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妹妹的小提琴

念安五岁那年，苏晚给她报了一个小提琴班。

　　不是念安自己想学的，是苏晚觉得她该学一门乐器。

　　念恩学钢琴，念安学小提琴，姐妹俩一个键盘一个弦乐，以后可以合奏。

　　苏晚把这个画面描述得很美，念安听了，点点头说好。

　　她不知道小提琴是什么，可她相信妈妈。

　　第一节课，苏晚带着念安去了琴行。

　　琴行在老城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

　　墙上挂满了小提琴，大大小小，颜色从浅黄到深棕，像一排排安静的士兵。

　　念安仰头看着那些琴，有些眼花。

　　“念安，挑一把。”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念安看了一圈，指着墙上最小的一把。“那个。”

　　老师取下那把琴，递给念安。

　　念安接过琴，琴比她想象的重，差点没拿稳。

　　她赶紧用两只手抱住，琴在怀里晃了晃，稳住了。

　　“喜欢这把吗？”老师问。

　　“喜欢。”

　　“为什么喜欢这把？”

　　“因为它小。”念安想了想，“念安也小，小的琴配小的念安。”

　　老师笑了。“好，那就这把。”

　　苏晚交了学费，买了一年的课程。

　　琴不便宜，学费也不便宜。

　　她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收银员。

　　念安抱着琴盒，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签字。

　　苏晚写字很快，一笔一划，没有犹豫。

　　回家的路上，念安抱着琴盒，走得很慢。

　　琴盒是深蓝色的，比她的小腿还长，她抱着有些吃力。

　　苏晚要帮她拿，她不肯。

　　“念安自己拿。这是念安的琴。”

　　“你拿不动。”

　　“拿得动。”

　　苏晚没有再劝。

　　念安抱着琴盒，一步一步走。

　　走累了，歇一会儿，再继续走。

　　念恩放学回来，看到念安抱着一个深蓝色的大盒子，跑过来。

　　“妹妹，这是什么？”

　　“小提琴。”

　　“你学小提琴了？”

　　“嗯。妈妈给念安报的。”

　　念恩蹲下来，打开琴盒。

　　琴躺在里面，深棕色的，琴弦在阳光下泛着光。

　　念恩伸手摸了摸琴弦，琴弦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

　　“好小。”念恩说。

　　“念安也小。”

　　念恩笑了。“妹妹，你拉给姐姐听。”

　　“念安还不会。老师说要学很久。”

　　“没关系。姐姐等。”

　　念安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苏晚陪着她。

　　教室不大，两把椅子，一个谱架，一面镜子。

　　老师让念安把琴夹在脖子下面，念安试了几次，夹不稳，琴总是往下滑。

　　“下巴用力，夹住。”老师示范。

　　念安用力夹住，脸憋得通红，琴稳住了。

　　可她的脖子酸了，想动，又不敢动。

　　“好，放松。”

　　念安松开下巴，琴掉下来，她用手接住，抱在怀里。

　　“念安，你再试一次。”

　　念安又把琴夹在脖子下面，这次稳了一些。

　　老师让她拿着弓，在琴弦上拉。

　　弓在弦上滑过，发出一个声音，很响，很尖，像有人在尖叫。

　　念安吓了一跳，手一抖，弓掉在地上。

　　老师捡起弓，递给她。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念安又试了一次。

　　声音还是很尖，可她这次没有抖，拉着弓，从琴头拉到琴尾。

　　声音从尖变粗，从粗变哑，最后消失了。

　　“念安拉完了。”她说。

　　老师笑了。“拉完了。念安真棒。”

　　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念安。

　　念安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出了汗，可她在笑。

　　晚上，念安在家里练琴。

　　琴声很难听，像杀鸡。

　　念恩捂着耳朵从房间里跑出来。

　　“妹妹，你在干嘛？”

　　“练琴。”

　　“太难听了。”

　　“老师说第一次都这样。”

　　念恩看着念安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那你继续练。”

　　念安又拉了一遍。

　　声音还是很尖，可这一次，念恩没有捂耳朵。

　　她站在旁边，听念安拉完。

　　“好了吗？”念安问。

　　“好了。”

　　“好听吗？”

　　念恩想了想。“还行。”

　　念安笑了。

　　念安练了一个月，琴声从杀鸡变成了锯木头。

　　虽然还是不好听，可至少不刺耳了。

　　苏晚每天陪她练琴，坐在旁边，听她一遍一遍拉空弦。

　　念安练多久，苏晚就坐多久，从不催促。

　　“妈妈，念安拉得好吗？”念安放下琴，问苏晚。

　　“好。比昨天好。”

　　“真的？”

　　“真的。昨天像锯木头，今天像拉锯。”

　　念安想了想，觉得这是在夸她，点点头，继续练。

　　念恩写完了作业，走过来，坐在念安旁边。“妹妹，姐姐教你。”

　　念恩不会拉小提琴，可她懂乐理。

　　她教念安看谱，教她数节拍，教她哪里该快哪里该慢。

　　念安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谱子，嘴里念着“一二三四”，手里拉着弓。

　　念恩坐在旁边，打着拍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姐妹俩，没有说话。

　　念安学了三个月，学会了拉《小星星》。

　　她练了很多遍，终于能完整拉下来，没有错音，没有停顿。

　　那天晚上，她让全家人都坐在客厅，她要表演。

　　苏晚坐在沙发上，念恩坐在旁边，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念安站在客厅中间，架好琴，深吸一口气，开始拉。

　　琴声不大，可很清楚。

　　一个音一个音，稳稳地出来。

　　念安拉得很认真，身体跟着节奏微微晃动，眼睛盯着琴弦，眉头微微皱着。

　　拉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可还是拉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苏晚鼓掌，念恩鼓掌，我也鼓掌。念安放下琴，笑了。

　　“妈妈，念安拉得好吗？”

　　“好。念安拉得真好。”

　　“比昨天好？”

　　“比昨天好一万倍。”

　　念安满意地点点头，把琴放回琴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念安学了半年，第一次在幼儿园表演。

　　六一儿童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念安的老师让她拉一首《小星星》。

　　念安回来跟苏晚说的时候，苏晚抱着她转了三圈。

　　“念安，你要上台了。”

　　“嗯。”

　　“怕不怕？”

　　念安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拉错。”

　　“拉错了也没关系。小朋友听不出来。”

　　“老师听得出来。”

　　“老师不会怪你。”

　　念安还是不放心。

　　她每天练琴的时间从半小时增加到一个小时，一遍一遍地练《小星星》。

　　念恩帮她计时，帮她纠正节奏，帮她打拍子。

　　念安练到手指起了茧，练到脖子下面磨出了一块红印。

　　演出的那天，苏晚请了半天假，念恩也请了半天假。

　　两个人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念安。

　　念安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在找苏晚和念恩。

　　找到了，笑了。

　　音乐响了，念安架起琴，开始拉。《小星星》的旋律从琴弦上流出来，干净，透亮，没有错音，没有停顿。

　　念安拉得很稳，身体微微晃动，眼睛盯着琴弦，嘴角微微翘着。

　　最后一句拉完，她放下琴，鞠躬。

　　台下掌声响起来，苏晚在鼓掌，念恩也在鼓掌，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念安从台上跑下来，扑进苏晚怀里。“妈妈，念安拉完了。”

　　“念安拉得真好。”

　　“念安没有拉错。”

　　“嗯。一个都没错。”

　　念安从苏晚怀里挣出来，看着念恩。“姐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好听吗？”

　　“好听。比姐姐弹的《小星星》还好听。”

　　念安笑了。

　　回家的路上，念安抱着琴盒，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轻快，琴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苏晚走在后面，念恩走在苏晚旁边。

　　“妈妈。”念恩叫了一声。

　　“嗯。”

　　“妹妹今天好厉害。”

　　“嗯。妹妹长大了。”

　　念恩看着念安的背影，念安已经跑远了，在巷子口等着她们。

　　念安学了八个月，开始练练习曲。

　　曲子越来越难，念安练得越来越慢。

　　有时候一个下午都练不好一行，她急得想哭，可她忍着，把眼泪憋回去，继续练。

　　“妹妹，休息一会儿。”念恩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不要。念安还没练好。”

　　“练不好也要休息。手会抽筋。”

　　念安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的关节有些红。

　　她放下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姐姐。”

　　“嗯。”

　　“念安不想学了。”

　　念恩愣了一下。“为什么？”

　　“太难了。”

　　念恩蹲下来，看着念安的眼睛。“妹妹，你忘了。你说要在妈妈生日的时候拉一首曲子给妈妈听。”

　　念安想起了。

　　她说过，在妈妈生日的时候拉《生日快乐》。

　　妈妈生日还没到。

　　“念安记得。”

　　“那你还要不要学？”

　　念安想了想，把水杯还给念恩，拿起琴，继续练。

　　苏晚生日那天，念安练了一个下午。

　　她把家里人都赶出客厅，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对着谱子练。

　　一遍不行，两遍。

　　两遍不行，三遍。

　　念恩趴在门缝上看，念安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可她还在练。　　

　　那天晚上，念安睡着了。

　　苏晚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念安的手。

　　念安的手指上起了茧，指腹硬硬的，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手。

　　苏晚摸了摸那些茧，眼眶又红了。

　　念安学了快一年，老师说她是班上进步最快的学生。

　　念安不知道进步快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练琴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一眨眼，天就黑了。　　

　　再一眨眼，她就要上大班了。

　　她在等。

　　等自己拉得更好，等妈妈的生日，等自己长大。

　　念安不怕等了。

　　姐姐等过，妈妈等过，她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