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空气浑浊而潮湿,混杂着霉味与陈旧的腐朽气息,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泡软。然而,在这死牢的最深处,却并未如传闻中那般凄惨。烛火通明,驱散了阴冷,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膳食与温好的梨花白。
谢无妄靠在铺了软垫的刑架上,手腕上的镣铐并未加锁,只是虚虚地挂着。他身上的伤已被太医细细包扎过,除了脸色苍白些,竟看不出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一方天地的死寂。
谢无妄并未抬头,只是盯着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淡淡道:“陛下若是来看笑话的,臣这副模样,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脚步声停在面前,伴随着熟悉的龙涎香。
“朕何时说过要来看你笑话?”姬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挥退了想要上前添茶的狱卒,亲自执起酒壶,给谢无妄斟了一杯,“朕只是来看看,朕的镇北将军,骨头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硬。”
谢无妄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燃烧的野火。
“骨头硬不硬,陛下不是最清楚吗?”谢无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若非骨头硬,臣当年也不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军功,抛下裴寂,远赴北境。”
提到“裴寂”二字,姬元斟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
“你为了给他出气,截杀苏家商队,把自己送进天牢。”姬元放下酒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无妄,你这一身傲骨,如今就用来做这种蠢事?”
“是蠢事。”谢无妄坦然承认,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铁链发出哗啦的脆响。他直视着姬元的眼睛,目光灼灼,“但臣若不这么做,如何能逼陛下亲自来这一趟?如何能……让陛下看清臣的心?”
姬元挑眉:“哦?朕倒要听听,你这颗心,究竟是怎么长的。”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挺直了脊背,原本颓废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曾令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凛冽杀气。
“陛下,臣知罪。”
“臣罪在私自动兵,罪在藐视皇权,更罪在……动了不该动的人。”谢无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臣对大虞,对陛下,从未有过二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苏玉楼在朝中仗着家世横行霸道,虽无大才,却也是个麻烦;北境蛮族蠢蠢欲动,只待中原内乱。陛下如今看似高枕无忧,实则内忧外患。裴寂……裴寂他是文臣,他心软,下不了狠手。但臣可以。”
“心软?”姬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嗤一声,打断了他,“谢无妄,你是在北境吹多了风沙,连人都看不清了吗?裴寂心软?他那副皮囊下藏着多少算计,你会不知道?”
谢无妄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姬元走近两步,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他若真如你所说是个心软良善之人,当年苏家倒台时,满门抄斩,为何独独留了苏玉楼一条命在朝中蹦跶?苏玉楼那人,虽有些小聪明,却是个典型的‘人傻钱多’,留着他在朝中,正好用来填补国库的空虚,顺便……挡一挡那些更脏的箭。裴寂的心,比这牢里的铁还要冷,比你的刀还要利。你所谓的‘心软’,不过是他演给你看的一场戏罢了。”
谢无妄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煞白。
姬元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怜悯。裴寂不需要你护,大虞的江山,也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温柔。”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挺直了脊背,原本颓废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曾令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凛冽杀气。
“陛下说得对,是臣……看错了他。”谢无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臣对大虞,对陛下,从未有过二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苏玉楼虽无大野心,但他背后的苏家旧部却是个隐患;北境蛮族蠢蠢欲动,只待中原内乱。陛下如今看似高枕无忧,实则内忧外患。既然裴寂不愿做那把染血的刀,那臣来做。”
谢无妄向前膝行半步,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毫不在意。
“陛下,把兵权还给臣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却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战。
“臣愿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替陛下斩尽朝堂隐患,扫平北境狼烟。至于裴寂……”谢无妄闭了闭眼,掩去眸底的痛色,“只要他在朝中一日,臣便一日不回京城。臣这一生,只为陛下守江山,绝不……再染指陛下心尖上的人。”
这番话,说得字字泣血,句句剖心。
他将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爱意,统统碾碎在尘埃里,只为了向眼前这个女人证明——他谢无妄,是可以用的,是忠诚的,是可以托付生死的。
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姬元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流连。她看懂了谢无妄眼中的决绝,那不是作伪,而是一个武将在绝境中最后的孤注一掷。
良久,姬元忽然笑了。
她弯下腰,伸手解开了谢无妄手腕上的镣铐。
“咔嚓”一声,沉重的铁锁落地。
谢无妄愕然抬头。
“谢无妄,你果然还是那个为了赢可以不顾一切的疯子。”姬元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虎符,在手中把玩着,随即猛地拍在谢无妄的胸口,“但这虎符,朕信你,便给你。”
谢无妄下意识地接住那枚冰凉的虎符,指尖微微颤抖。那是他曾经视若性命的东西,如今失而复得,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拿着它,滚回北境去。”姬元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若北境不平,苏家隐患不除,你便提头来见朕。”
谢无妄紧紧攥着虎符,指节泛白。他重重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臣,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姬元转身欲走,却在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谢无妄,声音淡淡传来:“还有,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替朕守江山,朕便替你……护他周全。只要你不反,这大虞的丞相之位,便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谢无妄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了女帝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虎符,又想起裴寂那夜在牢中惊恐护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裴寂……”他低声呢喃,“这一次,是我输了。但我赢了天下,便算是……赢了你吧。”
牢门外,风雪正紧。
姬元走出天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摸了摸袖中另一枚备用的虎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谢无妄是把好刀,但这把刀太利,得磨一磨,再用。
至于裴寂……
想到那个在榻上瑟瑟发抖、眼尾通红的男人,姬元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回宫。”她冷冷吩咐道。
今夜,还有个不听话的小丞相,等着她去好好“教导”规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