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厦城院子内,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蝉鸣从树冠深处连绵不断地渗出来。
张海诺坐在小圆桌对面的木椅,椅子是倒着坐的,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脑袋搁在胳膊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面。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自己手中翻纸页的沙沙声。

"师父找你谈过了吧?你选去哪儿?"

"我选的地方啊……我给忘了。"
张海楼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赶紧补了一句,把话头抛了回去。

"你选了去哪里?"
张海侠语气淡淡的,像是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大概是广川十三行吧。”
张海楼一听,一巴掌拍在张海侠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张海侠肩膀一斜。

"可以啊!肥差。”

"我想起来了——我去的那个地方,好像是叫……坝隆州。"
张海楼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顺耳"的随意。
张海侠瞳孔微微缩了缩,他难以置信的盯着张海楼。

"什么?你要去峇来?"
张海楼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眨了眨眼。
“怎么了哥哥?”

院子里翻纸页的沙沙声停了。张海诺从册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圆眼睛在张海侠和张海楼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又转了一个来回。
“不要吵架。”

这是张海侠第一次没有回答张海诺的问题,而是盯着张海楼,语气里压着什么东西,像是有一句不太中听的话憋在嘴边还是说了出来。

"张海楼你知不知道去坝隆州的探员——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张海楼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他看着张海虾的表情,分辨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不是在开玩笑的。

“真的假的。”
张海虾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觉得我像在编故事吗?
“小哥……”


"行了,总得有人要去的嘛。师父让我去,说明她信任我——"
张海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下巴微微抬起来,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

"说不定啊,我就是那个唯一一个从坝隆州活着回来的探员呢。到时候我可是要立大功的人。"
张海侠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随你去哪儿,反正咱俩以后也不在一块儿办案了。至于你能不能从坝隆州回来,也跟我没关系。"
张海侠说完转身就朝院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槐树斑驳的光影里一晃一晃的。
张海楼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三四步,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啊——"

"你个姓张的,你要跟我绝交啊?"

“回来!——”
张海诺从椅子上下来,跑过去拽了拽张海楼的袖子,仰着脸认真地说。
"我也去找师父让她重新考虑一下!"

张海诺转身就要往院外跑,被张海楼一把捞回来按在椅子上,揉了揉脑袋。

“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我不是小孩子了!!”

出发那一天,厦城码头,海水是灰绿色的,浪头拍在石堤上溅起一层白沫。张海楼站在码头上核对船牌,找到那条写着"坝隆州"方向的乌篷船正要上去,余光忽然瞟见两个熟悉的人。

"这是去坝隆州的船——你不是要去广川十三行吗?走错了?"
张海楼又把目光转向张海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家长式的数落。

“还有你,送你哥上船也不知道看牌,跟着你哥乱上船。”
他说着伸出手去,要把张海诺身上那块被他背得歪歪扭扭的大布包袱取下来。张海诺却往后缩了缩脚,躲开了他的手。
张海诺仰着脸,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两边飘,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和哥哥陪你一块去坝隆州!”

张海楼愣在原地,手里的行囊差点滑下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终于挤出一句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谬的质疑。

“张海侠你你是把师父打晕了,给猫儿偷出来的吗?”
张海侠站在扶手边,闻言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往上翘了一截。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的海面,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我正经去找师父说的!我在她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她看报告我就站着,她喝茶我也站着,她站起来伸懒腰我还是站着——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就叹了口气,说'去去去,跟你哥一块儿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她说我这叫历练!"


“你个毛还没长全的,出来历练什么?瞎胡闹。”
张海侠这时候终于开了口,伸手挡在张海楼和张海诺之间。

“好了好了,猫儿可比你有分寸。”
张海楼被这句话怼得噎了一下。

“嘿,虾仔你这什么意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