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云朝燕归
Author: 芸汐_22481815549269077

第十二章阵痛临盆，共守生死

隆冬的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北疆大漠一片银白，胡杨枝干覆着厚厚积雪，河畔溪流冻起一层坚实寒冰，城西临河小院被白雪裹得安安静静，唯有卧房之内，灯火彻夜不熄，藏着一场牵动整座边城的煎熬等待。

距离楚朝怀胎满十月，只差三日。李老医师前一日刚上门复诊，胎位端正，胎气稳固，只说近几日随时可能发动，叮嘱二人备好所有接生物件，切莫走远。谢燕来不敢有半分松懈，厢房之中早已分门别类堆满催生药材、止血草药、柔软棉布、取暖炭盆、婴孩襁褓，稳婆也提前安置在侧屋等候，一应周全，只待新生命降生。

夜半子时，窗外风雪骤然加急，狂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木窗，发出呜呜的闷响。谢燕来本就睡得浅，怀中楚朝忽然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压抑的痛哼自唇边溢出，打破屋内寂静。

他瞬间清醒，抬手急忙点亮床头烛火，暖黄微光映在楚朝苍白的脸上，她眉头死死拧起，额角转瞬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羊毛被褥，指节泛白，小腹一阵阵剧烈抽痛，让她止不住浑身轻颤。

“朝朝，怎么了？是不是腹中疼得厉害？”谢燕来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坐直身子，伸手稳稳托住她发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高高隆起的小腹，触感紧绷发硬，心底瞬间明白——产期提前发动了。

楚朝疼得说不出完整话语，只能断断续续喘息：“疼……一阵阵抽痛，浑身没有力气……”

那撕拉般的痛感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从前沙场负伤、朝堂身陷绝境她都不曾示弱，此刻孕育十月的生产阵痛席卷全身，终究难以扛住，眼角不受控制滚落泪水，混杂冷汗沾湿鬓发。

谢燕来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攥紧，前世深宫大雪，他得知楚朝赐死的消息，跪在宫门风雪里整夜无望等候的绝望，在此刻骤然翻涌上来。他不敢再回想那一场生离死别，连忙敛去眼底翻涌的恐慌，强作镇定，轻声安抚怀中痛到发抖的人。

“别怕，我在这里，医师、稳婆全都候在侧屋，我立刻唤她们过来，有我守着，不会有事。”

话音落下，他扬声朝院外亲兵高声吩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速去侧屋请李老医师与稳婆，即刻带所有接生药材、炭火、热水送至主卧，万万不可耽搁！”

门外值守亲兵听见屋内异样，不敢耽误，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快步奔走，片刻之间，屋内便响起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李老医师提着药箱，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抱着大包棉布、襁褓紧随其后，一进门便立刻各司其职，收拾产房、添炭升温、烧煮温水，动作有条不紊。

屋内瞬间忙碌起来，炭盆添满木炭，火势烧得旺盛，驱散隆冬刺骨寒意，门窗缝隙尽数用厚棉毡封堵，隔绝风雪冷气。稳婆将厚实软垫铺在床榻，取来干净温热布巾，医师打开药箱分拣催生、安神、止血各类药材，熬药的陶罐立刻架上炉火，浓郁药香很快漫满整间卧房。

谢燕来本想守在床边陪着楚朝，稳婆上前轻声劝阻：“将军，产房血气冲撞，男子不便久留，您且守在门外等候，有任何动静我们即刻出来禀报。”

他脚步顿在卧房门槛，指尖死死攥紧，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在床榻上痛到蜷缩的楚朝身上，心口阵阵发闷，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古时生产的规矩，不能贸然闯入惊扰。

“千万护好她，无论需要何种药材、物资，只管出声吩咐门外亲兵，城中库房所有滋补药材尽数可取，若是出现凶险，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我就在门外，寸步不离。”谢燕来语气沉重，字字带着托付性命的郑重，说完才缓步退出卧房，反手轻轻合上木门。

门外廊下寒风裹挟雪粒扑面而来，冰凉落在脸颊，却丝毫冲淡不了他心底翻涌的焦灼。他搬来一张实木长凳，直直坐在产房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镇守隘口的哨兵，半步不肯远离。亲兵见状，连忙搬来厚重狐裘披风披在他肩头，又端来滚烫热茶，却被他搁置一旁，指尖紧紧交握，目光死死锁着紧闭的房门，耳尖时刻捕捉屋内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屋内，楚朝的阵痛愈发频繁剧烈，间隔的时辰越来越短，每一次宫缩袭来，都让她浑身剧烈痉挛。稳婆一边替她擦拭额头冷汗，一边轻声引导她调整呼吸，李老医师守在一旁，时不时搭脉查看胎相，眉头渐渐凝起一丝凝重。

“夫人胎气虽稳，只是她常年习武，筋骨坚硬，生产会比寻常女子更加耗损气力，如今痛了近一个时辰，体力消耗过重，怕是要熬许久。”医师低声同稳婆叮嘱，转身将熬好的温补催生汤药递到床边，“快扶夫人喝下，补些气力，撑过开骨阶段。”

稳婆小心翼翼扶起楚朝，半靠在软垫之上，一勺一勺喂她汤药。药汤温热，却难掩苦涩，楚朝痛到意识恍惚，勉强咽下几口，腹中新一轮剧痛再度袭来，手中瓷碗险些脱手摔落，压抑的痛呼透过木门缝隙，清晰传入门外谢燕来耳中。

那一声痛哼落在耳里，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心口。谢燕来猛地站起身，抬手抵在木门之上，指尖用力抵着冰冷木板，心底无尽悔恨翻涌。他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却不能替她分担半分；恨两世命运多舛，总让她承受旁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更怕前世天人永隔的悲剧，会在此刻再度重演。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深宫那一场漫天大雪，楚朝孤身一人赴死，留他一人余生悔恨。此刻产房之内传来的阵阵痛吟，将深埋心底的噩梦尽数唤醒，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纵然身披厚重狐裘，依旧觉得浑身寒凉。

一旁值守的亲兵看着将军失魂焦灼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轻声宽慰：“将军放宽心，李医师行医数十年，接生过数百名将士家眷，从未出过差错，楚姑娘体魄强健，一定能平安熬过去。”

谢燕来缓缓摇头，目光不曾离开房门分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旁人不懂的执念：“你们不懂，我曾失去过她一次，那一次，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如今只要门内有半分凶险，我不敢想象往后余生该如何度过。于我而言，她比腹中孩儿重要万倍，若是只能二选一，务必保全她的性命。”

这话他早已提前反复叮嘱过医师与稳婆，此刻心底慌乱，又忍不住再次同亲兵嘱托，命他即刻传话进产房，重申心中底线。亲兵连忙走到门边，隔着棉毡向内传递将军的嘱咐，屋内的李老医师闻声郑重应下。

屋内的煎熬还在持续，三个时辰转瞬而过，窗外风雪丝毫没有停歇，屋内烛火燃去大半，楚朝早已耗尽大半气力，声音虚弱沙哑，痛呼渐渐变成细碎无力的喘息，额前鬓发尽数被冷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失色。

稳婆擦去她脸上不断涌出的冷汗，语气带着焦急：“夫人再加把力气，宫口已然全开，万万不可松懈，再撑一撑孩子便能出来了！”

楚朝闭紧双眼，脑海之中闪过谢燕来温柔守护她的无数画面，春日一同栽种桂花，秋日共赏胡杨，十月安胎他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心底生出一股微弱的支撑力气，咬紧牙关，顺着稳婆的指引拼尽残余气力。

门内忽的传来稳婆一声急促呼喊，伴随着医师快步走动的声响，谢燕来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把攥住门边亲兵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攥痛对方。

“里面怎么了？出了何事？”

亲兵连忙趴在门缝倾听，片刻后回头回话，语气稍缓：“医师说夫人失血略多，立刻取止血药材熬煮，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气力耗损太过，需要用药稳住气血。”

谢燕来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落座，在廊下来回踱步，风雪落满肩头狐裘，积起一层薄薄白雪，浑然不觉。脑海之中不断回想十月安胎的点点滴滴，他亲手熬煮的安胎汤药、亲手缝制的柔软襁褓、灯下一同定下的孩儿名字，一幕幕清晰浮现，只求上天垂怜，放过他心尖之人，母子双双平安。

又煎熬两个时辰，天边隐隐透出一缕浅白微光，大雪渐渐放缓，屋内忽然传来稳婆惊喜响亮的呼声，打破整夜压抑的死寂。

“生了！是个健壮男婴！哭声洪亮，母子平安！”

这一声喜讯穿透木门，清晰落在谢燕来耳中，他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愣了许久，方才缓缓回过神，紧绷整夜的身躯骤然松弛，眼眶瞬间湿热，连日整夜积压的焦灼、恐慌、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热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彻夜风雪、整夜煎熬，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房门被轻轻拉开，李老医师擦去额角忙碌的薄汗，快步走到廊下，对着谢燕来拱手道贺，眉眼满是舒展笑意：“恭喜将军，楚姑娘拼尽全力诞下一名男婴，气血虽耗损严重，但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温补静养，不出半月便能恢复精神，孩儿体魄康健，哭声响亮，是个有福的孩子。”

谢燕来几乎是踉跄着跨步走入卧房，全然顾不上男女避忌的规矩，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之上虚弱昏睡的楚朝身上。她浑身脱力，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双手无力摊在被褥之上，一夜剧痛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精气神。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屈膝半跪在软垫上，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虚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哽咽沙哑：“朝朝，辛苦了，熬过去了，我们平安了。”

稳婆将襁褓中熟睡的男婴轻轻抱到一旁，小小的婴孩眉眼轮廓隐约有几分像楚朝，闭着双眼，鼻尖小巧，偶尔发出细微软糯的哼唧，身上裹着层层柔软棉布，是谢燕来亲手挑选缝制的襁褓。

李老医师取来温补血汤，递到谢燕来手中：“夫人此刻体虚至极，先喂她服下补气血汤药，再盖厚被褥静养，一日之内不可过多惊扰，饮食只可炖煮清淡温补粥羹，切忌油腻大补。”

谢燕来一一应下，接过瓷碗，用小勺一点点喂到楚朝唇边，汤药温润滋养，缓缓流入她喉间。喂完汤药，他细心为她掖好四周滑落的被褥，隔绝屋内残余冷风，而后才侧过头，小心翼翼看向襁褓中的孩儿，指尖极轻碰了碰婴孩柔软的小手，心底百感交集。

两世求而不得的圆满，此刻尽数摆在眼前。他有了相守一生的妻，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儿，北疆小院，风雪安歇，再无生离死别的惶恐，再无深宫权谋的算计。

楚朝沉睡半晌，缓缓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朦胧，第一眼便看见守在床边满眼红痕的谢燕来，又瞥见一旁襁褓里小小的婴孩，虚弱唇角艰难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低语，声音细若蚊蚋：“我们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儿。”谢燕来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温热泪水滴落在被褥之上，“以后我护你们母子二人，岁岁安稳，再也不让你受这般苦楚。名字我们早已想好，唤他谢念安，感念两世动荡，余生岁岁平安。”

窗外大雪渐渐停了，天边朝阳穿透云层，金辉洒落白雪覆盖的小院，屋内暖烛长明，汤药温和，襁褓之中婴孩安稳熟睡，床榻之上夫妻相依，熬过一夜生死煎熬，迎来一家三口崭新安稳的岁月。

两世风雨，一夜阵痛，所有苦难到此落幕，往后大漠长河，小院桂香，念安绕膝，朝夕相守，人间万般温柔，自此常伴左右。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