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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疯批王爷的温柔

凰骨传奇

夜风贴着地皮卷过林间,吹得火堆余烬一亮一暗。谢翠雪仍蹲在石台边,手搭在萧衍的手背上,掌心能感到那微弱的脉动比先前稳了些。她没动,也不敢大喘气,生怕惊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孩子刚才在昏睡中呢喃了一声“姐姐”,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立刻握住,轻轻拍了两下,低声说:“我在呢。”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撕碎。

她又哼起一段童谣,调子不成章法,是冷宫里传下来的那种,词句早就记不全了,只记得开头一句:“月牙弯弯照柴房,小奴不哭娘不忙。”她小时候听母亲唱过,后来自己疯了五年,也常在夜里断断续续地哼,没人听,也没人应。现在唱给萧衍听,倒像是把碎了多年的线,一点点重新捻起来。

火堆对面,萧宇焕一直站着。他背对着他们,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老长,肩线绷得像弓弦。他从进营地后就没坐下,也没再走近,只是沉默地守在边缘,像一尊不会喘气的石像。

可谢翠雪知道他在看。

她感觉得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和萧衍之间,迟疑、克制,又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继续哼着,手指一下一下轻拍孩子的手背。

火堆里一块木头裂开,发出轻微的响。火星跳起来,落在萧衍盖着的布角上,谢翠雪伸手拂去,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一张薄纸。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她抬眼。

萧宇焕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望着他们。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尾那道淡红的疤像是刚划上去的。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的生母……是先帝的贵妃。”

谢翠雪停了哼唱,手还搭在萧衍手上,没动。

萧宇焕没看她,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盯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

“父皇为了给我植入神骨,当着我的面杀了她。”他说,“七岁那年的事。她跪在殿前求饶,说让我走,别看。可我站在柱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刀是从后颈刺进去的。她倒下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谢翠雪轻轻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觉得需要说什么。有些事,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挣扎。她只是把萧衍的手握得紧了些,像是替他也听了这一段。

“之后……”萧宇焕的声音更低了,“我再也没有哭过。也再没有人抱过我。”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截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铁杆。

谢翠雪终于抬头看他。

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平日那样锋利如刃。那里头有种东西,很沉,很深,像是埋了十几年都没人挖出来的旧伤。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玄衣金线,佩剑未出鞘,眼神像冰锥,一句话就能把人钉死在原地。那时她以为他是猎骨者,是囚她五年的帮凶,是另一个想剜她凰骨的人。

可现在,她看着他站在火光里的背影,竟觉得他比谁都像一个囚徒。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萧宇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微微偏移,却没对上她的眼睛。他看了眼石台上的萧衍,停了几息,忽然转身,朝那边走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走到石台边,站定,低头看着萧衍。孩子眉心的金纹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呼吸也匀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萧宇焕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抬手,解下外袍。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将外袍一点点搭在萧衍身上,从肩头开始,往下铺展,盖住胸口、腹部,最后轻轻按了按衣角,像是要把风挡在外面。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可动作却笨拙得近乎小心翼翼,连指尖都在抖。

谢翠雪看着,没出声。

萧宇焕按完衣角,没立刻收回手,而是停在那里,手掌悬在半空,离孩子的额头只差一寸。他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缓缓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萧衍眼皮动了动。

他醒了,但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视线模糊地扫过上方。等看清是萧宇焕时,身体猛地一缩,往石台内侧蹭了过去,小手本能地抓住谢翠雪的袖子。

谢翠雪立刻伸手抚他后背:“不怕,是我,还有七皇子。”

萧宇焕没动,也没退。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孩子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指,看着他死死攥着谢翠雪衣袖的模样。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以后没人能再伤害你。”

语气很重,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道命令。

萧衍没应,只是睁着眼,怯怯地看着他,呼吸还没平复。

萧宇焕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抗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最终,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瘦小的脸,补了一句:

“叫我七哥。”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又极稳。

像是把什么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谢翠雪心头一震。

她看着萧衍,也看着萧宇焕。孩子的眼神还在犹豫,可那攥着她袖子的手,却慢慢松开了些。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七……哥。”

萧宇焕没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碰他,而是将外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耳朵。动作依旧僵硬,可这一次,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

他做完这些,便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回到火堆对面的位置。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们,只是背对着火光站着,影子又一次投在岩壁上,长长的一道,像一座孤山。

谢翠雪仍蹲在石台边,手还搭在萧衍手背上。孩子已经闭上眼,呼吸渐深,像是真的安稳下来了。她没动,只是看着萧宇焕的背影。

火光跳动,映得他肩线忽明忽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被称作“疯批王爷”的男人,从不笑,从不软,从不低头,可在这一刻,他做了三件最普通的事:

他讲了童年。

他为孩子披衣。

他认了一个弟弟。

没有血书,没有盟誓,没有刀剑为证。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摩挲着左手小指,那里嵌着一小片骨哨碎片,硌着皮肉,疼得熟悉。她一直用它提醒自己:不要信任何人,不要靠任何人,活着就够了。

可现在,她看着萧宇焕站在火光里的背影,看着他单衣裹身却一动不动地守在寒风中,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

原来他也想要一个家。

哪怕只是一个叫他一声“七哥”的孩子,也能让他站在这里,一整夜都不肯走。

风又起了,吹得火堆最后一块木头裂开,火星升腾,随即熄灭。天边仍是灰白,黑夜褪色后的混沌,山野静得能听见露珠坠落的声音。

谢翠雪低头,看见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

她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

没再哼歌。

也没再说话。

萧宇焕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远方山脊,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佩剑“镇魂”的剑柄。

剑未出鞘。

可他的手,正轻轻按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