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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时机到了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就算真有人不慎遗失,也不可能特意放到樊长玉小屋门口。

台内所有人平日里不刻意刁难她,就已经是难得的善意,根本不会有人主动送衣送肉接济她。

樊长玉心里也清楚不会有人来寻,一整天她翻来覆去猜想,有可能赠送她衣物肉食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樊长玉干脆认定,这是上天神仙赐予的礼物。

煎熬等待的一整天终于落幕,樊长玉当着阿圆和金子的面,正式宣布新衣、黄羊肉全部归三人所有!

她从皮毛大衣里挑出一件留给自己,剩下两件分给阿圆和金子。

皮毛大衣厚实保暖,是过冬最好的衣物。

两个下人捧着裘衣,激动得跪倒在地,满心惶恐。

奴隶根本没有资格穿戴皮毛成衣,若是被旁人看见,免不了一顿重罚。

“只在屋内穿就好,有这件大衣,今年冬天再也不用冻得发抖。”樊长玉提前替他们规划妥当,“等气温再降低,把柴火全部堆进屋里,锅碗陶缸都挪进来,提前打满储水的陶罐,到时候你们就待在屋里,不用外出干杂活。”

阿圆和金子欢喜地伏下身,一人轻轻捧着她一只鞋子,满心感激。

樊长玉又从木箱里挑出两件合身长款衣裙,剩下的收好存放:“其余衣裳妥善收起来,以后可以拿去换粮食,等过阵子找商贩买点菜种。”

小屋东侧有一块废弃花圃,金子说能种花的土地,同样适合种菜。

她早就想开垦土地种些吃食,只是之前随身财物全部变卖换了口粮,只能优先填饱肚子。

如今有了大批华贵成衣,既能换粮食,还能添置种子,来年再也不用为吃食发愁。

樊长玉转头看向身旁两个下人,两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痴痴笑个不停。

她也忍不住跟着开怀大笑,三人挤在小屋内,一边笑一边盘算黄羊肉的十八种不同烹饪做法。

得了这般天大的好处,樊长玉自然不会忘记南楼那位温柔美人。

在樊长玉的注视下,谢征整整吃完了一大碗蜜煎黄羊肉。

“好吃吗?”她一遍又一遍追问。

谢征被问了无数次,才抽空给出回应:“味道很不错。”

他原本心里不以为意,不过是普通黄羊肉而已,能有多惊艳?可入口之后,鲜美的口感直接惊艳味蕾。

肉片鲜嫩有嚼劲,没有羊肉自带的腥膻,反倒萦绕一丝清甜,口感绝佳。

王宫御厨的手艺再好,也做不出这般独特风味,他实在好奇她的烹饪手法。

“这是神仙赏赐的肉食!”樊长玉一本正经抬手指向屋顶,“实打实的仙品。”

谢征顺着她的话配合回应:“没错,神仙肉。”

樊长玉大方许下承诺:“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带羊肉过来给你吃。”

谢征放下碗筷,下意识打了个饱嗝,察觉到失态,慌忙抬手捂住嘴巴。

樊长玉咯咯笑出声,起身坐到谢征身侧,紧紧贴着他的衣袖,伸手寻找他的手掌。

樊长玉格外喜欢牵着谢征的手。

她之前见过孙氏女,总是牵着翡谢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对方眉头,翡谢脸颊泛红,低头十分羞涩。

她从前从没牵过旁人的手,在家时姐姐从不允许她亲近;来到云泽台后,只有阿圆和金子能近身,可两个下人不敢与她并肩牵手,只会跪在地上亲吻她的鞋履,不停说感激的好话。

樊长玉细细摩挲着他宽厚修长的手掌,心里只想一直这样握着不松开。

能靠得再近一点就好了。

她心里朦朦胧胧拎得清,这才是真正要好的朋友该有的相处模式,不用怕旁人指指点点嘲笑自己出身低微,也不会有人拿她脑子笨这件事打趣,她不用刻意低下头藏起那张惹眼的脸,完全可以放心直视对方双眼,把心底想说的话全说出口。

哪怕握着对方的那双手越攥越热、泛出通红,她也半点不想松开。

“要是……”樊长玉的声音软乎乎的,轻得像一阵微风,“我是说万一,你以后回不去原本的地方,就搬来跟我住好不好?我的床分你一半,咱们俩天天搭伴过日子。”

狭小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谢征垂着脑袋,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樊长玉等了许久,始终没等来对方的回应。

她暗自琢磨,或许自己把话说得太早了。

不如再耐着性子等一阵子,等眼前这个好看的姑娘彻底放下回家的念想,清楚和亲人团聚已经没半点指望,到那时候再好好陪着她宽慰。

她亲身尝过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绝对不会丢下对方不管。

芈谢月和谢两个人凭空消失这件事,在云泽台压根没掀起半点波澜,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不见底的海里,连一点水花声响都来不及冒,就彻底沉底消失。

除了贴身跟着她们的下人,没有任何人费心寻找两人。

底下奴仆搜了整整一天,见半点线索都找不到,索性也懒得再找。

外头到处乱糟糟的,所有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多余心思关心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仆人们私下把这件事传成鬼怪奇谈,纷纷笃定:“肯定是山里的鬼怪把两人掳走了!”

云泽台规格最高的主屋里,庞桃把底下奴仆传出来的闲话当成趣事,一五一十讲给榻上的越女听。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说不清她们俩跑哪去了,难不成世上真有鬼怪?”庞桃挪到床边坐下,轻轻晃了晃躺着的人,“公主,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榻上的人缓缓侧过身,身形纤细娇小,一张白净素净的脸蛋,额头纹着青黑色莲花纹样,扯出一抹冷冽的笑,开口说话时能看见漆黑的牙齿:“最好这两个人彻底死透,要是落到我手上,照样难逃一死。”

就算已经看了无数次,庞桃还是适应不了越国当地的习俗,尤其是这种在脸上纹身、把牙齿染黑的打扮,每次瞧见都忍不住心里惊叹。

好好一张标致漂亮的脸蛋,非要折腾这些古怪装饰。

庞桃捂着嘴轻笑:“公主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越女慢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狭长的眼尾带着一股妖媚动人的韵味:“属于我的东西,她们也敢随便乱动?”

庞桃依旧笑着搭话:“那些樊家养出来的小丫头,怎么能算得上是公主你的物件?”

越女起身下床,及腰的长发编成粗长辫子盘在脑后,开口吩咐:“去通知这里所有人,就说那两个人是我亲手杀掉的。

她们不守规矩冒犯上位,私自触碰我的东西,死也是活该。”

庞桃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公主就不怕芈家和月家的族人上门追责吗?”

越女脸上笑意张扬肆意:“我自己的国家都已经覆灭,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庞桃不敢再提戳她伤心事的话题,生怕对方情绪失控发疯,连忙转移话头:“芈、月两大家族子嗣众多,想来不会为了两个不起眼的晚辈,得罪楚国、触怒楚王。”

没人会为两个小人物苛责一位亡国公主,更何况她背后还有国力强盛的楚国撑腰。

庞桃之前找往来做生意的商人打听过消息,在楚国境内,这位越女甚至比楚王亲生的公主还要受优待。

越女伸手捏住庞桃的下巴,眼神带着几分试探:“他们都怕得罪楚国,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想着讨好楚国皇室?现在储君下落不明,你们庞家,是不是打算送你跟着我回楚国?”

庞桃心底的心思被一语戳破,瞬间愣在原地,眼眶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公主难道不想带我一起回楚国吗?”

越女笑着反问:“难不成你想进宫侍奉楚王?”

庞桃摇了摇头,认真回话:“我只想一直留在公主身边伺候你。”

越女放声大笑,两排漆黑整齐的牙齿格外显眼:“可我压根不打算离开这里,就想守着云泽台待下去。”

庞桃小心翼翼试探:“哪怕这座云泽台永远没有主人掌权?”

越女抬手松开盘在脑后的长发,拿过木梳递到庞桃手里,示意对方给自己梳理头发:“往后的事,以后再慢慢盘算。”

庞桃还想再多追问几句,越女已经重新躺回床榻,脑袋直接枕在她腿上,一身养尊处优的慵懒模样,静静等着她梳理发丝。

樊家府邸

樊姝心神不宁,在院外石阶上来回踱步,一名下人快步跑出来禀报:“老爷已经送走客人,等下就要出门,车马都备好了,女公子现在要过去见老爷吗?”

樊姝听完二话不说,径直快步往南边的小屋赶。

樊锥刚结束和族里一众长辈长达许久的商谈。

如今帝台各方势力拉扯争斗,局势一天比一天混乱,不知不觉间这趟浑水已经搅得浑浊不堪。

最开始各家贵族约定好联合示威,到现在早就变了味道。

樊家最开始没有掺和这场纷争,只因夏王室的圆老们压根没把樊家放在眼里。

虽说樊锥曾经坐到丞相高位,可在遍地贵族的帝台,樊家算不上什么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从初代夏天子建立都城就扎根在此的老牌世家,根基远比樊家深厚。

和这些老牌大族对比,樊氏一族不过是百年前从燕地迁徙过来的外人,靠着钻营机遇才在帝台谋得一官半职的普通寒门。

更何况燕国早已覆灭,领土被齐、魏两国瓜分,樊氏相当于没有故土依靠的外来族群。

樊氏一族的荣光只停留在樊锥掌权这短短一段时间,过后便再无起色。

自从各大公卿世家聚众闹事那天开始,樊锥始终保持观望态度。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一是借着这次动乱讨好那些老牌贵族,挤进他们所谓的“自己人”圈子,跟着一同闹事;二是按兵不动,全程置身事外。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日后想再依靠夏王室旧贵族的势力谋好处,基本没有可能。

樊锥之前迟迟拿不定主意,也因此错过了跟着旧贵族造势的最佳时机。

如今他心里反倒暗自庆幸,还好当初没有跟着那群人肆意妄为!

他原本以为,这些公卿圆老只是想给新登基的殷君一个下马威,逼迫对方像上一任夏天子那样,继续做全城贵族手中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胆子大到离谱,居然谋划着直接刺杀君王!

一年前尚且能借着局势发难,时隔一年还敢动弑君的念头,实在匪夷所思。

殷君就算能力不足、难以服众,终究是拿着正统传位诏书登基的帝王,一旦他们真的动手弑君,天下所有诸侯国全都能以此为由出兵讨伐帝台!

樊锥忍不住怀疑,这群夏王室旧贵族里,早就混进了其他诸侯国派来的奸细。

殷君登基称帝这件事,其他各国君主心里全都满是不满。

从前所有人都是夏天子的臣子,凭什么殷君一跃成为天下共主,其余各国还要俯首称臣?直到现在,没有任何诸侯国送来祝贺新帝登基的贡品,就连往年惯例进献的貌美谢妾也全部断了,唯独楚国象征性送来一位越女安置在云泽台,走个表面流程。

公卿旧贵族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起兵闹事,刚好正中各国君主下怀。

各国既能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还能找准合适时机出兵占领帝台。

一旦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别说夏王室能否存续,整座帝台能不能保留下来都是未知数。

樊锥已经开始盘算,给樊家寻找新的落脚之地。

要是帝台彻底大乱,举家搬迁去楚国还是齐国?樊家早年在这两个国家都埋下了暗中联络的人手,全家迁过去重新立足,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樊锥端正坐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双腿盘到发麻抽筋。

等所有族人全部离开,他才随意席地而坐,趁着没人稍稍舒展僵硬的腿脚,刚准备出声唤家仆进屋伺候,屋外传来樊姝的呼喊:“爹!爹爹!”

樊锥慌忙拿起一旁绘制各国疆域的绢布盖在腿上,大声阻拦:“乖女儿先别进来!”

樊姝脚步太快,此刻停在院墙根下,胸口剧烈起伏还没平复,隔着屋子再次追问:“爹,你是不是打算把小老鼠从云泽台接回府里?”

樊锥双腿麻得完全站不起来,又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不拘小节的模样,只能继续拿地图绢布遮挡身前,一边伸直腿轻轻捶打舒缓酸痛,一边对着屋外喊话:“乖丫头站在门外别进屋,咱们父女隔着院墙说话就好。”

樊姝方才一路狂奔,此刻扶着墙壁稳住身子,喘匀气息后又把问题重复一遍:“爹快跟我说,小老鼠是不是马上就能回樊家了?”

樊锥并不着急给出答复,反倒慢悠悠反问:“怎么,你不盼着她回来?”

樊姝立刻急忙反驳:“我没有!”

樊锥轻笑出声:“看来我女儿心里还惦记着她。”

樊姝指尖攥紧衣袖,说话声不自觉放轻:“我只是惦记她跳的舞罢了。

府里其他舞谢的技艺根本入不了眼,也就小老鼠的舞姿还算能看,等她回来,我又能随时看她跳舞。”

樊锥心生感慨:“你妹妹跳舞的天赋确实出众,尤其是那支《绿袖》,整个帝台找不出第二个能和她相比的。

外人想瞧她跳一支舞,要拿出千金才有机会,从前家里宴请贵客,我才会让她出场献艺,也就你得天独厚,想什么时候看就能什么时候看。”

他轻笑一声,继续问道:“看了这么久,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腻?”

樊姝随口回应:“早就看腻了,等她回来,我要让她多学几支全新的舞蹈。”

樊锥哈哈大笑:“女儿要是想看新舞,我派人去外面再买一批舞谢回来就行,府里这些旧的全都打发卖掉,连哄你开心都做不到,留着也没用。”

樊姝完全没被添置舞谢这件事吸引,此刻脑子里全是另一件心事:“爹,这次小老鼠回来,你还会把她转送出去吗?”

樊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樊姝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应,心里清楚自己说错了话,可她并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不如把心底想法全部讲清楚。

她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小心翼翼开口:“爹,小老鼠在云泽台待了一整年,也没能给樊家带来半点好处。

她性子迟钝又胆小,就算送到其他权贵身边,也很难替家族换取利益,不如这次接回来之后,就把她留在府里好不好?”

安静僵持了半刻,樊锥的声音沉了下来:“樊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插手评判?”

樊姝被这声呵斥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低头:“女儿不敢多嘴。”

樊锥从屋内缓步走出来,冰冷的视线直直落在樊姝身上:“能为整个樊家出力,是她天大的福气。

就算是你母亲亲生的孩子,只要能给家族带来利益,我也会毫不犹豫送出去,更何况她只是乐妓生下、早年被抛弃的孩子,当初挑出来陪在你身边,本就是下人身份。”

樊姝极少见到父亲对自己动怒,此刻吓得腰背僵硬,脑袋深深垂着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心底满是后悔。

都怪自己一时糊涂,听见母亲说父亲打算接回小老鼠,被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昏头脑,才敢在父亲面前说出那些出格的话。

归根结底全是小老鼠的错,如果不是为了她,自己根本不会惹父亲生气。

她不过是贱奴生出来的孩子,自己怎么总记不住,小老鼠永远算不上真正的樊家小姐,两人从出身开始就有着云泥之别,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同一高度。

她只是一件用来送礼的物件罢了。

樊姝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对比府里其他乐妓生下的孩子,小老鼠已经幸运太多。

其余那些孩子连冠上樊姓的资格都没有,生来注定世代为奴,就算樊家嫡系旁系后人全部断绝,他们也永远没法算作樊家人。

就算往后有点出息,最多花钱换个普通庶民身份。

可小老鼠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拥有樊家姓氏。

单凭这一点,她就该一辈子报答樊家、报答父亲。

不过是辗转送人罢了。

樊姝闭上双眼,只要小老鼠活着,收下她的主人一旦失势,她就会被不停转手送出。

云泽台只是第一站,往后或许还有无数次转送,慢慢她总会习惯。

“我不过说你两句,怎么还掉起眼泪了?”樊锥神色稍稍缓和,拿起衣袖擦去樊姝脸颊的泪水,轻声叹气,“好了别哭,要是被你母亲看见,又要心疼难过。”

樊姝声音沙哑低沉:“是我思虑不周,以后再也不会胡乱多言。”

樊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心肠柔软善良,但做事说话要有分寸。

你妹妹的去处,我心里自有安排。”

樊锥打算等城中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再派人去云泽台接人。

如果那些公卿旧贵真的成功刺杀殷君,各国诸侯必然会争夺帝台这块地盘,到时候整座都城再也没有安全落脚的地方。

战火纷飞的乱世里,没人能安稳活下去,昔日繁华的帝台只会沦为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樊家想要离开帝台轻而易举,可换一处地方重新站稳脚跟,要耗费数年光阴和数不尽的钱财。

在樊家所有能用来交换利益的财物里,这个容貌出众的小女儿是最珍贵的一件藏品。

她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清透像一汪湖水,嘴唇粉嫩柔软如同盛放花瓣,乌黑发丝细软顺滑如瀑布,是樊家所有小辈里长相最拔尖的一个。

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樊锥甚至误以为是别国公主被偷偷藏在后院。

也不知道她这一年在云泽台过得怎么样。

这一年城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烦心事一桩接一桩压得他喘不过气,自然没多余心思照看家中儿女,只需要保证她安稳待在云泽台不丢失就足够。

如今云泽台原本的主人下落不明,是时候为她重新找下一个去处了。

到底送往哪里比较合适?楚国还是齐国?听说樊国君主近期正在四处寻访貌美女子,樊国或许也能试一试。

樊锥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管去哪个诸侯国都城,都比不上帝台气派,别国都城再繁华,放在帝都面前也只能算作乡下小镇。

这里是夏天子统治数百年的核心都城,樊家几代人的家业全都扎根在此。

他在心底悄悄期盼,希望帝台不要再动乱,储君平安无事,殷君能安稳坐稳帝位。

南楼

昭明捧着王宫送来的信件上前递过去,铜管里卷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王宫已经被私兵团团围住,王宫门前自发聚集、声讨公卿恶行的读书人,全都惨遭旧贵族手下杀害,行凶之人正是夏王室一众圆老。

谢征放下手中羊皮卷,淡淡开口:“时机到了。”

昭明回话:“李大夫派人传信,陛下也认为现在正是行动的时候,让殿下做好进宫营救君王的全部准备。”

谢征若有所思,轻声说道:“熬了这么多天,他们终于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只是可惜那些无辜遇害的读书人。”

早些时候,谢征特别厌烦这群自诩学识出众的文人。

他们动不动就聚集在王宫门外,请求面见帝王,希望殷君为各类民间琐事主持公道,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从清晨闹到深夜,一刻都不肯停歇。

殷君刚登基,不能像从前的夏天子那样直接驱赶众人,礼待贤才是每一位新帝王必须做到的事,更何况殷君如今执掌整个帝台。

所以只能任由他们坐在王宫门前,还得安排下人送去吃食饮水,有时候他们直接铺着被褥就地过夜,还要分发棉被防止冻伤。

一旦这群人冻饿受伤,转头就会四处宣扬新君主苛待有才之人,传遍天下。

那时候谢征只觉得这群人根本算不上贤士,反倒像街头无赖,比殷地凶悍的劫匪还要难缠。

劫匪抢夺财物尚且懂得见好就收,这群文人完全不懂识趣,除非所有人都被册封高官、赐下华贵官服,否则绝不会罢休。

可到了此刻,谢征再也不觉得他们吵闹烦人。

不论从前这群人是真心为国,还是想借机投机博取功名,往日在王宫门外此起彼伏的争辩声,最终都成了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

惨遭屠戮的那一刻,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站出来维护礼乐公道,那些身居高位的旧贵族居然真的敢痛下杀手。

他们仅仅只是动口说理,想在新帝王和公卿世家之间调和矛盾,怎么就招来杀身之祸?

谢征开口询问:“当场所有人都遇害了吗?”要是有幸存者,或许能挑选几人收为己用。

昭明回复:“各家私兵动手的时候,有几个人反应迅速,趁机逃了出去。”

“没能逃走的呢?”

“只剩两三个重伤垂危的人,肢体残缺,勉强还有一口气。”

“悄悄派人前去照料医治,务必保住他们性命。

至于逃出去的几位,安排人手护住他们安全,不要让他们继续留在帝台,打发他们去往各地,把王宫门前这场血腥惨案传遍天下。”

昭明回道:“散播消息这件事,李大夫早就安排人手去执行了。”

谢征轻轻点头,不再多言,拆开第二根铜管,里面只放着半块调兵兵符。

“怎么只有一半?”

昭明满脸诧异,拿起铜管翻来覆去检查:“奴才拿到的时候从没拆开过。”

谢征瞬间猜到另一半兵符的持有者,不出意外,应当在谢阿黄手中。

两块兵符拼合完整,才能调动城外暗中埋伏的二十万大军。

“不用再找了。”谢征把玩着掌心残缺的兵符,“不是你弄丢的,原本送来的就只有半块。”

昭明抬手擦了擦额头急出来的冷汗:“没弄丢就好,方才可把奴才吓坏了。”

谢征盯着手中兵符,长久沉默不语。

昭明见他双唇紧抿,神色算不上愉悦,连忙换话题缓和气氛:“实在是好事,殿下不用再躲在这里藏身。

最多三天,李大夫就会派人护送殿下出城,和城外大军汇合。”

谢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拉扯折腾大半个月,总算要画上句号。”

昭明语气激动:“等殿下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帝台就不再是夏王室掌控的地盘,整片都城都会归殷氏皇室所有,完完全全属于陛下和殿下,再也没有贵族敢随意刁难殷王室。”

听完这番话,谢征心头郁结尽数散开,心情豁然开朗。

他走出小屋,倚靠栏杆抬头望向夜空,漫天星辰闪烁,银河横贯天际。

放眼望去,夜幕笼罩下的整座帝台,早已深陷纷争泥潭。

这是都城蜕变必经的磨难。

哪怕战乱导致生灵受难,过后也会诞生一座全新的都城。

谢征脑海中勾勒出未来全新帝台的宏伟图景,画面里却突然闯入一张少女稚嫩的脸蛋,女孩眉眼弯弯,笑容带着几分笨拙腼腆。

谢征转头看向东边天空,那是少女每天一路小跑来找他的方向。

“昭明,你有没有报答过别人的恩情?”

昭明恭敬作答:“奴才时时刻刻都在报答主子的恩情。”

“你是怎么报恩的?”

“日夜守在主子身边,一心一意听从对方所有吩咐。”

谢征淡淡一笑,年轻俊朗的脸上透出少年独有的青涩:“你可以这样做,但我不行。

我怎么能整日守在一位女子身旁,事事听从她的安排?实在太过荒唐。”

昭明瞬间听懂他的心思,连忙提议:“殿下如果想答谢樊姑娘,直接问问她想要什么就可以。”

“直接开口询问就行?”

“没错,直接问清楚她的心愿。”

谢征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子询问过对方想要什么。

要做这件事,他浑身都觉得别扭不自在。

隔天一早,樊长玉满脸疑惑盯着对面的人,眼前好看的姑娘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听完她重复一遍问话,换了个说法试探:“我就是有点好奇,平日里对着神明许愿,你都会期盼些什么?”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樊长玉怕碗里羹汤放凉,连忙舀起一勺递到谢征嘴边,“快趁热吃,喝完羹汤还有肉。”

谢征听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开羹碗:“你先说你的心愿,说完我再吃。”

樊长玉眨了眨眼睛:“你是打算报答我之前帮你的事吗?”

谢征心底心思被戳穿,下意识立刻否认:“没有。”

樊长玉微微凑近,目光亮晶晶落在他脸上:“如果我把心愿说出来,你都会帮我实现吗?”

谢征刻意移开视线,躲开她明亮的双眼:“你不妨说说看。”

“所有心愿都能满足?”樊长玉笑着打趣,“可有些心里话,只能讲给女娲娘娘听。”

谢征心生好奇:“是什么心愿?”

樊长玉轻声回应:“生老病死这类无法强求的事。”

谢征认同地点头:“确实只能私下祈求神明。”停顿片刻又追问,“除去这些,还有能说给旁人听的愿望吗?”

樊长玉稍加思索:“倒是有一个。”

谢征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听。

樊长玉半开玩笑说道:“你认得文字吗?我一直特别想学会认字读书。”

谢征愣了一下:“你从来没学过识字?”

樊长玉瞪圆双眼,满眼羡慕:“你居然认识字?那你家里人一定特别看重你。”

谢征同样十分意外,没想到她目不识丁。

不过这份诧异只持续一瞬,很快便坦然接受。

诗书文字,本就是士大夫与权贵阶层用来品鉴风雅的东西。

偶尔有家族允许家中女子读书认字,他原本以为樊长玉也受过教导。

“跳舞、唱歌、弹琴我全都拿手。”羡慕过后,樊长玉心底涌上浓重自卑,脸颊涨得通红,像是不堪旁人戳破短处,声音压得极低,“除了认字之外,别的技艺我全都学得会。”

那些能讨男子欢心的本事,她从小就被安排着一一学习。

其实她心里一直羡慕姐姐,也想像对方一样读书识字、骑马射箭。

可父亲始终不准许。

她曾经偷偷藏起姐姐的书本,想找府里唯一一个识字的下人偷偷教自己。

事情被父亲发现后,他没有开口责罚她,只是把那名下人的头颅和书本一同送到她房间。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提起想学认字这件事。

“我只写得出自己的名字。”樊长玉像是急于证明自己,伸出手指,在谢征掌心一笔一划描摹自己的称呼。

她先写了吱吱两个字,写完又慌忙全部抹掉,说这个不算,正确写法是长玉。

谢征开口询问:“到底是哪个称呼?”

“小时候取名吱吱,后来要送入云泽台,父亲说吱吱听着像胆小的老鼠,寓意不好,才改成长玉。”

谢征伸出手指,在她掌心复刻一遍她的名字。

樊长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眼前美人的名字,实在太过粗心。

谢征沉默许久,低声回:“我没有正式名字。”

“能看懂文字的人,不可能没有名字。”

樊长玉满眼期待望着谢征,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毛刷,澄澈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谢征呼吸微微一滞,垂下视线,抓起她的手掌,飞快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

那是他儿时的乳名:啾啾。

长大之后,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这么称呼自己,但凡有人喊起,都会被他冷眼瞪视,就连他的父王也不例外。

樊长玉低头看着掌心凭空写出的字迹,完全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你再写一遍,动作慢一点好不好?”

谢征放慢指尖动作,重新描摹一次。

一遍又一遍反复书写,直到樊长玉说记下笔画才停下。

樊长玉开心盯着掌心无形的字迹,哪怕看不懂,也想牢牢记住。

这是眼前美人独有的称呼,是除了自己名字以外,她记住的第一组文字。

“这两个字该怎么读?”

谢征脸颊发烫,羞赧地压低声音,几乎是挤出来一般吐出读音:“啾啾。”

樊长玉跟着模仿发音:“啾——啾。”

谢征整张脸通红,轻轻应声:“嗯。”

天边刚透出破晓微光,整座帝台突然剧烈震动。

隔着厚实石墙,铁蹄踩踏地面的震动感,几乎要把整座城池震垮。

驻守城门的私兵从睡梦中被震醒,揉着惺忪睡眼朝城外眺望,漫天浓雾遮挡视线,打雷般的轰鸣声从城外不断逼近。

雾气里的黑影慢慢清晰——

所谓浓雾,根本不是水汽,是万千战马狂奔扬起的尘土,数不清身披铠甲的骑兵气势汹汹,直奔帝台城门而来。

“不好,是殷……”话音没能说完,这名私兵便倒地失去气息。

城墙前方,漫天箭矢同时破空射出。

另一边,夏王室一众公卿圆老前一晚还在争执,打算扶持哪一位王室旁支子弟继任新帝王。

他们已经动手屠杀王宫门前请愿的读书人,下一步计划直接率军攻破王宫。

外界传言殷君的储君已经遇害,死于暴乱当日围攻李衡的私兵之手,可没人能确定究竟是哪一方人手下的杀手。

所有参与动乱的队伍都争抢这份功劳,只要听说储君失踪,全都宣称是自家刺客下手,甚至还找出好几具血肉模糊、冒充储君的尸体。

殷君深陷丧子的悲痛之中,手里没有任何军队兵权,完全压制不住持续半月的贵族示威。

多方势力来回拉扯制衡,一众圆老最终达成统一意见,不能再拖延,即刻动手除掉殷君。

殷国出身夺取夏王室天下,本就是以下犯上,除掉殷君与殷国储君,算是帝台对殷国僭越之举的惩戒。

刀剑碰撞、厮杀惨叫的声响盘旋在都城上空,空气里弥漫着厚重刺鼻的血腥味。

云泽台规格最高的大殿里,一众谢妾紧紧挤在一起,浑身止不住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