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灰白,山风仍带着夜里的寒气。谢翠雪还蹲在石台边,手搭在萧衍的手背上,掌心能感到那微弱的脉动比先前稳了些。她没动,也不敢大喘气,生怕惊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孩子刚才在昏睡中呢喃了一声“姐姐”,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立刻握住,轻轻拍了两下,低声说:“我在呢。”
火堆对面,萧宇焕依旧站着。他背对着他们,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老长,肩线绷得像弓弦。他从进营地后就没坐下,也没再走近,只是沉默地守在边缘,像一尊不会喘气的石像。
可谢翠雪知道他在看。
她感觉得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和萧衍之间,迟疑、克制,又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继续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手指一下一下轻拍孩子的手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野的寂静。裴衍之的身影出现在林口,月白长衫沾了露水,左眼的金丝眼镜微微滑落。他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谢翠雪抬眼,没动。
“太子带兵三千,已将裴家围住。”裴衍之盯着萧宇焕,“卫鸢昨夜逃回京城,作证你意图弑君夺骨。圣旨已下——你贬为庶人,押解回京;谢翠雪献骨赎罪;萧衍交宗人府处置。”
萧宇焕没应声。他缓缓转过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尾那道淡红的疤像是刚划上去的。他看了眼石台上的萧衍,又看向谢翠雪,眼神冷了下来,像换了个人。
“我们得走。”裴衍之说,“现在还能从后山绕路。”
萧宇焕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心头一紧。
“走?”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走了,他们明天就会把谢家的刀架在你脖子上,把萧衍扔进地牢,把谢翠雪剥皮抽骨。”
他一步步走向营地出口,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谢翠雪猛地站起身,将外袍裹紧萧衍,抱了起来。孩子还在昏睡,眉头微蹙,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的事。
“七哥!”她喊。
萧宇焕停下,没回头。
“你要去哪?”
他终于转过身,眼神锋利如刀:“我去会会那个太子。”
裴衍之拦在前头:“你一个人去送死?三千铁甲,三百猎骨者,还有圣旨压顶!你抗旨就是叛国!”
“叛国?”萧宇焕冷笑,“我生下来就是兵器,用我的血镇神骨,用我的命换战功。现在他们要我跪着等死?”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朝山下走去。
谢翠雪抱着萧衍追上去:“我跟你一起。”
“不行。”萧宇焕头也不回,“你留下。”
“我说了算。”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决,“你要去拼命,我也得看着。”
萧宇焕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情,只有战场上的冷光。但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密林,踏上官道。天色渐亮,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军队已列阵于裴家大门前。明黄旗帜高悬,太子立于阵前,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神情倨傲。
裴衍之赶到门前时,禁军已开始撞门。他举起天机阁令符,厉声道:“奉旨查探骨渊异动,诸军不得擅入!”
“奉皇帝口谕!”传旨太监尖声念道,“七皇子萧宇焕勾结逆党,图谋不轨,即刻褫夺爵位,押解回京问罪!护国圣女谢翠雪,即日献骨赎罪,以正纲纪!小太监萧衍,交宗人府收押审讯!”
话音未落,大门轰然洞开。
萧宇焕一步踏出,挡在谢翠雪与萧衍之前。他站在门槛上,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镇魂”剑未出鞘,手却按在剑柄上。
全场静了一瞬。
太子眯起眼:“七弟,你还敢露面?”
萧宇焕没答。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整支军队,最后落在太子脸上。嘴角忽然扬起,露出一个近乎疯癫的笑容。
“太子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你见过疯子拼命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右臂猛然爆发出刺目白光。龙鳞状纹路迅速蔓延,黑甲覆臂,指骨暴涨,指甲化作利刃。他双目转红,气息如渊,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禁军前锋还没反应过来,萧宇焕已冲入阵中。
他速度快得看不见影子,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名骑兵举枪刺来,他单手抓住枪杆,顺势一扯,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另一侧猎骨者围杀而上,骨鞭横扫,他侧身避过,反手掐住对方喉咙,用力一拧,颈骨断裂声清脆可闻。
三百猎骨者尽数扑上,却被他一人撕开血路。他不躲不退,任刀砍在肩上、箭射入腿中,只是一步步向前。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染红了半边衣袖,可他的步伐没有一丝迟滞。
太子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放箭!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萧宇焕跃起,左手拍地,掌力震散方圆十丈内的所有箭矢。他落地未停,直奔太子马前。战马受惊嘶鸣,腾空而起,他纵身一跃,一掌拍在马首。
马头炸裂,血肉横飞。
太子跌落在地,还没爬起,脖颈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萧宇焕将他提离地面,双脚悬空,脸涨成紫红色。
“你……你敢……”太子挣扎着。
“废物。”萧宇焕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你也配当太子?”
说完,他手臂一甩,太子如破麻袋般砸在地上,滚出数尺远,满身尘土,冠冕歪斜,狼狈不堪。
全场鸦雀无声。
萧宇焕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是血,呼吸粗重。他环视一周,三千铁甲竟无一人敢上前。猎骨者尸体横七竖八,断肢残骸散落各处,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裴家大门。
谢翠雪抱着萧衍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她看见萧宇焕走路的姿势变了,左腿拖着地,肩膀一耸一耸,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他还是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走到门前,伸手关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晃,七窍渗出血丝,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踉跄一步,膝盖一软,轰然跪地。
“七哥!”萧衍睁开眼,哭喊出声。
谢翠雪冲上前,一把抱住他肩膀,才发觉他后背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她伸手探他脉搏,指尖触到的却是断弦般的跳动,紊乱得几乎摸不到。
“萧宇焕!”她喊。
他没应,眼睛闭着,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可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直到倒下都没松开。
裴衍之上前探脉,手指刚搭上腕部,脸色骤变。他抬头,声音低沉:“经脉寸断,撑不过三日。”
谢翠雪没说话。她双臂用力,将萧宇焕整个身子揽进怀里,头抵着他冰冷的额头。萧衍跪坐在地,双手紧紧抓着他一根手指,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裴衍之立于侧后,手中把脉未撤,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
风卷起地上的血灰,吹过门槛,拂动谢翠雪额前散落的发丝。她抬头,望向门外。
三千铁甲已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首与破碎的兵器。晨光洒在血泊上,映出一片猩红。
她低头,看见萧宇焕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