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目光囚于方寸

日子被一层厚重的阴霾裹住，昼夜流转，只剩沉闷乏味。

从前早读课，陈奕恒哪怕假意念书，余光也能肆无忌惮缠上陈浚铭的发顶；如今他必须死死逼迫自己平视课本，眼珠若是敢往前偏移分毫，就能看见少年紧绷的脊背。陈浚铭永远坐得笔直，视线牢牢钉在黑板，半个侧脸都不肯分给后排，像是二人之间横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冰墙。

那日被当众调侃过后，陈浚铭彻底掐断了所有温柔来往。桌角再也不会凭空多出温水，哪怕清晨霜气刺骨，陈浚铭手指冻得攥笔都不停发抖，也只会自己反复搓着手硬扛；若是遇上不会的古诗文赏析题，他只会低头死磕草稿纸，就算熬上整节自习，也绝不会回头张望半分。

陈奕恒口袋里还装着那罐橘子硬糖，是当初陈浚铭亲手送他的礼物。糖果清甜，可他每次剥开糖纸，舌尖尝到甜味，心口就跟着一阵阵发闷。他试过趁着课间没人，悄悄把一颗糖放在陈浚铭桌角，可下一节课课间，那颗糖就原封不动躺在自己桌沿。陈浚铭没有和他说话，只用这样冷淡的方式，划清了二人所有界限。

班里的流言并没有随着两人刻意疏远就此消散，反倒因为他们反常的相处模式，衍生出更多细碎揣测。有人说陈浚铭恼羞成怒，刻意和陈奕恒划清界限；也有人打趣陈奕恒热脸贴了冷屁股，一腔好意全被辜负。这些话飘进陈奕恒耳朵里，他全然不在意旁人的嘲讽，唯独心疼陈浚铭被迫做出这般冷漠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年课间会独自趴在桌面上发呆，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枯叶失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委屈与难过，只是全都藏在了无人留意的时刻。

数学周测如期而至，试卷难度偏高，最后两道大题恰好是陈奕恒先前整理过解题模板的题型。考试中途，他早早完成答卷，习惯性抬眼望向前排，恰好看见陈浚铭咬着笔头，眉头紧锁，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杂乱无章，明显已经陷入僵局。

往日里，他会不动声色递去纸条，可此刻他只能僵坐在椅子上。他清楚，就算纸条顺利落在陈浚铭手边，对方也绝对不会拆开查看。考场安静肃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浚铭焦躁地反复涂改步骤，满心焦灼，却什么都做不了。那双向来只为陈浚铭而动的眼眸，盛满无力的酸涩，只能遥遥望着，束手无策。

成绩下发那天，陈浚铭的数学名次下滑了一大截。卷子上最后两道大题大片空白，只写了寥寥几句无关紧要的公式。他捏着试卷，指尖微微泛白，却依旧没有回头。午休所有人四散离开教室，陈奕恒攥着自己整理好的解题思路笔记，一步步走到前排课桌旁。

陈浚铭察觉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开口：“请你回去，我们现在只是普通同学。”

“我不求你和我回到从前，”陈奕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将笔记轻轻放在卷子一侧，“只是这些题型你本来可以做对，别因为无关紧要的流言，耽误自己的成绩。我放下笔记就走，不会打扰你。”

陈浚铭垂眸盯着字迹工整的笔记本，书页边角还夹着当初那枚银杏书签，是陈奕恒私自夹进去的。一瞬间，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心软翻涌上来，鼻尖骤然发酸，可他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所有情绪，抬手将笔记推了回去。

“不必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决绝，“你的东西，我不能再收了。成绩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

陈奕恒望着他刻意冷淡的侧脸，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破碎。他沉默地收回笔记本，银杏书签滑落桌面，金黄的叶片静静躺在两人中间，成了一道刺目的分界线。他弯腰捡起叶片，指尖摩挲着背面自己写下的提醒小字，万般情愫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奈：“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后排，自始至终，陈浚铭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深秋彻底步入尾声，一场冷雨落过，枝头最后几片银杏尽数凋零，光秃秃的枝桠看着格外萧条。每日放学，陈浚铭都会收拾好书包立刻离开，不再慢悠悠放慢脚步，留给身后一道可以凝望的背影。陈奕恒依旧会趴在走廊栏杆上，望着少年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目光长久地定格在空空荡荡的路口。

他的爱意从来没有消散，目光也始终本能地向着陈浚铭。只是从前目光可以坦荡落在少年身上，盛满温柔欢喜；如今这份目光被牢牢囚在方寸座位之间，只能克制、躲藏，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一遍遍地奔赴那个名叫陈浚铭的身影。

晚风卷着寒意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叶片碾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陈奕恒捏紧怀中的银杏书签，眼底一片黯然。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为陈浚铭而生，只是往后漫长时日，他再也没有资格，让那道目光被少年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