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柔收到瓜尔佳氏的信时,京城已经入了深秋,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她要离京了,去西山一座小庵里清修,临行前想见煜柔一面。
信纸折得齐整,字迹清秀端正,没有半点怨怼的意思,倒像是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茶约。
煜柔捏着那页信纸在窗下坐了很久,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挂着,像是一碰就要碎了,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让赵嬷嬷备车。
马车一路往城西去,出了城门便上了山路,秋日的西山层林尽染,红黄相间的叶子铺了满坡,远远望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煜柔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南巡船上三个人在月下碰杯的那个夜晚,博尔济吉特氏粗着嗓子说蒙古话,瓜尔佳氏弯着眉眼替她翻译,而她端着酒杯笑出了声,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竟像是隔了一辈子。
小庵在半山腰上,青砖灰瓦的几间屋子,院墙低矮,一棵老槐树的枝干从墙头伸出来,叶子已经被秋风吹得稀疏了。
煜柔推门进去时,瓜尔佳氏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煜柔,便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是从前的煜柔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松弛的、坦然的,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终于安稳地搁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四弟妹来了。"
瓜尔佳氏放下经书站起身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再无别饰,"进来坐,外头凉。"
煜柔跟着她进了屋,庵堂不大,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张木床,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了两枝才摘下来的野菊,黄澄澄的,给满室的素净添了一抹亮色。
煜柔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她亲手做的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碟子糖蒸酥酪。
瓜尔佳氏看了一眼那碟糖蒸酥酪,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们在苏州时,她跟煜柔提过一嘴自己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那时候她还是石家的姑娘,逢年过节府里才做一回,她总要多抢两块,没想到煜柔记住了。
"你倒有心。"瓜尔佳氏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抿了抿
两人对坐着,窗外的山风穿过稀疏的槐树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瓜尔佳氏给煜柔倒了一杯清茶,茶色浅碧,飘着几根细嫩的茶叶,是山上采的野茶。
"这庵里的水是山泉,泡茶比宫里的好。"瓜尔佳氏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煜柔端起茶喝了一口,确实清冽甘甜。
她放下杯子,看着瓜尔佳氏,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二嫂,你……真的要走了?"
瓜尔佳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通透:"走,这地方我都看好了,庵主是个和气的老尼姑,后头还有一间空屋子,我住下来,每日扫院子、浇花、抄经、做饭,晚上听着山风睡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声音低了些:"比在东宫那些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