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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骨引之血·抉择

凰骨传奇

晨光早已散尽,裴家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映得墙上的影子歪斜晃动,像随时会断气的呼吸。

谢翠雪跪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布巾,一遍遍擦去萧宇焕嘴角渗出的血。那血不是鲜红,是暗的,带着铁锈味,刚擦干净,又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她换了三次衣角,素色囚衣前襟全被浸透,黏在胸口,冷得贴肉。

萧衍坐在床沿,两条腿悬空,脚尖碰不到地。他睁着眼,眼睛发直,盯着七哥的脸看。昨夜他刚醒时喊了一声“七哥”,人就软下去了,现在不哭也不闹,只是守着,连谢翠雪让他去隔壁歇一会儿都不肯。

“裴衍之怎么说?”谢翠雪头也没抬,声音哑得不像话。

“三日。”萧衍小声接了话,手指抠着草蚱蜢的尾巴,“他说……除非有骨引之血,换全身的血……不然救不回来。”

谢翠雪手一顿,布巾停在萧宇焕下颌处。她没问是谁说的,也没追问细节。她知道是裴衍之诊的脉,也知道这话不会假。她只是没想到,解法竟落在萧衍身上。

她抬眼看了孩子一眼。萧衍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像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却没躲开。

“你听见了?”她问。

“嗯。”他点点头,“他说……必须是皇子,同源血脉。”

屋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啪的一声,惊得萧衍肩膀一抖。

谢翠雪把布巾拧干,重新敷在他额上。萧宇焕的脸已经冷下去了,可额头烫得吓人,像是身体在烧自己。他的手臂露在外头,龙鳞状的纹路正一点点往肩头爬,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啃骨头。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冲进敌阵的样子——那么狠,那么疯,像是不怕死。可现在,他连喘气都费劲。神骨不再发狂,它改了方式,开始吃他。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药箱前翻找。止血散、镇痛膏、安魂汤的料包……没有一样能救他。她抓起一瓶黑褐色的药液,瓶身刻着“封骨”二字,指尖一滑,差点摔了。

这是谢家的东西。

她咬牙放下,转身往外走。“我去熬点温水。”

门开时带进一阵风,灯焰猛地一偏,几乎熄灭。

她没回头,脚步很快。穿过回廊,拐过院角,进了厨房。灶台冷着,她生火,添水,动作机械。水还没热,她突然停住,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她猛地转身,端起锅就走,连火都没来得及灭。水泼了一路,打湿了裙角,她也顾不上。

回到密室,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可屋里不对。

萧衍不在床边。

她心头一紧,推门进去。

孩子站在床前,袖子挽到肘部,右手手腕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进萧宇焕微张的嘴里。地上已积了一小滩,暗红黏稠。

“衍儿!”她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布死死按住伤口。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胳膊捏断。

萧衍疼得叫了一声,眼泪瞬间涌出来。“姐……姐姐……我……”

“你在干什么!”她声音发抖,不是怒,是怕,“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知不知道这会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他抽泣着,身子晃了晃,靠在床柱上,“可是……七哥说……以后没人能再伤害我……我也不要七哥死……我不想一个人……”

他话没说完就哭出了声,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手还在流血,布巾很快就湿透了。

谢翠雪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她松开力道,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孩子的身子冰凉,抖得厉害,嘴里还在念:“姐姐别骂我……我只是想救他……我只是想……有个家……”

她抱紧他,下巴抵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眼泪无声地落下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

萧宇焕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摸索。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灰败,可那只手执着地往前伸,直到碰到萧衍另一只手。

他抓住了。

不是乱抓,是握住了孩子的拳头。他昏迷着,力气却还在,大手把小手完全包住,指节微微收拢。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一句话:“小东西……别做傻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砸在谢翠雪心上。

她说不出话。喉咙堵得发疼,连呼吸都困难。她看着那只手,看着他即使在死境中仍本能护住孩子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五年装疯、逃命、算计,全都荒唐可笑。

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被需要?怕真心换来背叛?怕付出之后只剩灰烬?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可以把她当药,当工具,当祭品,却在最后关头,还记得护一个孩子。

她慢慢跪坐下来,一手抱着萧衍,一手轻轻覆在萧宇焕和萧衍交叠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微弱的温度。

不是热,是活着的证明。

她低头看着萧衍被包扎的手腕,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粗布条。这孩子才七岁,不懂什么叫换血,不懂什么叫同源血脉,他只知道,七哥说了要保护他,他就不能让七哥死。

而她呢?

她有凰骨,能唤醒神骨中的意志,能推演骨纹谜题,能感知一切与神骨相关的东西。可她一直藏着,怕自焚,怕失控,怕死。

可现在,有人比她更不怕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犹豫。

她要用凰骨,净化他体内的神骨。

哪怕烧尽自己,哪怕从此化为灰烬,她也要试一次。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不知道会不会反噬,不知道代价有多大。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做,这世上再没人能救他。

她轻轻把萧衍往怀里带了带,低声说:“睡会儿吧。”

“我不困。”萧衍小声说,眼皮却已经打架。

“睡吧。”她摸了摸他后脑,“我在。”

孩子靠着她肩膀,慢慢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只有那只被萧宇焕握着的手,还留在外头,小小的手指蜷着,像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

她没动他们。任由那只大手包着小手,任由血迹干在地面,任由灯焰摇曳,在墙上投出三人依偎的影子。

她看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凉了,灯矮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肩头发冷。

可她不觉得冷。

她心里烧着一团火。

不是凰骨发作时的灼痛,是决心落地后的滚烫。

她终于明白母亲临终前为什么塞给她那块骨哨碎片。

不是让她逃,是让她记住——凤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也不该只为谢家燃烧。

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也为眼前这两个人,拼一次命。

她低头,在萧衍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抬起左手,摩挲着小指上那块碎骨。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浮现。她没看,也没躲。

她知道那是骨纹推演的征兆。

可她没让它展开。

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需要一个念头:救他。

其他的一切,等天亮再说。

灯芯又闪了一下,终于撑不住,噗地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轻重不一,交织在一起。

她依旧跪坐着,抱着萧衍,手搭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门外风声渐起,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她没抬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宇焕苍白的脸上。

下一瞬,她听见自己心里说:

我来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