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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稳妥的选择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深夜,狭小隔间油灯摇曳,谢征看完谢小白加急送来的书信,眉头紧紧锁起。

当初安排谢小白带兵返回殷国都城,是他和父王共同商议后的计策。

只有刻意撤走大量殷军,帝台藏有二心的权贵才会放下防备,主动露出谋反的马脚。

除此之外,他们二人来到帝台之后,殷国本土一直交由李氏一族看管,也该有皇室嫡系回去主持国内事务,谢小白是最合适的人选。

帝台各处早就布下层层埋伏,就等公卿主动作乱自投罗网。

而且谢小白带走的百万大军里,特意留下二十万将士驻守淮水沿岸,只要谢征一声号令,便能立刻冲入都城镇压叛乱。

谢征原本以为谢小白清楚全盘计划,这种大事父王理应提前交代清楚。

可从书信里焦急慌乱的文字能看出,谢小白完全不知情,得知帝台公卿起兵动乱,连忙加急传信询问他是否平安。

父王压根没把全盘谋划告知谢小白,就连大军少了二十万驻守边境,身为领兵主将的谢小白也一无所知。

父王他……

谢征眉头皱得更紧。

既然谢小白起初毫不知情,那他又是怎么察觉到兵力短缺、知晓这是诱敌圈套的?

这才刚过去短短几天,帝台那边发生的风波按理说根本传不到这儿,除非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专人快马送信,也正是这点,让谢征反应过来,谢小白能收到消息绝对另有内情。

谢征蹲在案前,在羊皮卷上快速写完回信,又取来一枚青铜铸造的传令箭,转头递给守在一旁的昭明,语气沉了几分:“这次送信别托李衡经手,直接去找蒙锐,让他手底下的人连夜策马赶路,半点不能耽搁。”

昭明一眼就瞧出他心里压着顾虑,放轻声音询问:“殿下,您是担心出什么岔子吗?”

昭明和谢征身边其余侍从完全不一样。

在谢征心里,昭明从来不算外人,凭借昭明特殊的身世,自己所有藏在心底的烦心事,全都能毫无保留讲给他听。

谢征随手把谢小白寄来的信纸递到昭明眼前,一字一句跟他梳理自己的猜测。

他心里认定,是李衡故意给谢小白设下死局。

偏偏选在谢小白带兵往殷都返程的途中,把帝台的隐秘内情捅给本不该知晓此事的二王子。

现在局面摆明了是两难陷阱:谢小白要是折返过去,等同于公然违抗君王下达的命令,是实打实的重罪;可要是假装毫不知情、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帝台出事不出面,同样会被扣上知情不作为的罪名,怎么选都落不下好。

“二哥他……”谢征抬眼看向昭明,心底五味杂陈,满是唏嘘,“二哥事前压根不清楚,帝台这件事背后藏着这么多层算计。”

昭明安静站在原地,没有开口搭话,默默听着。

谢征抬手按压酸胀的眉心,满脑子纷乱思绪。

昭明安静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好在二王子得知全部真相之后,做出了最稳妥的选择。”

谢征轻轻点头附和:“没错,万幸他第一时间先来找我求证。”

整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由他把完整内情告知二哥,再由他出面把这场不该爆发的乱子上报给父王,两边同步打好招呼,谢小白就能照常带着队伍返回殷都,不用被逼着左右为难,所有事情也能回归原本的轨道。

谢征本该到此收住思绪,可目光放空,脑海里忍不住脑补千里之外谢小白焦急无措的模样。

平白无故天降祸事,属实倒霉透顶。

不管谢小白最后会不会掉头赶回帝台,那边针对朝中公卿布下的局,都不会有半点变动。

李衡这个人城府极深,没十足把握绝不会贸然动手。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稳固李家在殷都朝堂手里攥着的权力,还是背后另有其他人暗中指使?谢征一时拿不准。

就在这时,昭明猛地起身,快步挡在谢征身前,压低声音提醒:“殿下,附近有人过来了。”

谢征瞬间回过神,隐约听见一阵轻快的少女脚步声,抬手示意昭明先避一避:“没事,你现在立刻去找蒙家安排送信的事。”

昭明顺着窗沿翻出去,临走前悄悄趴在屋顶瓦片上往下窥探。

视线里,一个穿着一身青色衣裙、长相清秀精致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冲进这间小屋,手里端着一只盖了布的陶碗,软软糯糯的嗓音冲着谢征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来晚啦,你是不是饿坏了?快趁热喝点东西。”

谢征随口问了句:“碗里的羹汤还热乎吗?”

“冒着热气呢,一点都没凉。”

屋顶潜伏的昭明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殿下为什么一直放任这个女子随意出入身边。

直接除掉她,不是能省去无数隐患吗?

总不能单单贪图她送来的一碗热汤吧?殿下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享用过,根本不至于稀罕一碗家常羹食。

连着好几天,因为这个姑娘,谢征只能等到深夜点灯之后,才有空闲翻看各类书信竹简。

白天她会准时跑到南楼,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坐到日落,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好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要忙活,每日给谢征送吃食、陪着闲聊,就是她生活里全部的重心。

昭明留意到她看向谢征的眼神,完全不同于普通女子爱慕男子的模样,反倒像女子看待亲近姐妹的神态。

可那份黏人的热情又太过浓烈,透着一股不容旁人插足的占有欲。

昭明忽然想起宫里小侍从喂养兔子时的模样,和眼前这个姑娘喂谢征喝汤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满眼疼惜、满心欢喜,看着对方的眼神里满是满足,两种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难不成她把殿下当成需要细心照料的小兔子圈着?

殿下自己能察觉到这份异样吗?

另一边,谢征坦然任由樊长玉喂自己喝汤,喝完还由她帮忙擦拭嘴角,心里暗自觉得,这姑娘伺候人的手艺,比身边一众侍从都贴心周到。

一碗热羹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之前为父王、为整个殷国朝堂局势发愁的烦闷,暂时被冲淡不少。

少女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他脸颊上,语气带着惊喜:“你的皮肤摸起来又滑又嫩,也太好了吧。”

谢征一时语塞,内心十分无奈。

他原本想抬手推开那只手,可对方手掌柔软又温热,犹豫的间隙里,竟忘了动作。

等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得寸进尺,直接把他的脑袋揽进怀里,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指尖轻柔地替他按揉太阳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被谢征咽了回去。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经常这样给我姐姐按摩,她特别喜欢。”少女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脸颊,轻声询问,“你感觉舒服吗?”

谢征缓缓闭上双眼,低声应了句:“还好。”

“你总爱皱着眉头。”她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紧锁的眉心,“你以前也总是这样发愁吗?”

谢征微微抿嘴,再次应声:“嗯。”

“是不是心里装了一大堆烦心事?”

“算是吧。”

她顺着他两道浅浅的眉骨慢慢轻抚,柔声开导:“烦心事想再多也解决不了,不如顺着事态顺其自然就好。”

谢征低低笑了一声:“真的这么简单?”

“当然啦。”她认真解释,“只要能吃饱穿暖,天底下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谢征悄悄掀开一条眼缝打量她,少女乌黑透亮的眼珠亮晶晶的,像夜里悬在天上的星星,他干脆彻底睁开眼睛,直直望着她。

她说话语速缓慢、语调轻柔,脸上没什么繁复的表情,只是浅浅挂着笑意,三句不离各类吃食,仿佛光是念叨美食,就能让她心里得到满足。

只要聊到各类好吃的,她能滔滔不绝说上一整天。

偶尔也会提起自己身边跟着的两个仆人,一个内侍、一个打杂侍女,一个瘦得像干柴棍,一个胖得像大水牛,两个人天天拌嘴,热闹得很。

她十分看重这两个下人,还说要是没他们陪着,自己每天都要偷偷哭鼻子。

“今天我得早点回去。”樊长玉开口说道。

谢征淡淡应声:“知道了。”

“你之前那件外衣我补好了,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她说的那件衣服,是谢征当初从李衡马车里下来时穿的那套,他早就随手丢掉,还让昭明重新置办了好几套新衣。

可樊长玉从来没有半点怀疑,只以为他进云泽台之前,把行李都收在了台内,所以才能天天换不一样的衣裳。

那件被丢掉的外衣,是她特意捡回来的,布料上破了好几个大洞,她只当是大风刮走弄丢,捡回去一针一线缝补完整。

谢征随口回绝:“不用送过来了,留给你身边那个瘦小的仆人穿吧。”

金子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秋风一天比一天凛冽,那件单薄旧衣根本挡不住寒气。

樊长玉没有反驳,满眼感激地看向谢征:“谢谢你,你人真好。”

谢征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衫,心头微动。

贵族女子的衣裙讲究衣摆垂地,布料拖得越长,越能彰显身份尊贵。

可她身上这件曲裾短得连脚踝都遮不住,明显尺寸偏小,袖口还打满补丁,布料单薄,根本不适合眼下转凉的天气。

这几日碰面,她翻来覆去只穿这一件衣裳。

谢征开口询问:“你没有别的替换长衣吗?”

樊长玉低头指了指身上这件:“这不正穿着呢。”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了?”

樊长玉窘迫地轻轻摇头。

她当初带进云泽台那些精致华美的衣裙,早就被阿圆拿去换口粮了。

谢征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翻找一阵,拎出一件自己从没上身穿过的外袍。

下一秒,一件带着淡淡熏香、厚实精致的袍子直接罩在了樊长玉头上,衣身绣着仙鹤海浪纹样,做工格外考究。

她慌忙拨开盖在头顶的衣料,满眼疑惑地看向谢征。

谢征背过身子,淡淡开口:“拿去吧,这件我留着也没用。”

“是专门送给我的吗?”

谢征没有给出回应。

樊长玉难掩喜悦,直接把这件外袍披在了身上。

在她心里,这位长相出众的美人就算性子冷淡,心地却十分善良。

云泽台里不少同住的女子,会互相交换衣裙穿,换过衣服之后,彼此关系会变得更亲近。

之前也有人邀约她结伴同住,可那群人嫌弃阿圆和金子出身肮脏,她便独自住到了偏僻小屋。

谢征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身后再没有动静,才缓缓转过身。

顺着楼阁栏杆往楼下望去,少女正披着那件宽大新衣在路上走,衣料被秋风撑得鼓鼓囊囊。

可她半点不在意尺寸不合,双手轻轻提着裙摆,脑袋微微低垂,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满心都是欢喜。

回到自己住处,樊长玉特意吩咐阿圆,把家里仅剩的最后一块黄羊肉取出来。

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提前用蜂蜜浸泡一整夜。

正常腌制本该用酒,可她手里没有酒水,只有夏天阿圆掏蜂窝收集的天然蜂蜜。

泡好的肉片直接下锅干煎,不用额外涂抹油脂,煎熟之后蘸一点梅子酱,口感绝佳。

这道蜜渍煎黄羊肉,是樊长玉在云泽台能吃到的最上等美味,就连她生辰那天,都舍不得拿出来享用,原本还盼着生辰能吃上樱桃酥,最后也没能如愿。

她不停吞咽口水,阿圆和金子站在一旁直勾勾盯着肉片,不敢主动讨要,心里清楚这般珍馐,自己不配入口。

樊长玉贴心夹起两片肉,一片递给阿圆,一片分给金子,两个下人受宠若惊,激动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分完肉,她端起装着剩余羊肉的陶碗往外走,打算把这份美味当成答谢礼,送给南楼那位美人,报答对方赠送新衣的心意。

最近樊长玉总拿着食物外出,阿圆和金子不敢多问半句。

所有物件、包括他们自己,全都归樊长玉所有,主子的决定,不是下人能随意打探的。

两人站在小屋门口,满心担忧地朝她挥手叮嘱:“路上小心,别撞见越女她们!”

樊长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我晓得啦!”

这段时间云泽台内部一直风波不断,所有人心里都慌慌张张,各类流言四处散播。

不知道是谁传出消息,说云泽台真正的主人、那位帝太子失踪至今,搜寻多日毫无踪迹。

像越女、孙氏女这类主动自愿住进云泽台的女子,当初都是冲着成为太子侧室、甚至太子正妃的名头过来的,所以这一年来,她们都安分守己等候主人现身。

她们原本笃定,帝太子刚接手帝台事务,要帮父王处理一堆政务,忙得抽不开身,等忙完手头大事,自然会抽空过来探望她们这群女子。

可如今传出太子失踪的消息,一旦确认太子遭遇不测,她们所有人都得另寻出路。

就算心里万般不情愿,也没有别的选择。

其余女子更是惶恐不安,倘若云泽台主人离世,绝大多数人会被转送别处,继续当成权贵之间互相赠送的玩物。

运气极好的,或许会被安排一门婚配,可眼下时局动荡混乱,哪里还能挑得出什么安稳好亲事?

更何况那些平日里能得到主人偏爱照料的人,早就被亲属接走了,根本不会留在这儿担惊受怕。

庭院里甚至已经有人摆上祭品,跳祈福的祭祀舞蹈,祈求太子平安归来。

樊长玉心里也短暂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担忧,但这份心绪只持续了一刻钟,转眼就抛到脑后,再也记不起来。

她对这位太子一无所知,连对方多大年纪都不清楚。

台内流言五花八门,有人说太子是身材壮硕的胖子,也有人说他身形矮小如同侏儒。

她从没亲眼见过,完全脑补不出对方模样,自然很难放在心上。

与其惦记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如多想想南楼那位温柔好看的美人。

和往常一样,樊长玉刻意绕开第一片区的小路,穿过长廊往南楼走。

没走出多远,迎面撞上两个同行的女子。

“你说太子到底跑去哪里了?会不会被朝中那些公卿扣押起来了?”

“不清楚,说不定早就逃出城外躲起来了。”

樊长玉想绕道躲开,却已经来不及。

“快看,那不是樊家那个小丫头片子吗!”

两名女子直接拦住她的去路,樊长玉瞬间紧张起来。

她们住在第一片区,出身只比孙氏女、越女稍微差上一点。

“两位姐姐安好。”樊长玉下意识把陶碗藏到身后。

“谁跟你论姐妹?我们可不像你,是乐伎生出来的。”两人捂着嘴肆意嘲笑。

樊长玉垂低眉眼,低声恳求:“还请两位姐姐行行好,今天别为难我,改天我专程去第一片区登门赔罪。”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笑得更加放肆。

樊长玉心里一沉,清楚今天免不了一顿刁难。

整个云泽台众多女子里,樊长玉长相最为出众,出身却是所有人里最低微的。

樊家长女从前经常带着她外出,樊长玉的绝色容貌远近皆知,所有人都私下议论,这么好看的姑娘,日后不知道会被送给哪位权贵当消遣的玩物。

她七岁那年,就不断有人上门求取她,其中甚至有其他诸侯国的太子。

那位太子偏爱年幼貌美的孩童,听闻樊长玉的样貌,接连派人上门索要三年。

直到樊长玉年纪渐长,不符合对方喜好,才彻底作罢。

樊长玉一直暗自庆幸当年没有被送走,所以哪怕在云泽台日日受欺辱,她也从没觉得委屈。

只是今天的刁难格外难熬,往日一刻钟就能结束的闹剧,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还没停下。

两名女子心情畅快,仿佛把心里积压的烦躁全部发泄在樊长玉身上,就能抚平内心的不安。

她们之前在越女手里受了委屈,这股火气无处宣泄,欺负出身最低微的樊长玉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樊长玉生得过分好看,站在任何人身边都会衬得旁人黯淡无光。

平日里她被越女独占,当成唯一的出气筒,这群人很少有机会肆意刁难,今天难得逮住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她们抓起泥土抹满樊长玉整张脸,用力拉扯她的发丝,争执间直接撕烂了谢征刚刚送给她的新外袍。

两人看见这件做工精致的新衣,瞬间眼红——就连越女手里,都没有料子这么上乘的衣裙!

紧接着,她们发现她怀里藏着满满一碗煎黄羊肉,当场分食干净。

看着羊肉被抢光,樊长玉大颗眼泪不停往下滚落,哽咽着哀求:“那不是给你们的,还给我好不好……”

可对方根本置之不理。

另一边的南楼里,谢征放下手里的竹简,抬眼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快要落山,那个小姑娘却迟迟没有现身。

难道她今天不会再来送热汤了?

谢征起身走出小屋,屋外风声越来越大,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细细软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大风吹散。

他耳朵一动,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缓步往前走。

在南楼不远处的高台台阶底下,他看见了蜷缩在地的樊长玉。

少女小声抽噎,哭得肝肠寸断,嘴里反复念叨:“我的新衣服,我的黄羊肉,全都还给我……”

谢征停在樊长玉身前,视线缓缓扫过她全身,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冷意翻涌。

她身上的衣裙满是裂口,头发散乱打结,脸上糊满泥土,瘦弱的双手紧紧捧着一只空空如也的陶碗。

那双往日水灵透亮的眼睛,此刻肿得老高,一看就是哭了许久,连说话的嗓音都沙哑不堪。

看见谢征的瞬间,樊长玉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旁边躲闪,慌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污泥和泪水,脸颊黑白斑驳,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谢征弯腰,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樊长玉难为情地避开他的视线,心里满是难堪,此刻自己的模样一定丑陋极了。

谢征捕捉到她躲闪的小动作,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两人就这么安静站着,四周只剩风吹的声响,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谢征直接带着樊长玉回到南楼的小屋。

原本存着用来饮用的清水,谢征全部倒了出来,浸湿布巾,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脏污。

少女格外乖巧安分,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就算他擦拭力道稍重,扯得皮肤发疼,也只是轻轻吸一口凉气,半句抱怨都没有。

谢征察觉到自己心底翻涌的怒意,立刻放轻手上的力度,像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细致地擦干净她脸上每一处污渍。

“弄疼你了?”

“一点都不疼。”

沉默被这句轻声回答打破,她软软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谢征的掌心,重新抬眼望向他,双眼慢慢恢复往日清澈透亮的模样,红肿的眼皮下重新透出光亮。

她调整好情绪,难过仿佛瞬间烟消云散,自顾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半句都没提起刚才被人欺凌的遭遇。

“衣服只是扯破几道缝,缝补一下还能接着穿,你送给我的这件外袍,我一定要穿着熬过整个冬天。”

“今天没能让你尝到我亲手做的黄羊肉,等下次我再重新做一份,我的手艺特别好,你尝过肯定会喜欢。”

“以后我一定准时过来,你不用特意出门找我,外面乱跑太危险啦!”

她翻来覆去说着自己有多喜欢那件新衣,有多期待能和他一起分享羊肉,一遍遍惋惜今天的意外,言语间全是遗憾。

能清晰看出来,她心疼的只有被毁掉的衣服和被抢走的吃食,半点没为自己受的委屈心生怨怼。

“真的太可惜了。”她又一次小声叹气。

谢征简单应了一声:“嗯。”

天色很快彻底暗下来,沿路没有火把照明,漆黑一片很容易迷路。

樊长玉不肯让谢征送自己回去。

“今天只能委屈你,自己吃干粮凑合一下了。”这是她临走前最后一句话。

谢征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她走出两步远时,忽然开口叫住她。

“是谁干的?”

樊长玉回头,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来这边之前,在路上拦住你的是哪两个人?”

樊长玉愣了片刻,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心里只当这位美人是心疼自己受了委屈。

“没关系的,不用放在心上。”她小跑回去,伸手牵住谢征的手掌,“你不用替我操心,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遇到麻烦。

我会护着你,绝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把你赶出去。”

“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征抬眼,倨傲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单单一个眼神,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在这份强烈的气场之下,樊长玉终究怯生生说出了那两名女子的名号:“是芈谢和月谢。”

谢征低声重复了两遍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夜色降临,昭明翻墙来到南楼,照常打水伺候谢征洗漱。

清水是从城外河里打来的,两大木桶藏在云泽台外围的树林里,水温冰凉刺骨。

月光洒落,谢征端坐于木凳上,身形偏瘦却筋骨匀称,常年征战身上却没有一道伤疤,身形利落好看。

和喜好炫耀身上刀伤箭痕的樊国人不同,殷国的男子从不以负伤为荣。

在他们的认知里,身上留下伤口,只能证明自身实力不足,才会被敌人寻到破绽。

真正顶尖的善战之人,肌肤上不该留存半分敌人造成的伤痕。

殷国男子只会在心悦之人身上留下痕迹,唯有两情相悦的温存时刻,才会心甘情愿留下印记。

昭明沾水,细细擦拭谢征全身。

殷国人一年四李都习惯用冷水沐浴,河水冰凉刺骨,谢征全程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

一边清洗,昭明一边把城内各路公卿近期的动向一一汇报给谢征。

如今连帝台周边几座城池的城主都掺和进这场纷争,卷入乱局的人越来越多。

“李大夫托我带话给殿下。”

“他说了什么?”

“李大夫说,整场戏只有他一个人唱实在无趣,要是殿下此刻现身,倒能热闹几分,可惜殿下藏在隐秘之处,从不露面,只剩他一人独自周旋。”

谢征发出一声冷笑:“你回去转告他,二哥收到的那封密信,是不是他暗中递出去的?”

“李大夫特意叮嘱我跟殿下说明,二王子拿到的信件并非他安排传递,殿下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彻查所有线索。”

谢征心里半信半疑。

李衡心思狡诈,行事根本无法预判,很难完全掌控。

至少眼下,李衡真正效忠的对象还是父王。

洗漱完毕,昭明点亮油灯,伺候谢征翻阅竹简。

这次送来的书卷里,附带了谢征两个同父异母弟弟的课业习字。

两个弟弟乳名分别叫阿光、一一,正式大名是谢冬冬和谢泰山。

谢氏王族录入族谱的子嗣足足十多位,熬过天灾病痛存活下来的仅有五人。

谢征在族谱里排行第二,实际年纪却排第四。

他和早年离世的大哥谢满,都是王后所生;年纪比他大的,还有侧妃生下的谢小白、谢阿黄;剩下一对五岁双胞胎弟弟谢冬冬、谢泰山,是父王继任王后、鲁国公主所出。

抵达帝台之后,父王把督促双胞胎弟弟读书练字的任务交给了谢小白。

可谢小白领兵外出,本该由谢阿黄接手,偏偏谢阿黄一看见书卷就头昏脑胀,根本管不住年幼的弟弟,这份差事最后落到了谢征头上。

谢征耐着性子看完两个小弟弟歪歪扭扭的字迹,吩咐昭明在竹简上刻下自己的训话。

“从明天开始,让他们每人每日抄写一百个字。

堂堂王族子弟,连标准雅字都写不工整,像什么样子。”短短一句话,直接定下双胞胎接下来几日辛苦的课业。

“一天写一百个字,两位小殿下身体会吃不消的。”昭明忍不住替年幼的王子求情。

“我年少时每日抄写两百字,写完之后还能拉弓百次、踢两场蹴鞠。”谢征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昭明笑着收好竹简:“一众王子里,殿下向来天赋最高,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再繁重的课业也不会觉得疲惫。”

“这话倒是不假。”谢征意味深长看了昭明一眼,忽然补充一句,“不过你当年,也不比我差。”

昭明连忙躬身低头,语气惶恐:“奴才怎么能和殿下相提并论,这番话实在折煞我。”

谢征嘴唇轻动,心底藏着万千想说的话,到最后全部咽回腹中。

许久过后,他褪去外衣躺上床榻,仰面望着屋顶。

月光缓缓流淌,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昭明跪在床榻前方,如同石像一般安静守候,多年来始终忠心耿耿伴在他身侧。

从谢征七岁那年开始,昭明就跟在他身边伺候。

昭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幼时的贱名是小狗,原本他也拥有王族姓氏,本该姓谢。

若是不计较生母低微的出身,如今坐在二王子位置上的人,根本不会是谢小白。

可惜仅仅差了一位身份尊贵的母亲,两人的命运便天差地别。

谢征抬手搭在额头,轻声发问:“昭明,这么多年,你心里会不会觉得委屈?”

昭明扬起温和的笑意:“殿下怎么会这么问?我哪里有委屈可言,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谢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昭明小心翼翼为谢征掖好被角,只有在谢征闭上眼睛的瞬间,他才敢流露出兄长看待幼弟一般疼惜的眼神。

他压低音量,轻声询问:“殿下今日心事看起来比往日更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谢征淡淡开口:“没有多余的烦心事。”

“看来是我看错了,那就再好不过。”

安静沉寂片刻,谢征缓缓开口,神色平淡如常:“昭明,今天我见到一个人,让我想起了你,你们身上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昭明心生好奇:“不知是哪位人物?”

“一个姑娘。”

昭明瞬间了然,这段时间能频繁待在殿下身边的女子,只有樊长玉一人,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相像吗?”昭明满心疑惑,“她容貌远胜于我,称得上世间数一数二好看的女子,怎么会和我有相似之处?”

“你倒是仔细观察过她。”谢征倏地睁开双眼。

昭明慌忙解释:“我只是担心她暗中对殿下不利,才多留意了几眼,没有别的心思。”

“不用这么紧张,我又没不许你看她。”谢征轻笑一声,继续说道,“你们长相没有半点重合之处,只是性子十分相像,她像早年还没跟在我身边的你。”

昭明又惊又喜:“殿下还记得我从前的模样?”

“自然记得。”谢征心底泛起一丝酸涩,“从前你受旁人欺负,只会默默承受,不管对方如何刁难,都不会还手,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不过那时候你心里还藏着怨,可她不一样,眼底没有半分恨意,连一丝恼怒都看不到,仿佛生来就该承受旁人的刁难。”

“自从跟随殿下之后,我心里的怨恨就全都消散了。”昭明顿了顿,追问,“今天她被人欺负了?”

“嗯,方才我撞见她在台阶下偷偷哭。”谢征轻轻叹气,嘴上吐槽,“实在是软弱没用。”

昭明安静下来,不再搭话。

谢征随即吩咐:“昭明,今夜你替我除掉两个人。”

昭明没有半分迟疑:“殿下只管吩咐,我立刻去办。”

“这两个人都住在云泽台内,名叫芈谢、月谢。”

“属下已经记下名字。”

“处理完她们之后,再去置办一箱女子穿的新衣,另外备上满满一筐新鲜黄羊肉。”

昭明躬身领命:“遵命。”

隔天,云泽台里少了两名女子,再也没人见过芈谢和月谢。

樊长玉居住的小屋门前,多出了两样东西——一箱做工精致的成衣,一筐新鲜饱满的黄羊肉。

对樊长玉来说,这一天绝对是她来到云泽台之后,最开心、最走运的一天!

阿圆和金子把摆放在门外的物件搬进屋子,递到她眼前时,她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沉浸在美梦之中。

这堆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满满一大箱崭新衣裳,还有一整筐分量十足的黄羊肉!

“全是全新的料子!上等绫罗缝制的长款衣裙,还有好几件皮毛大衣,看着像是狐皮做的!”阿圆激动地指着木箱,不敢随便伸手触碰,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脏华贵衣料。

金子比他更加激动,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盯着筐里大块鲜肉,话都说不连贯:“羊肉……好多好多新鲜羊肉……”

这么多羊肉装满整筐,省着吃完全能熬过一整个冬天。

若是熏制成肉干,十天取一小块煮肉汤,足足能吃满一整年。

三人六只眼睛瞪得溜圆,满眼都是惊喜。

樊长玉最先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询问:“这些东西一早放在门口,你们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阿圆和金子互相对视,最后一同看向樊长玉。

“今早推开门,这些物件就摆在门前,我还以为是金子偷偷弄来的。”阿圆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金子连忙摆手:“我哪里有本事弄到这么贵重的东西!”

樊长玉满心疑惑:“那就奇怪了。”

阿圆生怕眼前的好物凭空消失,一瞬不瞬盯着木箱肉筐,随口说道:“管它是谁送的,既然送到咱们屋里,那就是属于我们的了。”

金子立刻点头附和:“阿圆说得没错!”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先等一天,要是没人上门认领,这些东西就归我们。”

阿圆和金子连连应声:“我们全都听贵女安排。”

嘴上说着等候失主,三人心里都清楚,不可能有人前来讨要。

云泽台之内,谁会无缘无故丢掉一箱华服、一筐鲜肉?除非精神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