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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云朝燕归

第十一章 十月安胎,寸步不离

自李老医师确诊楚朝怀有两月身孕之后,四季轮转,春日的嫩秧长成盛夏浓荫,胡杨落叶覆满河畔,再到漫天飞雪落满边城,整整十个月的安胎岁月,谢燕来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寸步不离。

他将军中大半权责尽数托付给可靠副将,每日仅清晨一个时辰前往隘口巡查防务,其余所有时光,全都留在临河小院,守着楚朝,打理家中大小一切事务,不让她沾半分粗活,不让她受一丝惊扰。

北疆春日风沙最是肆虐,医师再三叮嘱不可让冷风直吹孕中妇人。天刚蒙蒙亮,谢燕来便起身,搬来厚实棉毡,将院内所有窗沿缝隙一一封堵,又在院门两侧立起防风木屏,阻挡晨间呼啸黄沙。楚朝素来习惯早起去西侧练剑亭舒展筋骨,如今身怀身孕,舞剑耗气血,谢燕来便将练剑亭改造一番,撤去沉重兵器,只留下一张原木软榻,四周种满耐寒花草,专供她白日静坐透气、缓步慢行。

从前楚朝习惯自己打理书房文书、清扫院落,如今哪怕只是弯腰捡拾落在阶前的落叶,谢燕来都会快步上前拦住,将扫帚、抹布尽数抢在自己手中。洗衣、劈柴、浇灌菜地、整理库房杂物,所有粗重活计,全由他一人包揽。邻里赵氏夫人时常带着一众妇人上门,想要搭手分担家务,却次次看见谢燕来手脚麻利地忙碌,从清扫庭院到生火做饭,样样得心应手,不由得连连感慨,天下难得这般体贴细致的夫君。

“将军往日在沙场之上杀伐凌厉,千军万马皆听号令,回到家中,倒把楚姑娘护得如同珍宝一般,半点粗活都舍不得让她碰。”赵氏坐在廊下,看着谢燕来蹲在灶台前细细淘洗小米,忍不住笑着开口。

谢燕来手上动作不停,温和回望廊下倚着软榻静养的楚朝,眼底的锋芒尽数化作柔软:“她两世受过太多苦楚,如今身怀有孕,身子本就比寻常人虚弱,我多操劳一些,她便能多安稳一分,这点劳作,算不得什么。”

楚朝听见这番话,心头温热,指尖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成婚之前,她从不敢奢望有人能这般事事以她为先,从前在楚将军府,父亲忙于边关军务,无暇顾及闺中细碎;入宫伴在萧珣身侧,对方心中只有皇权兵权,她要独自筹谋算计,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唯有谢燕来,懂她过往所有伤痕,愿意替她隔绝世间一切辛苦。

春日孕早期,楚朝反胃嗜睡的胎相迟迟没有消退,闻不得半点油腥,每日只能吃下少量清粥与酸甜果脯。谢燕来日日天不亮便去往城西集市,赶最早的一趟早市,挑最新鲜的山药、莲子、嫩笋、蜜枣,回来小火慢炖各式安胎羹汤。

医师开具的安胎汤药,他每日亲手熬制,把控火候分毫不差。陶药罐置于灶台文火之上,他便守在一旁,隔半刻钟便搅动药渣,防止糊底,熬好之后晾至不烫不凉的温度,才端到楚朝面前。药汤苦涩难咽,他总会提前备好一碟蜜渍青梅、糖渍山楂,待她喝完汤药,立刻递到唇边,冲淡口中苦味。

楚朝偶尔看着他忙碌终日,心底难免生出愧疚,轻声劝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大可雇佣城中妇人前来打理家事。谢燕来只是轻轻摇头,坐在她身侧,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动作轻柔至极:“旁人照料,我终究放不下心。吃食汤药关乎你与孩儿性命,亲手操办,我才能安心。”

入夏之后,腹中胎儿渐渐长大,楚朝腰身日渐沉重,久坐、久卧都会腰背酸胀。谢燕来寻城中木匠定制了一张加宽软榻,榻上铺满柔软羊毛棉垫,两侧加装扶手,方便她起身落座。每到午后,他便扶着楚朝去往后院平缓空地散步,步伐放得极慢,一路时刻留意脚下路面,但凡地面有碎石、高低台阶,他都会牢牢搀扶住她的胳膊,生怕脚下打滑磕碰。

白日散步闲谈,楚朝偶尔会提起深埋心底的恐惧。前世深宫之中,她亲眼见过数位妃嫔难产血崩,一尸两命,那些惨烈画面长久刻在心底,如今自己身怀孩儿,越临近产期,心底的惶恐便越发浓烈,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

一日深夜,窗外骤起风沙,风声拍打门窗轰隆作响,楚朝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谢燕来瞬间清醒,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

“别怕,只是风沙声响,我在这里陪着你。”

楚朝埋在他肩头,身子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惶恐尽数倾诉而出:“我总忍不住想起从前宫中那些女子,生产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我不怕疼,我怕自己撑不住,留下你和孩儿二人孤苦无依。”

这番心底最深的不安,谢燕来早已看在眼里。近几月,她时常深夜辗转难眠,眉头紧锁,便是被这份对生产的恐惧困扰。他抬手,指尖温柔擦去她眼角的湿泪,掌心稳稳贴住她隆起的小腹,语气郑重又温柔,一点点消解她心底的阴霾。

“朝朝,不必被前世旧事困住心神。彼时深宫之中,御医受帝王制衡,药材器械皆有克扣,女子生产无人真心守护,才会生出无数悲剧。如今我们身处边城,李老医师驻守军中数十年,接生过数百名将士家眷,经验老道,各类安胎、催生、止血药材,我早已让人囤积满满一整间厢房,各式接生软垫、暖炉、消毒棉布一应俱全,不会缺半分物资。”

他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稳,一字一句许下性命相托的承诺:“生产那日,我不会离开产房门外半步,无论发生何种凶险,我都会守在外面。在我心中,你的安危永远排在孩儿之前,哪怕只能二选一,我也定会保全你,绝不会让你独自奔赴险境。两世我失去过你一次,今生拼尽所有,也不会再承受一次别离。”

绵长温柔的安抚,如同温水消融冰封的惶恐,楚朝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翻涌的不安缓缓消散。从前没有人会告诉她,她的性命远比子嗣重要,萧珣当年只期盼她诞下皇子稳固帝位,从未在意她生产是否凶险;唯有谢燕来,始终将她本身放在第一位。

往后无数个深夜,只要楚朝心绪难平、噩梦难安,谢燕来都会这般耐心陪伴开导,同她细数日后一家三口的安稳光景,描绘孩儿出世后一同逛集市、种桂花、巡河畔的平淡日常,用往后数十年的温柔期许,冲淡她对生产的恐惧。

盛夏酷暑,边城白日日光灼热,屋内闷热难耐。谢燕来寻匠人打造隔热木帘,每日清晨汲来溪流凉水擦拭地面降温,又亲手制作冰镇蜜梨汤,放于阴凉地窖储存,每日取一碗给楚朝解暑,清甜温润,不伤胎气。他杜绝一切冰寒生冷之物,所有解暑吃食都经过医师确认,温和安胎,不会刺激腹中胎儿。

腹中孩儿日渐活泼,时常在楚朝腹中轻轻胎动,每一次细微起伏,都让二人满心欢喜。白日静坐廊下,楚朝便拉着谢燕来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之上,感受腹中孩童细微的动静。谢燕来指尖轻轻贴着温热衣料,屏息感受腹中微弱的动静,眼底是藏不住的柔软与新奇,偶尔低声同腹中孩儿轻声说话,叮嘱他切莫太过折腾母亲,待出世之后,一同陪母亲赏大漠胡杨。

秋日来临,院中新栽的桂树尽数开花,满院清甜花香。楚朝孕中期胃口稍稍好转,偏爱桂花香甜吃食。谢燕来每日采摘新鲜桂花,剔除杂质,小火慢熬桂花蜜,用来冲泡温水、蒸制软糯桂花糕,所有点心无过多糖分,贴合孕中体质。邻里妇人前来探望,尝过他亲手做的桂花糕,纷纷夸赞手艺精巧,笑称楚朝福气无双。

入秋后,楚朝身形愈发笨重,弯腰穿鞋、系衣带都十分费力。起居所有琐事,谢燕来尽数亲手照料。晨起替她梳理长发,依旧用那支白玉桂花簪绾起发髻;出门为她系好披风系带,裹紧抵御风沙的厚实头巾;晚间洗漱,温水调好适宜温度,替她擦拭手脚,轻柔按摩肿胀酸胀的小腿。

北疆冬日来得极早,十月未至,漫天风雪便席卷大漠。寒风刺骨,医师叮嘱万万不可受凉,风寒极易牵动胎气。谢燕来提前备好数床加厚羊毛被褥,卧房炭盆昼夜不息,时刻维持屋内温暖,夜间睡在床榻外侧,用自己身躯隔绝窗外渗透的寒凉,整夜留意她被褥是否滑落。

临近产期一月,李老医师每三日便上门复诊一次,查看胎位、胎气,反复确认生产所需药材、器具是否齐备。谢燕来每次医师问诊,都寸步不离守在一旁,记下所有注意事项,私下又单独询问医师各类突发状况的应对之法,事无巨细,全部牢牢记在心中。

城中将士、邻里百姓时时记挂楚朝身体,每日都有人送来各类滋补食材、手工缝制的婴孩衣物。各色柔软小棉袄、小肚兜、虎头鞋堆满西厢房木柜,每一件布料都经过谢燕来仔细检查,确保无粗糙线头、无刺激染料,避免划伤初生孩儿娇嫩肌肤。

闲暇之时,二人坐在灯下,一同商议孩儿名字。若是男孩,便取名谢念安,寓意感念两世颠沛,余生岁岁平安;若是女孩,便取名谢知朝,意为心中永知楚朝,铭记二人相守心意。写下两个名字,妥帖收进大婚时的紫檀木匣,与婚书、玉饰放在一处,静静等候新生命降临。

十个月的时光,三百余个朝朝暮暮,没有一日谢燕来有所松懈。朝堂权柄、边关军务,全都退居其次,他所有心神、所有温柔,尽数交付给身怀有孕的楚朝与腹中未出世的孩儿。

旁人都说,谢燕来镇守北疆,手握数千戍边将士,是顶天立地的将军,可回到这座临河小院,他只是一心守护妻儿的寻常夫君。褪去战甲锋芒,洗手作羹汤,日夜伴枕边,包揽所有琐碎辛劳,抚平她两世留下的伤痕恐惧,用日复一日的陪伴,拼凑出独属于他们的安稳圆满。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整片大漠与河畔院落,屋内暖烛长明,暖意融融。楚朝靠在谢燕来怀中,手掌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腹中孩童安稳的动静,心底再无半分惶恐,只剩下踏实安稳。

十个月寸步不离的相守照料,消解了所有过往苦难,待到风雪散去,便是孩儿降生之时,他们期盼已久的一家三口,终将迎来初见的温柔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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