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柔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发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走的路,十二岁嫁入四郡王府,做嫡福晋,料理府务,上敬公婆,下抚侧室,为府里上下操碎了心。
她也一直以为,这些便是她该做的,是她身为佟家女儿、身为四福晋的本分,可瓜尔佳氏方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
"家族是家族,我是我。"
她忽然想起赵嬷嬷那夜说的话,想起康熙把孝懿皇后的翡翠镯子递给她的那个午后,这些人都在告诉她:你要做个聪明人,要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瓜尔佳氏见她沉默,也没有催她,只是慢慢地喝着茶。
窗外山风又起,吹得窗台上那两枝野菊的花瓣轻轻颤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煜柔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二嫂,你说得对,我从前也没想过这些。"
瓜尔佳氏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比我强,四弟待你好,你心里头有他,他心里头也有你,你们是有来有往的日子,我不同,我跟太子爷之间,从来就没有那根线。"
她顿了顿,又说,"可你也要记住,你是佟家的女儿,可你更是你自己,别像我一样,等到心力交瘁了才想明白。"
煜柔听了这话,心里头又酸又暖,她伸手握住瓜尔佳氏的手,那只手微凉,指尖粗糙,却被她握得很紧:"二嫂往后在这里,有什么缺的短的不便跟府里说,你只管递信给我,我每个月都来看你。"
瓜尔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推辞,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庵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间的暮色沉沉的,将远处的峰峦笼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霭里。
煜柔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瓜尔佳氏又蹲回了廊下,正弯腰拾起一片落在石阶上的枯叶,轻轻放在手心里端详着。
灰衣素帽的身影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草,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极深。
马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煜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瓜尔佳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着。
"家族是家族,我是我。"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山下的京城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远的,像洒落在地上的一把碎金子。
那些灯火里有四郡王府的方向,有她住了十二年的院子,有那棵她每日清晨都要看上一眼的海棠树。
她忽然想,回去以后要做一件事,把那件绣了一半的石榴花小衣裳收进箱笼最底下,等真正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
不是因为佟家想要一个嫡子,不是因为四哥需要一个继承人,只是因为她想做一回亲额娘,是她自己想做的。
马车在暮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吹进来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落在煜柔的膝上。
她伸手拈起一片,在指间慢慢转着,心里那层沉沉的、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来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