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船上的画面就发生在昨日。驴车的轮子碾过泥路上坑坑洼洼的车辙印,车身一颠一颠地摇晃着,张海诺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我们可以溜回去。”

“签了字,画了押的。逃回去就坐大牢的。”
张海楼也很郁闷,一拍膝盖,从驴车上翻身跳了下去。他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带着一股赌气的腔调。

“行了。不开心了,我不干了——”

“每次说到这个事情上,你就这个样子,坐下来论论呗!”
驴车越来越远,张海楼继续走着,头都不回,只抬起一只胳膊朝身后摆了摆。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张海侠坐在驴车的尾板上,双手撑着车框,朝着那个背影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我说你就是个草包——”
张海楼侧着耳朵听,故意歪曲回道。

“你说你就是个草包?好嘞。”
一直躺着没出声的张海诺终于忍不住了,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干草被他笑的时候带的动静抖得簌簌响。
“其实小哥很努力了,只是美中不足。”


“我知道。可这缺点迟早会出事。”
那句"迟早会出事"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张海侠说给自己听的。张海诺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他们都会拉住对方的手。
张海楼一个人走着走着,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踢了几十步远,正百无聊赖地低着头用脚尖把石子拨来拨去,余光忽然瞥见前面路中间站着两个人。

“你别来这一套,我觉得我没错。”

“是,你嘴里会有什么错呀。”
张海诺走上前来,把怀里抱着的那只帆布背包递到张海楼面前。张海楼低头看了一眼,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包,但他没伸手接。张海诺就把包塞进他怀里,然后退回去站在张海侠旁边。
张海楼一副‘你也不帮我’的表情看向张海诺。

“你觉得我没学你那些套路吗?我学了,我每次铤而走险的时候,都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我要是有办法的时候,我是一个先当严谨的人。”
张海侠听完,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不是铤而走险的问题,是你铤而走险的时候心里非常爽,这是要命的。”

“你看出来了。”
张海楼像是被这句话逗得松了一点劲儿,肩膀往下垮了垮,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

“我叫张海虾,又不是叫张海瞎。”

“退一万步讲,爽是我的个人自由吧。”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叹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周围人的?你是爽了,周围的人怎么办?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强的,总有人接不住的。”

“从小到大,你们不是都接住了吗。”
张海诺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仰着脸看完了两人全部的对话。他的目光在张海楼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张海侠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泥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句。
“现在接不住了。”

张海楼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张海诺,脸上那点沉闷的神情一下子被惊愕冲散了,他伸手指着张海诺,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你你——张海诺你真的学坏了,我要告诉师父。”
被掐脸也没有躲,只是抱着怀里自己的小包,像一只可怜的小兽。
“要告状,先把我带回去……”

张海楼才发现泥路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沿着泥路弯弯绕绕地延伸进远处的树林里。

“车呢?”
张海侠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日头不错。

“走了啊。”
张海楼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又回头看了看张海诺,朝人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点认命的笑容,语气倒是轻快得很。

“要不,哥背你回去。”
张海诺沉默着,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但张海楼已经转过身去了,蹲了下来,把后背朝着张海诺,两只手往后伸了伸。

"趁着天还没黑,沿着车辙走,兴许能在下个镇子赶上驴车。"
张海诺犹豫了一小会儿,爬到张海楼的背上。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趴在张海楼后背上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分量,张海诺两只胳膊环住张海楼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张海楼的耳侧。
张海楼站起来颠了颠他,把他往上托了托,转头朝站在路边的张海侠扬了扬下巴

"走啊虾仔,愣着干什么。你负责指路,我负责出力。"

“这怪谁?拍拍屁股就跑了。”
三个人沿着那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慢慢地朝树林那边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