臣也打算单独过来一趟。
臣心里有一番话,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听。”
谢征直接开口:“那不如不说。”
李衡完全无视他的推脱,自顾自往下讲:“殿下心里依赖陛下,这份孝心十分难得,但殿下早已长大成人,不能再像孩童一般,时时刻刻黏在父王身边。”
谢征听完又气又恼:“孤七岁就被册立储君,从那时起,就不再是懵懂孩童。”
李衡立刻俯身赔罪:“是臣说话分寸失当,还望殿下宽恕。”
谢征伸手扶起李衡:“李家三代辅佐殷国君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殷国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任储君需要离开皇宫另寻居所。”
李衡缓缓解释:“可这里不是旧日殷都,是天下共主的天子都城。
殿下的身份,也不再是殷国太子,而是统御天下的天子储君。”
谢征闻言猛地一怔。
李衡继续追问:“殿下难道只想做依附父王的小鸟,而非能独自撑起一片天地的雄鹰?”
谢征呼吸微微急促,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
独当一面的雄鹰吗?
李衡接着劝道:“搬入云泽台,只是第一步。
倘若殿下始终不敢踏出这一步,永远无法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太子。
一座宫殿容不下两位掌权之人,就算陛下不提,殿下也应当主动请求迁出皇宫。
殿下,请听臣一句忠告,住进云泽台,在那片地界,你才是唯一的主人,不再是依附父王的儿子、辅佐君王的臣子,是独掌一方的掌权者。”
李衡半开玩笑补充:“更何况云泽台住着众多貌美女子,都等着殿下前去,换作是臣,早就沉溺温柔乡,根本不会纠结搬不搬过去。”
谢征眉头紧锁,低头静静思索。
让他心绪动摇的,不是后半句玩笑话,而是那句“你才是主人”。
李衡起身拱手行礼准备告辞:“臣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
殿下今后想做固守旧规的殷国太子,还是执掌天下的天子储君,选择权全在殿下自己。
今日臣和殿下说的所有内容,全是发自肺腑的劝谏,只出于臣子对未来君主的期许,陛下不会知晓,其余任何人也不会得知。”
李衡离开之后,谢征独自静坐许久。
心绪从震惊慢慢转为惭愧,久久无法平复。
是自己拘泥于旧日规矩,太过死板迟钝,还要旁人点醒才能想通透。
如今他已是天下储君,何必拿殷国旧储君的规矩束缚自己?
一名合格的天子储君,必须懂得如何掌控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要先做云泽台的主人,往后才有资格执掌整片天下。
谢征忽然想起昭明前些天上报的消息:樊家打算把樊长玉接回自家府邸,已经在城中殷系贵族里,挑选合适的公卿做婚配对象。
“昭明。”谢征出声传唤。
昭明即刻推门入内:“殿下有何吩咐?”
“对外放出消息,孤即日动身迁入云泽台。”
他倒要看看,城内一众公卿,谁有胆子和自己争抢。
樊家实在看不清局势,自寻麻烦。
当初送给自己的人,如今居然想转手送给旁人?
天子太子即将搬去云泽台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整座天子都城。
樊家得知这件事后,全家上下惶恐不安。
樊家家主樊锥悔得肠子都青了,再也不敢盘算把樊长玉转送到其他公卿府邸。
要是晚几天得知这个消息,他就要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樊锥立刻停下筛选公卿人选的打算,思前想后,最终派人带上礼品前往云泽台,送去一碗樱桃酥。
樊长玉拿到那碗樱桃酥的时候,双手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樊家派来的下人转达樊锥的原话:“家主吩咐,既然太子殿下决定搬入云泽台,还请姑娘早做打算,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让殿下收下樊家这份心意。”
樊家口中的心意,指的就是她本人。
“如果我做不到呢?”樊长玉声音细若蚊蚋。
下人语气冰冷地回话:“家主说了,是一辈子只侍奉一位主子,还是辗转伺候十位权贵,选择权全在姑娘自己手上。”
樊长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发白,颤声回应:“我明白了,回去转告父亲,我一定会做到。”
时节已经步入初春,阳光温暖透亮,可樊长玉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她捧着那碗樱桃酥,脚步沉重缓慢,没有回自己居住的房间,反而躲进南楼的小隔间。
少女独自盘腿坐在小屋中央,额前散落几缕细碎刘海,四个月里修剪了无数次,总也剪不干净。
她低头盯着地面上摆放的樱桃酥,眼眶慢慢泛红。
这一碗樱桃酥,足足迟来了四个月。
父亲方才交代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指尖颤抖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又轻轻戳了戳嘴角,勉强试图挤出一点笑意。
吃了吧。
笑着把酥点吃完,不能白白浪费这份难得的点心。
樊长玉一边大口吞咽,一边止不住掉眼泪,整碗点心三下五除二吃得一干二净,吃完擦干脸上泪水,轻轻打了个嗝。
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她在心底不停安慰自己。
生来就是这般命运,就算没有经验,也一定能做好。
不过是伺候男子罢了,没必要心生畏惧。
屋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响。
自从所有人知晓太子要住进云泽台,这片居所就再也没有安宁过。
住在里面的女子全都像疯了一般,提前谋划日后争宠的种种事宜。
从前云泽台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偏僻居所,居住在此的女子就算偶尔起争执,大多时候都能相安无事。
如今局势彻底改变,她们不再被埋没,能依靠自身给家族争取荣华富贵。
短短几日功夫,云泽台的女子自动分成两大派系,一派以孙家女子为首,另一派领头人是越国女子。
云泽台貌美女子数不胜数,可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一个。
虽说太子如今还未到成年加冠年纪,册封太子妃的事为时过早,但所有人都想提前抢占先机。
守在太子身边朝夕相伴,几年后被选为太子妃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运气差没能当上太子妃,能谋一个侧妃名分也足够体面。
等到太子正式入住云泽台,就算他无意册封妃嫔,至少也会挑选几位女子封为良侍。
倘若身世平平运气不济,连良侍的名分都得不到,往后就只能无名无分,常年居住在云泽台。
众人仔细掂量自身家族背景,很快划分好对立的两派。
孙家女子是天子都城少数没有依附前朝旧贵族的世家之女,之前清算旧贵的名单里,孙家安然无恙,是如今仅剩的前朝遗留贵族之一。
早前孙家女子自持家世优越,多多少少会忍让越国女子几分,如今双方彻底撕破脸面,再也不会刻意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