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贵族闹事的动静和现在截然不同,如今战马嘶鸣震天,这不像是民间暴乱,更像是大军入城屠城。
云泽台最坚固的住处就是越女的居所,她召集所有女子躲在这里,防止乱兵闯入云泽台伤人。
“外面是正规军队吗?帝台怎么会出现大批兵马?他们会不会冲进云泽台屠戮我们?”翡谢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孙氏女紧紧攥住翡谢的手,两人并排坐在冰凉地面:“等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我们就能清楚情况,现在别自己吓自己,多想些开心的事分散注意力。”
翡谢摇着头:“我现在一点开心的事都想不出来。”
孙氏女抬手指向角落缩成一团、一身青色衣衫的身影:“你看那个小东西,我们可以拿她寻点乐子。”
翡谢顺着手指方向看去,满脸疑惑:“是樊长玉?她哪里有资格进入这座主殿?”
孙氏女压低声音耳语:“是越女特意让她进来躲避动乱的。”
樊长玉双臂环抱住自己,尽力把身体缩到最小,希望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这间大殿挤满了人,她向来害怕身处人群之中,换做平时,早就吓得喘不上气。
可今天恐惧只占了一半心思,剩下一半全都牵挂着消失不见的啾啾。
南楼里,属于啾啾的所有痕迹全都消失一空,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居住过。
她把云泽台每一处角落都找遍,始终没能找到对方。
樊长玉余光瞥见孙氏女和翡谢朝自己走来,心里清楚两人又要欺负自己,认命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眼眶蓄满泪水。
身边挤满了人,唯独找不到啾啾。
她太想念那个人了。
啾啾从来不会欺负她,会温柔替她擦去眼泪,还耐着性子一笔一划教她认字。
她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啾啾身边。
孙氏女牵着翡谢走到樊长玉跟前,刚伸出手准备动手,前方传来越女严厉的呵斥声:“你们两个想干什么?立刻到我这边来!”
孙氏女抬眼对上越女锐利的目光,只能遗憾扫了一眼樊长玉,拉着翡谢转身离开。
整整一天一夜焦灼等待过后,之前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终于折返。
他在混乱中被贵族私兵砍断半条胳膊,奄奄一息躺在大殿门外,拼尽最后一口气完成任务,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是殷国军队!殷人的大军已经攻入城内,储君殿下亲自带兵回来了!”
紧绷压抑的氛围瞬间消散,殿内所有女子全都激动不已,难掩心中喜悦。
“老天保佑,储君居然还活着,平安回来了!”
“我们不会出事了,整座云泽台原本就是他的,我们所有人也都归他庇护!”
“太好了,这下总算能安心了!”
满屋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里,樊长玉垂着头,满心失落。
储君回不回来,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只想弄明白,啾啾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殷王室与夏王室旧贵族的第一场正面交锋,以夏贵族全军覆没、彻底惨败收尾。
早前聚众扰乱都城秩序,之后当众残害无辜读书人,如今又谋划闯入王宫刺杀帝王,一桩桩恶行全部属于谋逆重罪,没有任何宽恕余地!
从殷军入城清剿作乱贵族,再到全城清查所有参与动乱的公卿家族,这场血流成河的清算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过后,云泽台再也看不到任何夏王室旧贵族的身影,整片地盘尽数归殷氏皇室与殷国贵族掌控。
以李衡为首的殷国大臣,彻底取代往日帝台老牌世家,成为都城全新掌权阶层。
转眼深冬降临,漫天大雪覆盖整座城池。
王宫正在举办规模盛大的庆功宴席。
距离王宫不远的云泽台,隐约能听见宴席上传来的丝竹乐曲。
樊长玉靠在门框边静静望着窗外落雪,阿圆和金子合力把当天送来的木箱搬进小屋。
“不知道这次木箱里装了什么好物件。”
这两个月以来,每隔几天就会有木箱放在小屋门口,有时候是珍稀吃食点心,有时候是锦缎被褥、取暖银炭,所有过冬需要的用品一应俱全。
阿圆满心期待,等着樊长玉打开木箱查看里面的东西,接连低声唤了好几声,樊长玉完全没有听见。
阿圆满心担忧,拉着金子走到一旁小声交谈:“咱们姑娘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的。”
金子轻轻摇头:“自从姑娘不再偷偷往外送食物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阿圆和金子一同叹气,暗自猜测樊长玉是不是又被其他人捉弄欺负。
她心肠太过柔软,很容易轻信旁人,别人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就能轻易哄骗住她。
天空又飘起大片雪花,樊长玉拢紧身上保暖裘衣,抬脚踩进积雪里:“我出门随便走走。”
王宫大殿
各家公卿依次献上贵重贺礼,接下来轮到几位王子上前,向父王举杯道贺。
三王子谢阿黄牵着两个年幼弟弟,脚步踉跄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他实在穿不惯女子样式的衣裙,好几次险些摔倒在地。
年仅五岁的六王子谢泰山鼓着圆嘟嘟的脸蛋,满脸不满:“三哥,今天为什么非要穿这种衣服?父王之前明明说过,我满五岁就不用再穿女孩子的裙子。”
五王子谢冬冬故作老成,仰着脑袋开口:“肯定是父王觉得我们穿女装更合适,才又让我们换上。”
谢泰山撅起嘴巴闹脾气:“我一点都不喜欢这套衣服!”
谢冬冬认真反驳:“你不是讨厌女装,是嫌弃今天这身料子不够华丽鲜艳,比不上你平日里穿的那些。”
谢泰山辩不过对方,当场放声大哭:“谢冬冬欺负我!谢冬冬是坏人!”
谢冬冬嗓门比他更大,回怼过去:“我是你哥哥,不许直接喊我的全名!”
“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一刻钟,算什么哥哥!”
“早一刻也是兄长,你这个不讲规矩的臭小子!”
“我才不臭,你昨晚睡觉还尿床了!”
谢阿黄被两个弟弟吵得耳朵嗡嗡作响,连忙出声制止:“别吵了,全都安静下来。”
谢泰山跟谢冬冬瞬间闭了嘴,上手互相掐对方的脸蛋玩。
谢阿黄赶紧伸手把这俩双胞胎分开,脚下没把控好重心,整个人直直摔在地上,模样狼狈得不行。
俩弟弟挣脱开之后又扭作一团,混乱里一人一脚,全都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谢阿黄瘫在地上,气得压根不想起身。
“三哥。”一道纤细白净的手伸到他眼前。
谢阿黄抬头看清来人,心里的闷气反倒更重了些,闷闷应了句:“太子殿下。”
那对双胞胎乖乖跟在谢征身后,方才打闹的劲头半点不剩,小手紧紧牵在一起,乖巧得不像话。
谢冬冬压着音量小声嘀咕:“四哥现在也穿着女孩子的裙子呢。”
谢泰山立刻附和:“四哥能穿,我也要穿,我跟四哥一模一样,我现在可喜欢这身衣服了。”
谢阿黄垮着一张脸,满心憋屈。
他身材高大壮实,整套曲裾女装裹在身上,原本轮廓硬朗的五官,被这身深红色衣裙衬得肤色愈发黝黑。
他早就行过成年礼,平日里都是束发戴冠,今天为了配合这套女装,只能把长发高高盘起,头上还插满各式金步摇金钗,看着格外别扭。
他刻意走在谢征身侧半步开外,不敢越过对方,眼神里满是幽怨,时不时偷瞄谢征。
谢征个子同样高挑,但今年才十七岁,身体还在慢慢长开,比谢阿黄要矮上小半头。
他皮肤白皙透亮,一身绛红色女装穿在身上,哪怕是女子打扮,周身依旧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气场。
谢阿黄心里暗自吐槽,不就是之前听李大夫说,谢征当初躲在城里销声匿迹的时候,全程靠女装掩人耳目,自己多问了两句,顶多仰头大笑三声而已。
换谁听见这事能憋得住?堂堂一国储君,藏在宫外居然要靠扮姑娘躲避追查,就连父王听完这事,都躲在一旁偷偷憋笑。
谁能想到今日宫里设宴,谢征直接提议,为了展现整个殷王室上下同心,按照殷地民间流传已久的旧习俗,所有王子都要换上女装,到大殿前表演节目,向君王尽孝心。
谢征倒是无所谓,反正之前已经穿过女装,再多来一次也不碍事,干脆拉着所有兄弟一起体验。
谢阿黄只恨自己当初多嘴,才给自己招来这么一桩难堪事。
年纪小的弟弟们穿上女童衣裙,白白嫩嫩看着格外可爱,可他一个身形魁梧、浑身充满男子气概的壮汉,穿着曲裾长裙,梳着女子繁复发髻,像什么样子?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谢征那样白净俊秀的长相。
此刻他无比庆幸远在殷地都城的谢小白,直接躲开了这场难堪。
“咱们真的要进大殿吗?”谢阿黄脚步迟疑,放不下面子,转头低声跟谢征求情。
谢征淡淡开口:“三哥这是害怕了?”
谢阿黄最忌讳别人说他胆子小,当场硬撑着放话:“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殷国男儿,从来没有胆怯退缩的时候。”
两人踏进大殿的瞬间,满屋子的人都在拼命憋笑。
这场宫宴只宴请了殷地族人,大家相处模式还和从前在殷国时一样,和君王同乐,没那么多严苛规矩。
有几位带兵的将军直接吹起口哨,高声打趣:“上将军这身装扮,实在亮眼!”
谢阿黄的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宴席进行过半,酒也喝了不少,两个年幼的小王子玩得兴起,跑到大殿中央跳竹板舞,在场所有人跟着拍手打节拍。
谢阿黄坐在一众下属中间,几杯酒下肚醉得东倒西歪,扯着嗓子朝高位大喊:“父王,都是啾啾故意为难我,逼我穿这种花里胡哨的衣裳!”
“小声一点,别被他听见,不然又要瞪你了。”殷国君王谢阿轲坐在最高的王座上,扫视底下众人各式各样的模样,唯独没看见谢征的身影,转头看向身侧的皇后鲁氏发问,“太子去哪了?”
鲁皇后轻声回话:“方才瞧见他独自出去了,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
殷君摆了摆手:“估计只是出去透透气,不用管他,咱们继续喝酒,等夜里再罚他多饮几杯。”
另一边的南小楼。
谢征站在小屋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半边身子侧着,悄悄往屋内张望。
他从王宫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下意识往这边来。
这两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要清算发动叛乱的旧贵族,一大堆收尾工作等着处理。
父王把这些事务交给他和李衡打理,核心事务基本都落在李衡身上,可他身为储君,根本没法置身事外,一直忙到今天这场宫宴,才终于腾出完整一天空闲。
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南楼楼下。
屋内居然空无一人。
之前昭明明明跟他说,那个小姑娘每天都会来南楼待着。
他原本还打算今天过来碰碰运气,见她一面,让她知道自己一切平安,不用整日忧心。
结果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不成,她早就把自己抛到脑后了?
谢征鼓着腮帮子,打算转身离开,刚走下木楼梯,视线猛地撞上一道身影。
漫天飘飞的大雪里,少女裹着一件狐毛缝制的厚裘衣,愣怔了短短一瞬,随即快步朝他狂奔过来。
谢征猝不及防,直接被对方紧紧抱在了怀里。
“啾啾。”耳边传来她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嗓音裹着浓重哭腔,一下下撞在他心口。
谢征心里乱成一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甚至忘了让她松开自己。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女后背,平日里对外人冷淡疏离的声线,不自觉放软了几分:“我回来了,别哭了。”
“我没哭。”
樊长玉说话时鼻子堵得厉害,偷偷把脸颊贴在谢征衣襟上蹭了蹭,自以为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
等她抬起头,眼尾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之前还以为……”
“以为我遭遇不测了?”谢征语气听不出起伏,抬手温柔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珠。
樊长玉下意识闭上双眼,感受他微凉的指尖拂过自己眼皮:“我每天都会去祭拜女娲娘娘,我心里清楚,神明一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紧张地攥住谢征的手腕:“啾啾,你该不会是鬼魂吧?”
谢征简短作答:“不是。”
樊长玉不肯放心,一直牢牢捂着他的手,直到对方掌心染上自己身上的温度,才慢慢松开,松了口气自语:“能捂热,看来确实不是魂魄。”
谢征觉得她的想法格外好笑:“谁跟你说鬼魂没有温度,捂不热的?”
樊长玉认真解释:“是我姐姐说的,她看过很多记载鬼怪的古书,经常把书上的故事讲给我听。”
谢征心底暗自觉得这种说法毫无依据,嘴上却没有半句反驳。
他目光落在远处落满白雪的屋檐,只用余光悄悄打量身边的小姑娘。
少女此刻满心欢喜,眼底盛满闪闪发亮的笑意,看向他的模样,就像捡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于是谢征稳稳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任由她仔仔细细打量自己。
“啾啾!”少女忽然拔高了声调。
谢征做好了听她一连串追问的准备,轻声应道:“怎么了?”
他本就没打算解释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就算她问再多,自己也不会开口作答。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话音落下,樊长玉转身一溜烟跑远。
谢征独自站在漫天飞雪里,怔怔望着她跑开的背影。
远处随风飘来王宫方向弹奏箜篌的乐曲声。
温暖舒适的殿内,醇香美酒摆满桌,他本该待在那里参加宴席。
细碎雪花落在肩头,谢征低头抬手拂去衣上积雪,衣襟上几处湿痕,是方才少女拥抱他时,眼泪打湿的地方。
他顿了顿,呼出一团白色雾气,原本打算折返王宫的脚步一转,径直走向南楼的小屋。
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索性留下来等一等也无妨。
半个时辰过去。
小屋之内,樊长玉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麦饭。
方才她把碗藏在裘衣内侧,靠自己的体温挡住风雪,急匆匆跑出去又马不停蹄赶回来,只想拿一碗温热的吃食招待久别重逢的友人。
“啾啾,你怎么不吃呀?”樊长玉指了指面前的麦饭。
谢征想起离宫之前,自己已经吃下三碗白米饭。
虽说肚子已经有几分饱胀,但也不是不能再吃,他向来食量不小。
更何况殷人素来有珍惜粮食的规矩,绝不允许随意浪费。
谢征低下头,埋头小口吃起麦饭。
樊长玉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谢征嘴里塞满食物,脸颊鼓鼓的,含糊应了一声:“好吃。”
樊长玉挪到他身侧,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慢点吃,别呛到了。”
樊长玉心底忍不住叹气。
啾啾消失的这段日子,是不是饿了很久?
当初啾啾凭空不见,她脑海里冒出过无数种猜想,反复琢磨对方去了哪里、为何不辞而别,离开之后落脚在何处,有没有受伤,会不会丢掉性命。
各种胡思乱想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如今亲眼见到对方好好站在眼前,所有不安才算彻底消散。
只要啾啾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没有什么比平安活着更重要。
樊长玉带着期待开口询问:“啾啾,这次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谢征直接回绝:“不会。”
樊长玉立刻联想到什么,小声追问:“那你是不是找到自己的家人了?”
“没错。”他带兵回城解救君王,等同于回归亲人身边,这话算不上撒谎。
“真好。”樊长玉心里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私心希望啾啾从来没有找到家人。
要是没有寻到亲人,啾啾就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相伴了。
樊长玉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谢征的衣袖,谢征从陶碗前抬起头,清晰看见少女脸上的失落与沮丧,眉头轻轻皱起。
“你还想经常见到我?”
“嗯。”
谢征陷入沉默。
他手头堆积着处理不完的公务,下次再想起抽空来看她,不知道要等到多久之后。
要不干脆把她带在身边?
可她既没办法飞檐走壁帮忙传递消息,也不能拿起兵器上阵杀敌。
自己身边已经有昭明办事,少女根本比不上昭明好用。
“你有没有什么普通人不具备的特殊本事?”谢征像对待上门投靠的门客一般,神色严肃地发问。
樊长玉一时没听清内容:“你说什么?”
谢征改口:“没什么。”
樊长玉连忙说:“你再跟我说一遍好不好,这次我一定认真听清楚。”
啾啾说话带着独特的口音,听着别有一番味道,但偶尔语速稍快,她就容易听岔。
谢征却不想重复刚才的问题:“算了,不用问了。”
话刚说出口,他就已经心生悔意。
自己怎么会冒出把一个姑娘带在身旁的荒唐念头?实在异想天开。
如果不是夏王朝旧贵族突然起兵作乱,他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小姑娘产生交集。
或许两人会在别的地方偶遇,他或许会被她出众的容貌吸引目光,但绝对不会主动靠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她揪着衣袖,还要费心安抚她低落的情绪。
殷王室之人,从来不会沉溺儿女情长。
过分动人的容貌,往往是招惹祸端的根源。
可眼前的少女……
“想不想上街逛一逛?”谢征凝视着面前脸蛋粉嫩白皙的小姑娘,放缓语调开口邀约。
这小东西性子温顺,心思单纯,就算生得一副好看皮囊,也根本不懂怎么算计蛊惑旁人。
她不被外面的坏人哄骗吃亏就已经万幸,哪里有能力制造祸事?
“你真的能带我出去?万一被管事的抓到怎么办?”樊长玉瞬间喜出望外,她被困在云泽台整整一年多,能出门走走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哪怕只是在街上随便溜达一圈都知足。
谢征神色平静,随口编造说辞:“忘了跟你讲,我出身殷国顶级贵族世家,别说进出云泽台,就算自由出入王宫,也没人敢阻拦。”
“原来你是殷国的贵族小姐。”樊长玉虽然还在为不能和对方长久相伴感到失落,但得知啾啾拥有尊贵身份,悬在心底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之前也猜测过啾啾出身不凡,却没料到对方是殷人。
若是殷国贵族子女,如今在这座城池里,定然是人人争相结交的名门贵女。
樊长玉常年待在云泽台,偶尔也能听闻外界发生的大事。
两个月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动乱过后,如今君王的地位彻底稳固,夏王室遗留的贵族再也撼动不了殷人的势力,整片帝台,已经完全归殷人掌控。
谢征站起身:“走,我们现在就出门。”
云泽台大门外。
一辆马车缓缓驶离院落。
守门的小童满脸好奇,互相交谈:“那不是樊谢姑娘吗?她跟着谁离开了?”
另一个小童摇了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同行的是一位长相格外好看的姐姐,颜值和樊谢不相上下。”
“要不要去通报越女管事?”
“没必要,那辆车是王宫专属车马,就算越女知晓,也无权管束。”
“可要是樊谢姑娘迟迟不回来,越女管事会不会大发雷霆?”
“能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是第一次失控发脾气。”
帝台城内的广阳大道,之前逃难出城的普通百姓全都回到城中,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各地商贩重新进驻城内,道路两侧的商铺家家开门营业,人流络绎不绝,仿佛数月前那场惨烈厮杀从未发生过。
一辆由三匹红马拉动的轻便马车,顺着城门方向缓缓驶来,车顶悬挂着刻有铜斧图腾的装饰挂坠,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观望。
寻常百姓出行顶多骑驴,单匹马拉的马车就已经算得上奢侈,这辆车却配了三匹上等红马,再加上闪闪发光的图腾坠饰,明眼人都能看出,车内坐着殷国有头有脸的贵族。
马车没有遮挡四周的帷幔,车内景象一览无余。
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位是衣着华贵、留着长胡须的中年男人,另一位穿着朴素、面容端正的年轻小伙。
年轻人凑在中年人身旁叽叽喳喳,满眼都是新奇。
“没想到帝台城里这么繁华,叔叔你早就该把我接过来。”李玉看着街道两侧的景致,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李衡手里握着缰绳,满脸不耐:“你这小子,把你接过来反倒埋怨我来得太晚?嫌慢现在就动身回去,换李罡过来顶替你。”
李玉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叔叔我知错了。”
李衡轻哼一声:“瞧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出去在外别跟旁人说你是李家人,丢我的脸面。”
李玉依旧满脸笑意:“那可不行,叔叔这次特意叫我过来,不就是让我帮你分担事务吗?要是在外不表明身份,谁愿意搭理我?没人搭话,我又怎么帮叔叔处理琐事?”
“要不是担心旁人抢占了空缺的职位,我压根不会喊你过来。”李衡低声吐槽,“等你到太子殿下身边做事,还维持这副轻浮模样,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玉满心好奇发问:“我从来没见过太子殿下,叔叔,殿下为人怎么样?性格凶狠吗?会不会像上将军一样气场逼人?”
李衡答道:“三言两语很难说清,等你亲眼见到自然明白。
你只需要记住,千万别在殿下面前自作聪明、卖弄本事。”
李玉嘴上乖乖应下,心里却已经开始暗自盘算。
上将军早就返回殷地都城打理事务,李家本家免不了和上将军产生利益冲突,叔叔选在这个时候召自己来帝台,刚好能躲开殷都那堆是非纷争。
从殷地赶往帝台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要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展露自身才干。
殷地都城是李家根基所在,君王和太子殿下迁居帝台,李家自然也要举家跟随。
君王身边已有叔叔辅佐,他不敢奢求能近身侍奉君王,若是能留在太子殿下手下办事,便是最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李玉不由得紧张起来,连路边的风景都无心观赏,直到两道身影映入眼帘,他瞬间重新激动起来——
“叔叔,帝台果然藏着绝色美人,今天居然一次性撞见两位。”李玉捂住胸口,激动得几乎喘不上气。
李衡顺着侄子注视的方向看去,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下刚好走下来两位年轻姑娘。
一位身形高挑纤细,另一位个子娇小玲珑,矮个子姑娘牵着高个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高个子微微弯腰低头回应,短短一句话,就让小个子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笑容比地上白雪还要干净纯粹。
李衡的目光牢牢定格在那位高挑美人身上。
紧接着,一阵响亮的大笑声骤然响起。
李玉沉浸在美色里,甚至打算央求叔叔停车,好上前搭话问好,话还没构思完整,耳边突然传来爽朗的笑声。
他转头一看,李衡捂着肚子笑得身子不停晃动。
李玉一头雾水,心里暗自疑惑:叔叔这是怎么了?
这话他只敢藏在心底,不敢直白问出口,只是小声询问:“叔叔,你笑什么?”
李衡死死捂住嘴,防止笑出奇怪声响:“只是撞见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罢了。”
李玉满脸不解:“到底是什么趣事?”
李衡调转马车车头,一边笑一边吩咐:“我们换一条路走,别打扰太子殿下的雅兴。”
李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哪里有殿下,叔叔快带我上前拜见。”
李衡笑够了,才安抚自家侄子:“现在不是拜见殿下的合适时机,我们先进宫赴宴饮酒。”
李玉垂头丧气,低声应了句:“好吧。”
街边卖麦芽糖的铺子跟前,谢征听完樊长玉的闲聊,视线扫到前方车马扬起的尘土,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违和感。
刚才隐约听见一阵熟悉的大笑声。
见过自己女装模样的人,此刻全都在王宫大殿饮酒,剩下唯一知情的人,就站在自己身旁,方才还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买两罐麦芽糖。
出门走得匆忙,樊长玉身上没带装钱的布袋,还说先跟他借些银两,回去之后立刻归还。
“想吃多少随便拿,不用还钱。”说完这句话,谢征伸手去摸腰间,这才发现自己出门同样没带钱袋。
樊长玉一眼看穿他的窘迫,立刻开口打圆场:“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吃,咱们就在街上随便走走,聊聊天看看街景就很好。”
谢征犹豫片刻,抬手朝空气比划三下,召唤昭明现身。
说是召唤其实算不上什么法术,只是简单的手势暗号,潜藏在暗处的昭明立马快步走到跟前。
谢征原本没打算让樊长玉见到昭明,可眼下没钱付款,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自己承诺过带她出门游玩,总不能因为银两不够,让小姑娘当众难堪。
“这位是?”樊长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谢征身后。
谢征看向昭明,昭明刚好对上他的目光,正要习惯性自称为奴仆。
谢征抢先开口:“这是我二哥。”
昭明肩膀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樊长玉躲在谢征身后,礼貌行礼问候:“阁下安好。”
昭明猛地回过神,拱手回礼:“姑娘不必多礼。”
谢征接过昭明递来的钱袋,交到樊长玉手心,昭明收到暗示,迅速退到暗处消失不见。
樊长玉好奇发问:“你兄长放心让你独自出门?我刚才还以为撞见他,你就要跟着离开了。”
谢征咬着她刚买来的麦芽糖,随口回道:“没什么不放心的。”
樊长玉满心羡慕:“我家里的兄长从来不会这样,他凡事都爱胡思乱想,操心一大堆事情。”
谢征随口一问:“你还有兄长?”
“有的。”樊长玉也拿起一块麦芽糖放进嘴里,“只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谢征没有继续追问,因为麦芽糖的口感实在香甜,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两人沿着街道缓步前行,樊长玉一点点往谢征身边靠拢。
从前她跟着姐姐出门,全程待在马车里,下车之后直接进入别院后院,很少像今天这样,毫无遮挡地走在闹市街道。
父亲曾经跟她说,以她这样的长相,只有朝中王公贵族才有资格相看。
每次出门接待父亲的客人,那些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让她心生恐惧。
她不好意思跟啾啾坦白,自己害怕很多事物,其中最让她不安的就是陌生男子。
若是啾啾知晓这件事,大概率会觉得她行事古怪。
方才见到啾啾那位二哥时,她都下意识躲避,想来啾啾应该觉得她不懂礼数。
谢征很快察觉到她的局促不安,没有直接开口询问,默默仔细观察,发现她格外惧怕旁人的注视。
尤其是来自男性的视线,最让她紧张。
谢征心头微微一怔。
他静静望着少女白皙柔和的侧脸,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用力到指节泛出发白。
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樊长玉攥着衣袖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就在她紧张得身体微微发颤的瞬间,谢征伸手,一点点掰开她紧握的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起樊长玉的手,另一只手抬起,用宽大衣袖挡住她的脸颊,语气平淡开口:“道路我来留意,你跟着我走就好。
前面有家卖遮脸帷帽的铺子,我们去买两顶戴上。”
帝台当地并不流行佩戴帷帽,只有容貌丑陋的人才会用它遮挡面容。
若是戴着帷帽上街,路边的孩童还会围上来嘲笑人长相难看。
“啾啾。”樊长玉声音细细软软,“我其实没那么害怕。”
少年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一张精致好看的脸,语气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可我介意,我才不想让这么多人,盯着我的样貌看个不停。”
最后两人还是各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刚戴好出门,身后就有一群孩童追着两人嬉笑起哄:“丑姑娘不敢露脸,戴着帽子在街上闲逛咯。”
谢征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敢说他长相难看,薄薄纱帽挡着脸,听见孩童的嘲讽心里格外刺耳,却懒得回头训斥,脚步平稳如常,任由身后小孩追在身后吵闹。
谢征步履从容优雅,手牵着少女在广阳大道闲逛,街边小吃、零嘴挨个尝了一遍,仿佛整条街道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路人全都形同虚设。
少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扬起笑意,还拉着谢征去买楚国商人贩卖的奶浆饮品。
两人蹲在街边,各自喝完两大碗奶浆,嘴唇四周都沾了一圈白色奶渍。
“啾啾,你平日里居住的地方在哪?”樊长玉抬手擦干净嘴唇。
谢征随手用袖子抹了下嘴角,随便指了一个方位:“就在那一片。”
樊长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一片全是贵族宅邸,王宫也坐落在此处。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谢征不想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念想,提前铺垫,“我没办法带你回我的住处。”
“我没有想着要跟你回家。”樊长玉侧过头看向谢征,“我只是想记好方位,以后想念你的时候,就能朝着这个方向眺望。”
谢征反问:“你会经常想起我?”
“当然会。”樊长玉反问回去,“难道啾啾不会惦记我吗?”
谢征心底默默给出答案:不会。
他立刻转移话题:“那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樊长玉开心地指向另一个方向:“九子桥后方那片宅院,就是我的家。”
谢征淡淡应了一声:“原来是那里。”
他本打算继续往前走,看看还有什么新奇吃食,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身侧的少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呆呆望向自家宅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