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是华尔纳安排的头等舱,比普通客舱宽敞了许多了,窗边摆着一张红木书桌。张海琪走到窗边站定,眼睛望着外面蓝色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猫儿,你待在我身边,这几天哪儿也不要去。"
张海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师父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尽力压抑着的急切。
"师父——可是小哥他……明明什么也不知道,那和平白无故被扣了帽子,有什么区别。"

张海琪没有立刻回应,她叹了口气。

“这艘船上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张海楼犯下的错——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只能由他自己来收拾。”
张海诺也没办法怪师父,那些都是师父看着长大的档案馆成员。
……
一个趴着看不清脸,背上好几道口子,布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的张海楼;在几步之外仰面朝天,躺在一大片暗色的血液中张海侠的尸体。
张海诺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张海诺的脚被钉在门口,像是生了根一样动不了。他看见了那个仰面朝天的人的面孔——那张脸苍白得不像话,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线,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闭着,像是只是睡着了。
张海诺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踉跄着冲过去跪倒在张海虾身边。
张海诺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呜…师父…哥哥没有死对吗?”

张海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张海诺跪在地上抱着张海侠的尸体泪不成声。
张海琪收回目光,掏出斯蒂文的面具,蹲到张海楼面前,给他戴上。

“猫儿。”
张海诺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眶还是红的,吸了一下鼻子。轻轻地把张海侠的身体放平在甲板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你哥他会活的。”
张海琪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做停留。
傍晚,有人敲开了张海诺的房门,不知道张海琪是以什么方式将张海侠的尸体送来的。
浴室里的灯被拧亮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张海诺清洗张海侠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小时候他给受伤的鸟擦拭羽毛一样。
擦完身子之后,张海诺用自己的白色浴巾擦拭他身上的水,拿了件自己的藏青竹布长衫给张海侠穿上,让张海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他。
张海诺跪坐在张海侠身边,伸手把他的头微微抬起,然后把自己挪过去,让张海侠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张海侠的肩窝里,额角抵着他的侧颈,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蜷进一个熟悉的弧度里。
“哥哥……”

张海诺把手臂环过去,拢住张海侠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仿佛张海楼会同孩童时回抱他,一遍遍抚摸他颤抖的身躯,语调温柔的安慰他。

“不怕,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海诺弯腰把张海侠抱起来,走到张海琪的房门前站定,用胳膊肘碰了碰门板,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口大木箱,里面垫着干净的白布。
“哥哥晚安。”

醒来,你就会看到我了。
张海楼如师父的预料来董公馆找了她,并且骗了张海楼,档案馆无人生还除了他。
张海楼的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头,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骗我的对吧"。
可是这几天的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张海楼这都是真的。
张海诺看着张海楼像一缕游魂一样在厦城的街巷里晃,忍不住发问。
“师父,你对小哥怎么老给一巴掌给一块糖。”


“我倒是想直接抽死他,谁让他是我徒弟呢。”
转日,海滩上没有人,风很大,张海楼把三口棺材放在沙地上,上好的桐木,边角打磨得光滑,上面写着“尊师张海琪之墓”和“兄长张海侠之墓”“弟弟张 海诺之墓”。
开始将自己的军装、眼镜都卸掉。一切做完之后张海楼在第三口棺材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棺板,望着远处的海面盯了一会,起身赴死。
“小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轻快的,带着那种清亮的、长大了些但依然能分辨出底色的少年嗓音。
“你给名字都刻上了,有点不太吉利。”

张海楼被这声音惊得猛地睁开眼,看见第三口棺材的盖子上坐着一个人——张海诺,两条腿垂在棺板边缘晃着,留到肩颈的黑发在后头扎了个小揪,碎发从鬓角散下来几缕,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咱们得长命百岁啊——”

张海楼红了眼眶,伸手想过去抱人。
忽然一颗石子从侧面飞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张海楼的手臂上。力道很重,石子"啪"地一声砸在皮肉上又弹开,张海楼捂着手臂吃痛地缩了一下,扭过头去。

“张海楼,我教出你这么个废物,是我这辈子最耻辱的事情。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溺在海里头,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上面说得没错,你这种人就不该留。”
张海琪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的眼神比这片海还冷。
接着被石子击中小腿,张海楼被打的跌坐在海水与沙滩的交界线处,潮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裤腿和手掌,他没有爬起来,只是仰着脸看着张海琪。

“师父,我知道,你是怨我害死了虾仔,害了档案馆,所以生我的气。”

“师父,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张海琪目光从那三口棺材上,落在脸上移开,又收回来。

“打死你,张海侠你活过来吗?档案馆的人能活过来吗?”
张海楼趴跪在海水里,只能一遍遍的喊着师父。

“师父,这么多年,档案馆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发电报通知我呀。”
张海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海风把他后脑那扎小揪的碎发吹得乱了一些。
“其实哥哥一直都知道。小哥本应该在南洋这几年死去,或者变成失去人性的怪物,可哥哥不愿。”

张海诺的声音稍微轻了一点,但更清晰了。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张海楼的哭声在海风中变低了,他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混着沙子和泪水的痕迹,眼眶肿着。

“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
张海琪终于愿意看他,她一字一句地说。

“菩萨畏因,匹夫畏果。你以前选择做匹夫,是因为你没有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如今你想要好的果,就要看种好的因。”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档案馆的最深处。在那里,有能救活张海侠的方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