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柔没有接话,她看着瓜尔佳氏的手,那双手从前戴着赤金的护甲,指节上套着翡翠的扳指,如今光秃秃的,指甲剪得短而齐整,指缝里干干净净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二嫂,你家里…你阿玛和额娘,可同意?"
瓜尔佳氏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和煜柔各添了一回茶,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
"四弟妹,"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知道我阿玛是谁?"
煜柔点了点头:"石文炳石大人,正白旗汉军都统,三等伯,祖父石华善是和硕额驸,祖母是豫亲王多铎的女儿。"
这些她在嫁入皇家之前便知道,瓜尔佳氏是康熙千挑万选为太子相中的嫡福晋。
瓜尔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着杯中浮沉不定的茶叶,缓缓地说:"我阿玛这一脉,到我这一辈只有四个女儿,我是长女,从小便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后来皇上的旨意下来,阖府上下喜气洋洋,都觉得是光耀门楣的事,我额娘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说我的儿,你往后是太子妃了,是要做皇后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悲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煜柔看见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瓜尔佳氏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煜柔,那双凤眸里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嫁进毓庆宫这些年,该做的都做了,执掌六宫事务,替太子爷生养子嗣,上敬皇阿玛、下抚东宫上下,阖宫上下说我贤惠,皇阿玛也说我'秉资淑孝,赋性宽和',可这些名声,跟我这个人有什么相干呢?"
煜柔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瓜尔佳氏继续说道,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我阿玛是武将,一辈子在战场上替皇上卖命,我祖父是额驸,祖母是郡主,我们瓜尔佳氏一族,从太祖时起便是八旗著姓,出过多少将军、多少功臣,家族把我送到太子妃的位置上,是要我替石家、替瓜尔佳氏守住这份荣光。可荣光是什么呢?"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是被人当成一件摆在毓庆宫里的摆设,是日复一日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一个不回来的人,是明明心里头千疮百孔了还得端着笑说'臣妾很好'。"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戴着赤金的护甲、翡翠的扳指,如今空空的、光光的,却像是第一次真正属于她自己。
"四弟妹,"瓜尔佳氏抬起头来,看着煜柔的眼睛,"我这些年想明白了一件事,家族是家族,我是我,他们把我送到这个位置上是他们的打算,可我往后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再做石家的女儿、不想再做太子的福晋了,我就想做我自己,安安静静的,谁也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