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幕,盛夏彻底舒展开来,小城褪去了往日紧绷的备考气息,空气里漫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堆积了一整年的试卷被尽数整理收纳,教室的课桌空了大半,曾经朝夕相伴的题海岁月,就此暂时画上句点。没有早读闹钟催促,不用再埋首于无休止的错题,可我反倒时常空落落的,习惯性侧过头,身边空荡荡的,少了一道始终落在我身上的温柔视线。
陈浚铭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我们不再需要赶晚自习,常常一整天泡在河畔、林荫道或是安静的书店。白日里阳光炽烈,我们便等到傍晚出门,踏着落日余晖散步。从前总被刷题、考试填满的时间,如今全部用来慢慢相处。他依旧改不掉望向我的习惯,并肩走路时,说话间隙会微微侧头看我,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仿佛这两年所有隐忍克制的目光,终于不用再借着刷题的掩护悄悄投递。
漫长的等待从六月持续到七月,查分前的几晚,我整夜辗转难眠,心底满是忐忑不安。我怕自己的分数达不到约定院校的门槛,怕相隔两地,打碎我们熬过四季、并肩备考才定下的约定。陈浚铭看穿了我的焦虑,每晚都会发来消息安抚,或是约我出门散心。他牵着我的手走在河边,晚风拂过脸颊,声音沉稳安稳:“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商量,不会让你独自为难。”
查分那天,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嗡鸣。指尖悬在查询按钮上,我迟迟不敢点下,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陈浚铭坐在我身侧,轻轻覆住我发抖的手背,安静陪着我。分数跳出屏幕的那一刻,我先是愣住,随即鼻尖一酸,总分刚好够上我们当初写在便签上的院校分数线。我转头看向他,少年眼里盛着漫天星光,牢牢锁住我,欣喜直白地撞进我的眼底。
他的分数比我高出不少,完全有资格选择更好的外地院校,可他丝毫没有犹豫,翻出存了许久的院校资料,上面全是这座城市的高校,每一所都仔细标注了录取位次、专业优势。“我早就想好,只留这里的志愿。”他指尖点着屏幕上并排的两所大学,两校相隔不过几站地铁,“不用怕距离,以后我们随时能见面。”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我们整日待在一起,对着厚厚的志愿指南反复核对,一点点敲定冲、稳、保的院校。父母也曾劝他去往外地顶尖学府,前途会更加开阔,他只是温和却坚定地拒绝,说起我们两年的约定,说起无数个日夜彼此支撑的时光。旁人难免惋惜,可他毫不在意,只说比起独自奔赴远方,和我守在同一座城市,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前程。
志愿提交完毕的傍晚,我们又走回那条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林荫小路。梧桐枝叶繁茂,蝉鸣声声不绝,从前春日、盛夏、深秋、寒冬的画面一一在眼前翻涌:初秋操场偶然的对视,冬晨路口半分我的围巾,晚自习桌角冰镇的柠檬水,河畔许下的约定,百日誓师的银杏卡片,考场外遥遥相望的目光。一路走过流言、压力、挫败与煎熬,我们终究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走到熟悉的河畔,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浚铭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握住我的双手,温热的掌心裹住我的指尖。
“从高二那个仲夏傍晚,我和你说想奔赴同一座城市开始,我所有的规划,全部围着你打转。”他目光纯粹又炙热,和两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旁人都说少年心意短暂,可这两年多,我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如今志愿已定,我们终于不用再隔着课桌、隔着考场遥遥相望。”
我望着河面浮动的碎金,轻声开口:“万一以后课业繁忙,我们很少见面怎么办?”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笃定:“就算课表错开,周末、傍晚我都会去找你。人海再拥挤,我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你,我的目光永远会朝着你的方向,不会被人群冲淡。”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先后送达。两封印着同座城市校名的信封摆放在桌面,薄薄的纸张,装下我们一整个青春的坚持。拆开信封的瞬间,积攒已久的忐忑与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踏实的欢喜。陈浚铭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摆好,拿出那张泛黄的银杏卡片压在旁边,卡片上的字迹依旧清晰:纵使奔赴人海万千,我的目光只为一人停留。
夜色缓缓降临,河畔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栀子花香漫过来。我们十指相扣,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不用再赶晚自习,不用再为考试焦虑,前路是崭新的大学生活,是同一片城市的烟火,是无数个可以并肩同行的朝夕。
两年多四季轮回,从初见惊鸿一瞥,到携手闯过高三题海,再到如今如愿定下同一座城市的未来。少年一腔赤诚从未褪色,跨越所有迷茫与忐忑,稳稳向我奔赴。往后岁岁年年,人海辽阔,前路悠长,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为我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