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上到一半,太阳从东边转到了南边。
我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道,余光瞥见林深坐得比早上端正了些。他右腿搭在左腿上,校服裤管往下压了点,盖住脚踝。那条旧伤疤藏得好,可每次他走路重心偏移的瞬间,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敲了敲讲台:“下一节体育课,全班去操场集合,测短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学院搞什么不好,非得让一群女生看男生跑步?还分组计时?明摆着是给某些人找乐子。我抬眼扫了一圈教室,几个平时爱起哄的女生已经开始收拾包,眼神往林深那边瞟。
我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深也慢吞吞地站起来,书包背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像是怕松手就会掉。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阳光直晒在水泥地上,反着白光。操场离得不远,穿过主干道就能看见红色跑道围成一圈,中间绿草地刚浇过水,湿气往上冒。
体育老师站在起点线吹哨子,点名分组。林深被分在第三组,前面两个男生跑完,成绩一般。轮到他时,他站在起跑线后,低头调整鞋带。
“预备——”
哨声一响,他冲出去的步子还算稳,可跑到二十米左右,右腿落地时明显一滞,身体往前倾得太狠,脚底打滑,整个人扑倒在跑道上。
“砰!”
声音不大,但我心口猛地一缩。
他摔得不轻,膝盖直接蹭过塑胶地面,校服裤子破了个口子,渗出血丝。周围有人笑出声,还有女生小声嘀咕:“哟,这就倒了?”
林深没马上爬起来,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胳膊肘,喘气。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还能动吗?”
他侧头看我一眼,脸色有点白,“没事……我自己能走。”
“你当我是看你笑话来的?”我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上来。”
他愣住,“什么?”
“我说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我直接转身,背对着他,“不去医务室也得先离开太阳底下,你想在这儿晒脱水?”
他没动。
我回头瞪他,“林深,我现在不是在问你要不要帮忙——我是在命令你闭嘴、趴上来。再磨叽我就把你拖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伸手扶住我肩膀,慢慢挪过来。我咬牙扛住他重量,一手托着他大腿根,另一只手抓稳他手臂,硬生生把他背上肩。
“操,”我低骂一句,“看着瘦,压下来还挺沉——是不是偷偷增肌了?”
他伏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闭嘴。”我迈开步子,走得不太稳,但没停,“再啰嗦一句我就把你扔台阶下。”
他果然不说话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在我后颈,一下一下,温热的。他双手环住我脖子,掌心有点汗,贴着我的皮肤。酒红色的发尾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在他脸颊上,他也没拨开。
我们走的是林荫小路,树影斑驳,踩上去像碎纸片。路上遇到几个高一的学生,看见这一幕都愣住,其中一个还想拍照,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别回头。”林深突然说。
“嗯?”我脚步没停。
“后面……有人看着。”
我嗤笑一声,“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试试。”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
我没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调整角度,让他靠得更稳些。其实我不算矮,可他毕竟男生,背起来还是吃力。额角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校服也湿了一片。
“你……累不累?”他问。
“废话。”我喘了口气,“你觉得我背着五十斤沙袋逛街很轻松?”
“我……可以自己走一段。”
“你刚才摔倒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我冷笑,“现在装什么硬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右腿使不上劲?从食堂那次就开始藏了,当我是瞎的?”
他不吭声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路边的桂花开了点,香味淡淡的,混着塑胶跑道晒热后的气味,有点怪。
“喂。”我突然开口。
“嗯?”
“你妈给你起名‘林深’,是不是希望你沉得住气?”
他一怔,“……好像是。”
“那你这名字白起了。”我撇嘴,“一只蛾子都能吓成那样,现在连路都走不利索,还‘深’?浅得很。”
他脸红了,贴在我肩上的耳朵尖都泛着红,“……它飞得太快了。”
“所以是你反应慢。”我扬了扬下巴,“下次我教你打虫拍,省得每次都靠我救场。”
“……不用了。”他小声说。
“由不得你。”我哼了一声,“我定的规矩,你听着就行。”
他没再反驳,但我听见他轻轻哼了句什么,极短,像自言自语。
我没听清,也没问。
走到半路,太阳斜了些,照得人眼皮发烫。我的呼吸越来越重,腿也开始酸,但没放慢脚步。医务室就在前面拐角,白色小楼门口挂着“校医值班中”的牌子。
“快到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没回头看他,只是加快了两步。树影掠过我们身上,像时间在走。
他趴在我背上,一动不动,只有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答应让我背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试图挣开。
哪怕我能感觉到他想挣扎,哪怕他知道这样会让我更累,他还是乖乖趴着,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像抓住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我喉咙有点紧。
“喂。”我又叫了一声。
“啊?”他应。
“明天糖带双份的事,不算数了。”
他一僵,“为什么?”
“太麻烦。”我嗓音有点哑,“我要的是巧克力,黑巧,70%以上的那种。超市进口区最贵那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好。”
我没再说话。
风穿过林间,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小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医务室的门就在眼前,白色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放老歌的声音。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踩实。
“到了。”我说。
他慢慢松开手,我弯腰让他滑下来,落地时右腿一软,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血还在渗,裤子黏在皮肤上。
我掏出湿巾递过去,“先擦擦,等会疼得嗷嗷叫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接过,手指有点抖。
我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撕开包装,往伤口上碰。
“疼就说。”我说。
他摇头,“不疼。”
“撒谎。”我冷笑,“你捏衣角的样子都快把布料搓出洞了。”
他手一顿,果然松开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医务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校医探出头:“哪个受伤了?进来吧。”
我推了他一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轻,却沉得厉害。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我站在门外,没跟进去。
风吹起我的发尾,扫过眼角的泪痣。
我抬手摸了摸耳尖,有点烫。
转身要走时,听见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医生……能不能开点止痛药?我……明天还得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