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温柔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些藏在课桌之间、落叶书页里的小心思,终究没能彻底瞒住旁人的眼睛。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班里几个爱说笑的男生。前些天数学成绩刚出,陈浚铭捧着糖罐走到后排送礼的画面被人看在眼里;古诗文默写结束,陈奕恒趁着教室人少偷偷往前排塞树叶书签,也被靠窗同学偶然瞥见。两件小事叠加在一起,细碎的闲话便如同秋风吹动枯叶,悄无声息在班级里蔓延开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窃窃私语,偶尔有人路过两人座位,会压低声音打趣几句。陈浚铭性子敏感内向,每每听见细碎议论,后背都会绷得紧紧的,下意识不敢再轻易回头望向后排。陈奕恒看在眼里,满心酸涩,却也只能被迫收敛明目张胆的注视,只能趁着老师板书、全班低头看书的间隙,飞快望上他一眼,便匆忙收回视线。
压垮气氛的导火索,来自一节课间。
陈奕恒剥开一颗橘子硬糖,是陈浚铭之前送给他的那罐。他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前排垂头整理书本的少年身上,鬼使神差捏着糖,想要悄悄递过去。可他刚站起身,就被同班一名男生一把拽住胳膊,音量故意拔高,响彻大半间教室:“可以啊陈奕恒,天天盯着陈浚铭看也就算了,现在还公然送糖?你们俩关系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哄笑声瞬间炸开。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一前一后两个人身上,戏谑、探究、看热闹的视线层层包裹过来。陈浚铭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攥紧课本,白皙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垂着脑袋,连耳根都白得近乎透明。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向身后的陈奕恒,四面八方的调侃话语钻进耳朵里,每一句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怪不得天天目光都黏在人家身上。”
“上课目不转睛,原来是这个缘由。”
“两个男生走得这么近,未免也太奇怪了。”
轻飘飘几句话,裹挟着青春期毫无顾忌的恶意。陈奕恒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甩开同学的手想要开口辩解,可余光瞥见陈浚铭蜷缩单薄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清楚,越是急切解释,越会引来更多揣测,只会让陈浚铭更加难堪。
那节课余下的时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浚铭全程埋着头,再也没有翻动过书页,后颈冰凉,眼泪死死憋在眼眶里。他清楚自己心里早已对陈奕恒动了心,贪恋那些温水、书签与默默陪伴,可周遭世俗的眼光、旁人异样的调侃,狠狠敲醒了他。他们身在校园,本就不该滋生这样不合常理的情愫,一时的暧昧温存,换来的只会是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午休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跑去外面闲逛。陈奕恒快步走到陈浚铭桌边,眉头紧紧紧锁,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只是随口开玩笑,我不会让这些闲话伤害到你。”
陈浚铭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往日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盛满疏离。他轻轻将语文课本合拢,把那枚银杏书签,还有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便签,尽数从书页里取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陈奕恒面前。
“这些东西,我该还给你了。”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坚定,“以后你不要再给我递温水,不要再偷偷看我,也不要再对我特殊关照了。”
陈奕恒瞳孔骤然收缩,怔怔看着桌面上承载了满满心意的银杏叶,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为什么?就因为旁人几句玩笑吗?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们。”
“可我在乎。”陈浚铭垂下眼帘,不敢再对上他炙热的目光,“流言会越来越多,老师迟早会知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再继续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被影响,成绩、名声都会毁于一旦。之前是我太过贪心,沉溺于你的温柔,才放任这份暧昧肆意蔓延。现在该到此为止了。”
“我从来没有只把你当成普通同学。”陈奕恒的嗓音染上几分沙哑,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手腕,却被陈浚铭下意识侧身躲开。这个躲闪的动作,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陈奕恒所有的底气。
“那就从现在开始,做回普通同学。”陈浚铭攥紧衣角,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硬生生把所有心动全部压下去,“往后上课,请你专心听讲,不要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奕恒僵在原地,看着少年刻意冷漠的侧脸,满心欢喜与隐忍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跌入冰窖。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最终只能弯腰,默默收起了桌上的银杏叶与便签,一言不发走回后排座位。
自那天起,一切都变了模样。
清晨进校,陈浚铭会刻意提早或是延后出门,再也不会和陈奕恒偶遇并肩前行。课堂之上,陈奕恒依旧习惯性想要望向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可只要他目光刚向前挪动一点,就会看见陈浚铭全程面朝黑板,脊背挺得笔直,自始至终不会回过头一次。
桌角再也不会准时出现温度适宜的温水;不会再有借着橡皮弹过来的解题纸条;放学收拾书包,那道伴随了无数个朝夕、温柔坚定的目光,彻底消失不见。
傍晚放学,漫天晚霞依旧染红半边天空,落叶依旧随风盘旋飘落。陈奕恒坐在座位上,望着前排空荡荡的座位,指尖摩挲着那片金黄的银杏书签。叶片依旧平整好看,只是再也没有机会,悄悄夹进那个人的课本之中。
他依旧满心满眼都是前排那个少年,目光千万次想要奔赴过去,却被对方刻意筑起的高墙死死阻拦。秋夜晚风凛冽刺骨,吹遍整座校园,吹不散他藏在心底的爱意,却吹散了他们短暂又美好的暧昧时光。
往后前路漫漫,他的目光依旧时时刻刻想要向着陈浚铭,可从今往后,他只能克制、躲藏、默默凝望,再也没有资格,坦然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