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云朝燕归
Author: 芸汐_22481815549269077

第十章医者诊脉，喜得麟儿

李老医师那句滑脉有喜的道贺，像一阵轻柔却滚烫的春风，顷刻吹满了整座临河小院。

楚朝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眶湿热，两世积压在心底的酸涩、遗憾、求而不得的委屈，全都化作此刻滚烫的热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前世深宫孤苦，满门惨死，她孤身赴死之时，世间再无血脉亲人；今生挣脱权谋牢笼，得谢燕来倾心相守，腹中悄然孕育二人骨肉，是命运亏欠她两世，迟来的补偿。

谢燕来僵在床边片刻，方才压抑住心底翻涌汹涌的狂喜，大步走到榻边，屈膝半跪在软垫之上，不敢用力触碰她的身子，只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间那对相伴已久的白玉玉镯，声音压抑着难以平复的颤抖。

“朝朝，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简单一句话，重复了两遍，每一字都裹着跨越轮回的执念。前世无数个风雪深夜，他独守军营，望着皇宫的方向悔恨不已，那时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有来生，定要护她安稳，同她拥有寻常人家的骨肉烟火，不必困于皇权厮杀，不必承受生离死别。如今心愿落地，恍若一场不敢轻易触碰的美梦。

楚朝侧过身，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将脸颊抵在他发顶，温热泪水浸透他青布衣衫：“我从前从未敢想，自己也能有一日拥有孩儿。萧珣当年满心只有兵权帝位，半分不曾期盼与我有子嗣，我总以为，我这一生注定孤身。”

提及前世过往，空气里漫开一丝淡淡的怅然。谢燕来抬手，掌心温柔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眼底满是疼惜。

“前世所有冰冷算计，到此尽数翻篇。如今这里是北疆边城，无人能以权柄胁迫你，无人能利用你的骨肉谋取利益，腹中孩儿是我们二人心甘情愿盼来的宝贝，是小院独一份的欢喜。往后十月怀胎，我寸步不离守着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苦楚。”

一旁立着的李老医师看着二人相拥动容的模样，心底亦是感慨万千。这一对璧人平定朝局、守护边城，心怀苍生，历经两世磨难才换来相守，如今喜得胎气，属实是天大的福报。他轻咳一声，将药箱推至床前木几，细细取出分装好的安胎药材，一一铺开讲解。

“楚姑娘习武多年，筋骨强健，胎根稳固，只是初孕两月，胎气尚浅，万万不可操劳。第一，不可长途下乡奔走屯田、登城楼巡查防务，不可挥剑操练耗损气血；第二，饮食忌生冷蟹虾、重油辛辣，少食腌制重盐吃食，多炖煮温补清淡羹汤；第三，北疆风沙凛冽，出门务必裹好披风，不可吹风受寒，夜里早睡静养，切忌心绪大悲大喜。”

医师拿起一张裁好的麻纸，提笔写下安胎汤药的煎煮法子，标注清楚火候、服药时辰：“此方当归、茯苓、红枣配伍温和，无烈药，每日早晚各温服一碗，稳固胎气，一月后我再来复诊，查看胎儿长势。若是途中出现腹痛、见红、剧烈反胃，立刻遣人去军营寻我，万万不可硬扛。”

谢燕来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取来空白书卷，将医师所有叮嘱逐条誊写下来，收好藏在书房紫檀木匣，与二人大婚时亲手写下的婚约放在一处，时时翻看，生怕遗漏半分关乎楚朝与孩儿的细节。

“劳烦医师费心，稍后亲兵随您回营取些滋补药材，诊金与谢礼我稍后让人送到医馆。”谢燕来郑重拱手，礼数周全，全然没有边关将军的粗犷怠慢。

“将军客气，你与楚姑娘护佑云中数万百姓安稳度日，这点分内之事何须厚礼。”李老医师摆了摆手，又额外嘱咐了几样适合孕中食用的酸甜果子，方才提着药箱辞别。

谢燕来亲自送医师走出院门，刚合上木栓，院外便传来赵氏夫人爽朗的声音，伴随着一众邻里妇人轻快的脚步声，想来是方才医师进门问诊的动静被邻里瞧见，特地前来探望。

“楚姑娘身子如何？方才远远看见李医师提着药箱进门，我们心中挂念，特意带了些温补食材过来！”赵氏手中提着沉甸甸的竹篮，里面装满晒干的桂圆、红枣、软糯银耳，身后几位妇人各自抱着手工缝制的婴儿小肚兜、柔软棉麻布，一踏入院中，目光便急切望向卧房方向。

谢燕来侧身拦住众人，脸上藏不住温柔笑意，主动将怀有身孕的喜讯告知邻里：“劳烦诸位嫂嫂挂心，方才医师诊脉，朝朝已有两月身孕，今日前来，倒是让大家跟着一同欢喜了。”

话音落下，一众妇人瞬间炸开欢喜的惊呼，纷纷上前道贺，竹篮、布料尽数堆放在廊下石桌，暖意融融。

“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日日盼着二位添丁，如今总算如愿！”

“楚姑娘千万好生静养，院落打扫、洗衣做饭这类粗活尽管招呼我们，我们每日抽空过来搭把手，绝不让你劳累分毫！”

“我家中存着陈年燕窝，明日一早我便送来，炖给楚姑娘安胎补身最合适！”

众人围在廊下，七嘴八舌分享安胎、生产的经验，谁家中媳妇怀胎时有何种忌口、何种缓解反胃的法子，尽数细细告知楚朝，质朴真诚的关怀铺满整座小院。楚朝倚在软榻上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两世身居高处，要么是朝臣虚伪客套，要么是深宫妃嫔暗藏算计，从未感受过这般纯粹无杂质的邻里温情。

谢燕来站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她的神色，见她听久了面露倦意，便温和出声解围：“朝朝身子乏累，需进屋静养，今日多谢各位嫂嫂馈赠，待孩儿平安降生，我们定摆满月宴席，请全城邻里一同庆贺。”

妇人闻言，知晓不宜久留叨扰，纷纷叮嘱几句静养的话语，方才结伴离去。偌大院落恢复安静，只余下廊下堆放的各色安胎食材与柔软婴孩布料，处处都是喜庆暖意。

送走邻里，谢燕来一刻不敢耽误，先去厨房处理医师留下的安胎药材，细细分拣草药，备好陶药罐，燃起文火慢炖。他从前常年驻守军营，煮茶熬伤药早已熟练，只是今日熬煮安胎汤药，动作格外轻柔谨慎，每隔片刻便上前查看火候，生怕火势过猛损伤药性。

药香淡淡漫开院落，楚朝卧在卧房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小腹，心底满是新奇与忐忑。她伸手掀开身旁妇人送来的小肚兜，棉布柔软细腻，边角绣着小巧桂花纹样，恰好贴合她大婚时偏爱桂花的心意，邻里细微的心意，沉甸甸落在心底。

不多时，军营之中闻讯赶来的亲兵快步踏入院门，单膝跪地行礼，脸上满是惊喜：“将军，营中上下听闻楚姑娘怀有身孕，全都欣喜不已，各营校尉托小人前来问安，还备了不少军中囤积的温补鹿肉、小米、干果，全都堆在院外。”

谢燕来闻言点头，吩咐亲兵将物资尽数搬到西侧储物厢房妥善存放，又即刻提笔写下一封文书，调遣大半军务分摊给守城副将与各营校尉，往后每日只晨间半个时辰前往隘口巡查防务，其余时日尽数留在家中陪伴楚朝，军中紧急要事再传信至小院禀报。

从前边关大小军务他事必躬亲，不肯托付旁人半分，如今为了孕妻与腹中孩儿，心甘情愿卸下肩头重担，只求多些朝夕相伴的时光。

文书落笔完毕，亲兵领命带回军营，不消半日，云中城数万戍边将士尽数知晓楚朝有孕的喜讯，隘口守关士兵、城郊屯田农户、城中商贩百姓，络绎不绝提着贺礼登门道贺，小院门前整日人声不绝，却人人都自觉轻步说话，唯恐惊扰屋内静养的楚朝。

谢燕来怕往来访客打扰楚朝歇息，特意在院门外安排两名亲兵值守，若是访客只是简单道贺，便代为收下贺礼、转达谢意，只允许赵氏等相熟邻里短暂进屋探望，其余宾客一律婉言谢绝，只为给楚朝留足安静休养的环境。

正午时分，安胎汤药熬煮完毕，谢燕来取出白瓷碗，将药汁滤掉药渣，放置廊下石凳晾至温热，才端进卧房。他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托住楚朝后背，将她缓缓扶起，另一手递过瓷碗，轻声安抚。

“药味略苦，喝完含一颗蜜渍青梅压一压，医师说坚持服用，胎气会愈发安稳。”

楚朝接过瓷碗，汤药清苦入喉，刚咽下便有淡淡的反胃涌上，谢燕来早已备好青梅递到唇边，酸甜滋味瞬间冲淡口中苦涩。待她喝完汤药，他又端上一小碗炖烂的银耳红枣羹，亲手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羹汤温润滋补，刚好缓解孕中体虚乏力。

用过羹汤，楚朝困倦袭来，眼皮沉重，靠着软枕渐渐闭上双眼安睡。谢燕来不敢离开卧房半步，搬来木凳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她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她后背薄毯是否盖牢，指尖轻轻落在她小腹之上，动作虔诚轻柔，仿佛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午后阳光透过木窗落在床榻，勾勒出二人相依的影子，院内药香、桂树苗嫩叶的清浅气息交织，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纷扰。谢燕来望着楚朝安稳的睡颜，心底细细规划往后十月安胎的种种事宜。

吃食方面，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去往集市采买最新鲜的清淡食材，杜绝一切油腻腥膻，轮换炖煮燕窝鸡汤、莲子小米羹、山药南瓜粥，贴合她孕期多变的口味；起居方面，院中所有石阶、门槛都铺上软垫，防止她走动磕碰，卧房内撤去所有尖锐摆件，窗沿加装防风棉帘，隔绝北疆刺骨风沙；闲暇消遣，不再邀她下乡奔波，只在后院开辟一小片平缓空地，栽种她喜爱的花草，每日陪她缓步散步片刻，舒展筋骨，又不至于劳累。

等到孩儿降生，他打算在西侧练剑亭旁搭建一间小小的婴孩卧房，摆满柔软被褥、木制玩具，待孩子长大，教他读书明理，也教他基础防身剑法，远离京城朝堂的权谋纷争，只守着这片边城小院，看长河落日，赏四季桂香，一家三口安稳度日。

诸多细碎规划在心底一一铺展，每一条都以楚朝与腹中孩儿为先，没有半分顾及自身军务或是私欲。前世他一生困于悔恨，所求而不得，今生上天将楚朝与骨肉一同送到他身边，他愿倾尽所有温柔，弥补两世所有亏欠。

楚朝沉睡近两个时辰，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倦意消散大半，心口反胃之感也舒缓许多。见谢燕来守在床边寸步未离，她心底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你不必整日守着我，边关军务繁多，若是耽误了防务，我心中过意不去。”

谢燕来反手握住她的手，唇角漾开温柔笑意：“军务已然分摊妥当，副将可靠，隘口巡查只需晨间短暂到场即可，其余时日我都要陪着你。比起边关防务，你与腹中孩儿才是我此生最重的牵挂，半点不能疏忽。”

说罢，他扶着楚朝缓缓起身，披上厚实棉披风，陪她去往后院平缓空地缓步慢行。午后暖风和煦，吹走白日风沙燥热，新栽的桂花树苗迎风轻晃，溪流叮咚作响，天地间安静温柔。

楚朝走得缓慢，一手轻轻护在小腹，身旁谢燕来半步不离，时刻留意脚下路面，但凡稍有碎石凹凸，便伸手稳稳搀扶住她的手臂。二人并肩缓步慢行，闲话往后孩儿的模样、小院四季光景，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沙场杀伐，只有平淡绵长的烟火期许。

行至后院菜地旁，几名屯田农户提着一篮刚采摘的新鲜嫩笋、清甜瓜果前来道贺，远远见二人缓步散步，不敢高声惊扰，静静等候在小路一侧，送上新鲜果蔬，低声送上祝福，便悄然告辞，不愿打扰二人独处。

夕阳西垂，天边铺满熔金晚霞，大漠风光辽阔温柔。二人缓步走回院中，谢燕来转身踏入厨房，着手烹制清淡安胎晚膳，蒸南瓜、清炖土鸡去尽浮油、嫩笋清炒，几样小菜清淡温润，恰好契合楚朝孕中胃口。

二人坐在廊下用晚膳，晚风裹挟草木清香拂面而来，院外偶尔传来戍边士兵巡逻的整齐脚步声，安稳踏实。楚朝小口进食，时不时抬手轻抚小腹，眼底满是初为人母的柔软期许，身旁谢燕来不停为她夹取软烂易消化的菜品，时刻留意她的神色，但凡露出半分厌腻，便立刻换下桌上油腻菜式。

夜色彻底笼罩边城，谢燕来点燃屋内成对桂花香烛，打好温热的温水，伺候楚朝梳洗，又铺好厚实柔软的被褥，将床榻外侧全部挡好，隔绝深夜寒凉夜风。

二人依偎在床褥之间，烛火摇曳，一室静谧温暖。楚朝靠在谢燕来怀中，指尖轻轻贴着小腹，低声轻声诉说心底忐忑：“从前从未孕育孩儿，我总害怕十月生产之时会有凶险，前世见过无数深宫女子难产离世，心底难免惶恐。”

谢燕来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护在怀中，掌心一遍遍温柔顺抚她的后背，低声许下郑重承诺：“不必惧怕，李医师医术精湛，城中所有安胎、生产所需药材、器具我早已命人尽数备好，生产那日我会寸步守在产房门外，无论何种凶险，我拼尽一切护你平安。比起孩儿，你的性命于我而言，永远是第一位。”

短短一句话，消解了楚朝心底大半不安。前世萧珣眼中只有皇子子嗣，她的性命不过是孕育继承人的工具；今生谢燕来最先牵挂的永远是她本人，骨肉是锦上添花的欢喜，而非衡量她价值的筹码。

烛火静静燃烧，满屋清甜桂香漫散开来。二人低声闲话往后十月安胎的细碎日常，规划春日栽种花木、秋日采摘桂花，规划孩儿出世后的三餐陪伴，规划数十年后垂暮之年，依旧并肩坐在廊下共看大漠落日。

两世颠沛，半生风霜，所有苦难止步于这座北疆临河小院。良人在侧，腹中有新生骨肉，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山河安稳，人间所有圆满，此刻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窗外大漠万籁俱寂，屋内暖意融融，谢燕来轻轻拥着怀中人，掌心温柔覆在她小腹，静待十月花开，静待属于他们一家三口，崭新温柔的岁岁年年。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