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妈妈的生日

苏晚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

　　老城的冬天不常下雪，可冷起来的时候，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苏晚从来不提自己的生日，不是忘了，是不想过。

　　她说，生日是小孩过的，大人过一天老一岁，不过还能慢点老。

　　念恩不懂，她说妈妈你不老，你比同学的妈妈都年轻。

　　苏晚笑了，说那是人家没打扮。

　　念恩说不是，是妈妈本来就年轻。

　　念安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生日前一周，念恩和念安开始偷偷准备。

　　两个人关在房间里，不许苏晚进去。

　　苏晚敲门，念恩说妈妈我们在写作业，念安说妈妈我们在睡觉。

　　苏晚笑了，作业和睡觉怎么能同时进行。

　　念恩说先写作业后睡觉。

　　念安说先睡觉后写作业。

　　两个人说的不一样，苏晚没有追问。

　　念恩用零花钱买了一张粉色的卡纸，折了两折，做成贺卡的形状。

　　封面用红色水彩笔画了一颗心，不太圆，可她画得很认真。

　　里面写了字——“妈妈，生日快乐。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念恩。”念安不会写字，她在贺卡背面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四个人，手牵手。

　　大的两个是妈妈和爸爸，小的两个是念恩和念安。

　　每个人的嘴都是弯弯的，在笑。

　　念恩看着那幅画。“妹妹，爸爸的嘴画歪了。”

　　“爸爸在笑。笑着笑着就歪了。”

　　念恩笑了。

　　生日前一天，念安跟苏晚说想吃蛋糕。

　　苏晚说好，下班去买。念安说念安要草莓味的，苏晚说好。

　　念安又说念安要很多草莓，苏晚说好。

　　念安想了想，又说念安要蜡烛。

　　苏晚说好。

　　念安说要点亮的那种，吹灭了还能亮。

　　苏晚说那是电子蜡烛，家里没有。

　　“那念安不要了。念安要普通的。”

　　“好。”

　　念恩在房间里听着，把贺卡藏进书包，拉好拉链。

　　念安跑进来，小声问姐姐贺卡藏好了没有。

　　念恩说藏好了，念安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生日那天，苏晚照常上班。

　　念恩上学，念安上幼儿园。

　　一切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下午，念恩先放学。

　　她没回家，去了学校旁边的礼品店。

　　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相框，木头的，可以立在桌上。

　　她把相框装进书包，背着往家走。

　　走到半路，念安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

　　“姐姐！”

　　“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妈妈呢？”

　　“妈妈在买菜，念安说要看姐姐，妈妈让念安在这里等。”

　　念恩看了看四周，苏晚不在。

　　“妹妹，你一个人过马路了？”

　　“念安没有过马路，念安站在这里等，妈妈说过，不能一个人过马路。”

　　念恩蹲下来，看着念安。“妹妹真乖。”

　　念安笑了。“姐姐，念安的贺卡画好了，妈妈会喜欢吗？”

　　“会的。”

　　“那妈妈会哭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妈妈高兴。”

　　念安点点头。

　　她见过妈妈高兴的时候哭，在念恩得奖状的时候，在念安拉小提琴的时候，在爸爸的书出版的时候。

　　妈妈说那是高兴的眼泪，念安不懂高兴为什么要哭，可她觉得，妈妈的眼泪是甜的。

　　苏晚拎着菜走过来，袋子里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个蛋糕盒。

　　白色的盒子，系着粉色的丝带。

　　“妈妈，蛋糕！”念安跑过去。

　　“草莓味的。”

　　“念安要看看。”

　　“回家看。”

　　念安伸手要帮苏晚拎袋子，苏晚给了她一个轻的。

　　里面是青菜，不重。

　　念安拎着袋子走在前面，走得很稳。

　　念恩走在苏晚旁边。

　　“妈妈。”

　　“嗯。”

　　“生日快乐。”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念恩记得，妈妈的生日，念恩每年都记得。”

　　苏晚的眼眶红了。

　　回到家，念恩把蛋糕盒打开。

　　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上面铺满了草莓，红艳艳的。念安趴在桌边，看着那些草莓，咽了咽口水。

　　“念安，等吃完饭再吃。”苏晚说。

　　“念安不吃，念安就看。”

　　苏晚去厨房做饭。

　　念恩把贺卡和相框放在蛋糕旁边，念安把自己的画也放上去，用草莓压住一角。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念安已经急得在客厅转圈了。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做完饭？”

　　“快了。”

　　念安跑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跑去，跑回。

　　反反复复，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苏晚把菜端上桌。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都是念恩和念安爱吃的。

　　念安没有动筷子，她等着。

　　等妈妈坐好，等姐姐倒饮料，等爸爸说开饭。

　　“妈妈，生日快乐。”念安举着杯子。

　　杯子里是橙汁，橙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谢谢念安。”

　　“妈妈，念恩也有。”念恩也举起杯子。

　　苏晚的眼睛红了。

　　吃完饭，念恩把蛋糕端到桌上，插上蜡烛。

　　念安数了数，三根。

　　“妈妈，为什么是三根？”

　　“因为妈妈三十岁了，三根就够了，一根代表十岁。”

　　念安想了想。“那念安三岁的时候就点一根蜡烛。”

　　“好。”

　　念恩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火苗跳了跳，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映在苏晚脸上。

　　念安看着那个火苗，眼睛睁得很大。

　　“妈妈，许愿。”念恩说。

　　苏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念安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恩也闭上了。

　　三秒钟后，念安睁开眼睛，偷看苏晚。

　　苏晚还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在念什么。念安听不清，又闭上眼睛。

　　苏晚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念安也跟着吹，气不够长，吹了两次才灭。念恩笑了。

　　“妈妈，许的什么愿？”念安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念安不问，念安想让妈妈的愿望实现。”

　　苏晚摸了摸念安的头。

　　念恩把贺卡递给苏晚。“妈妈，念恩做的。”

　　苏晚打开贺卡，看着里面的字。

　　念恩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苏晚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

　　念安把自己的画递过去。“妈妈，念安的。”

　　苏晚接过画，翻过来看。

　　四个人手牵手，嘴都是弯弯的。

　　爸爸的嘴还是歪的，可这次苏晚没有说。

　　“念安画得真好。”

　　“比姐姐好？”

　　“一样好。”

　　念安满意地点点头。

　　念恩把相框递过去。“妈妈，这是念恩送的，可以放照片。”

　　苏晚接过相框，木头的，很轻。“念恩，这个不便宜吧？”

　　“念恩攒的钱。够了。”

　　苏晚看着相框，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冰箱门上取下一张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一家四口在城西园林，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

　　苏晚把照片放进相框，立在茶几上。

　　念安跑过来看着照片。

　　“妈妈，念安好小。”

　　“嗯。念安长大了。”

　　“姐姐也好小。”

　　“姐姐也长大了。”

　　念安又看了一会儿，跑回餐桌边。“妈妈，可以吃蛋糕了吗？”

　　“可以。”

　　念安把草莓一颗一颗挑出来，摆在盘子里，先数了数。

　　一共十二颗。

　　她把最大的一颗放在苏晚的盘子里，又挑了一颗大的给念恩，一颗大的给爸爸。

　　剩下的留给自己。

　　“妈妈，吃草莓。”

　　苏晚拿起那颗草莓，咬了一口。“好甜。”

　　“是念安挑的。”

　　“念安挑的当然甜。”

　　念安笑了。

　　“妈妈，念安还有礼物送给你。”

　　苏晚看着她。

　　念安走到琴盒旁边，打开，取出小提琴，架在肩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念安和她的琴。

　　她拉了《生日快乐》。

　　旋律从琴弦上流出来，不快不慢，每一个音都很清楚。

　　拉到最后一句，她的手有些抖，可她还是拉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了，她放下琴，看着苏晚。

　　“妈妈，生日快乐。”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走过来，蹲下来，抱住念安。

　　念安被她抱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可她没有挣扎。

　　“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骗人。妈妈哭了。”

　　“妈妈高兴。”

　　念安笑了。

　　念恩在鼓掌，我也在鼓掌。

　　念安趴在苏晚肩上，手里还握着小提琴的弓。

　　弓很长，差点戳到念恩的眼睛。

　　念恩往后躲了一下，笑了。

　　那天晚上，念安睡着以后，苏晚坐在沙发上，翻着记账本。

　　这个月的支出比预算多了一千多块，蛋糕、菜、相框、贺卡，还有念安下周的小提琴课时费。

　　她拿着计算器，把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苏晚。”

　　“嗯。”

　　“是不是又超了？”

　　“没有。刚好。”

　　“念安的课时费还没算。”

　　苏晚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下个月的预算留出来了，不碍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继续按计算器，手指很快。

　　“沈砚。”

　　“嗯。”

　　“你新书什么时候能出？”

　　“编辑说明年春天。”

　　“那稿费呢？”

　　“出版后三个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念安的学费，明年秋天的。”

　　她合上记账本，放在茶几角上，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苏晚。”

　　“嗯。”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跟我说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许愿，念恩和念安健康长大，爸妈身体好，你写出更好的书。”她停了一下，“还有，我们一直在一起。”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努力。”

　　她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

　　念恩和念安在屋里睡着，念安的手里还攥着一颗草莓，没吃完的，攥了一手汁水。

　　苏晚的生日过了。她又大了一岁。

　　可她没有老。

　　在念恩和念安的眼里，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