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被光刺醒的。
清晨七点,西城难得出了太阳,窄窗把一格一格的光斑投在灰扑扑的床单上。她下意识往右侧摸——地板上空空荡荡,薄毯叠得方正,连褶皱都被抚平了。
苏弥不在。
林见的指尖在尚有余温的毯面上停了两秒,才撑着坐起来。左臂的伤口被重新换了药,贴着干净的纱布,边缘还细心地压平了,没留翘角。是苏弥干的。
她低头,看见枕头边放着一颗剥好的白煮蛋,旁边压着张便利店小票。蛋还温热。
厨房——也就是她这间屋子角落那个只能放下电煮锅的小台面——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苏弥背对着她站在那儿,只穿了昨天的黑色吊带加一件林见的oversize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她正用一把水果刀慢条斯理地把另一个蛋切开,蛋黄溏心,被她嫌弃似的用指节抹掉,重新去夹蛋白。
"醒了?"苏弥没回头,像是背后长眼,"去洗脸。你那牙膏就剩一点了,别挤半天。"
林见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弥被晨光勾出毛边的侧脸,有一瞬间恍惚——这个人昨晚还在巷子里握着刀笑,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此刻却站在她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给她煮蛋。
"你怎么知道我吃全熟。"
"你便利店便当永远选全熟茶叶蛋,不要卤蛋。"苏弥把蛋白拨进她那只豁口的碗里,终于侧过脸看她一眼,嘴角带了点懒洋洋的弧度,"观察力为零吗,林见。"
林见耳根微热,低头去洗手。水龙头是坏的,要用手托着出水。她刚伸手,苏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来,一手替她拧开龙头,另一手虚虚扶了下她后腰——不是搂,只是指尖隔着薄睡衣轻轻抵了一下,怕她撞到水池边沿。
那一点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脊椎,林见整个人僵了半拍。
"别碰水,伤口会发炎。"苏弥说完就退开了,重新靠回灶台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对坐着吃早餐。桌子太小,膝盖不可避免碰了一下。林见条件反射想收回,苏弥的腿却没动,反而微微向外抵住,像是无意的锚定。
沉默并不难熬。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吵架,阳光慢慢从桌角爬到碗沿。
"苏弥。"林见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为什么要留下来?"
叉子在她指间转了半圈。苏弥没马上答,丹凤眼微微眯起,像在斟酌一个答案值不值得给。末了她低头,用叉子尖戳了戳林见碗里剩下的蛋黄——她偷偷把一点溏心拨过来了——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阳光里:
"你这屋子太破,我怕你半夜失血死了,警察找上门牵连我。"
顿了顿。
"还有,"她抬眼,目光落在林见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有光碎进去,"你攥着那颗糖攥了一整夜,手都是凉的。我得确认你没把它吞下去噎死。"
林见垂下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没拆穿她。
吃完,苏弥把碗推过来:"你洗。我帮你换药。"
"你还会换药?"
"比你多活几年,见过的伤口比你吃过的泡面都多。"苏弥已经拉开椅子走到她身边,手指搭上她左臂纱布边缘,动作比昨晚更轻,像在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指尖偶尔擦过她腕内侧那道旧疤。
林见下意识想蜷手指,被苏弥用拇指按住。
"自残?"问得很淡,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
"……初三。"林见喉发紧,"早过去了。"
苏弥嗯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拆开新的纱布时,指腹在那道旧疤上极轻地蹭过——像某种无声的"知道了",也像一句没说出口的"不会再有下一次"。
阳光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白墙上,比昨天更近了一点。
林见想,也许苏弥说得对。
她的命,暂时是这女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