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身心渐安,初现异状
时序流转,自九月十六那场大漠边城关乎心意的大婚落幕,转瞬已是半年光景。
北疆的寒冬彻底褪去,春日暖风漫过连绵沙丘,河畔溪流解冻,融雪顺着河道蜿蜒淌向整片屯田,楚朝当初亲手勾画的引水沟渠早已全线贯通,纵横交错的水道如同细密脉络,滋养着整片曾经干裂贫瘠的土地。江南送来的耐寒稻种历经一冬育苗,如今铺满层层田垄,嫩绿色秧苗随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往日漫天黄沙遮蔽田地的光景,再也不复存在。
城郊安置流民的屋舍全部竣工,成片原木矮屋沿溪排布,家家户户分得良田、农具与谷种;城中手工作坊昼夜不休,妇人纺纱鞣皮,孩童在巷间追逐嬉闹,商贩往来络绎不绝,云中城一改往年萧条苦寒,处处皆是生机盎然的烟火气息。
这半年来,楚朝与谢燕来日出同出,日暮同归。白日里一人打理民生农事,一人镇守边关隘口,协力安顿一方百姓;入夜便回到临河小院,廊下煮茶灯下读书,春日一同栽种花木,秋日共赏胡杨落金,没有朝堂勾心斗角,没有生死别离的惶恐,两世颠沛流离积攒的疲惫,仿佛都在这半年安稳岁月里,缓缓抚平消散。
院中那几株新婚时栽下的桂花树苗,熬过北疆凛冬,春日抽出新枝嫩叶,细碎青芽缀满枝头,待到秋日便能绽放清甜花香。西侧练剑亭依旧日日有楚朝的身影,只是如今练剑不再是为复仇自保,仅仅是舒展筋骨、消遣闲暇,谢燕来常常放下军务,提枪陪她对练几招,刀光剑影之间,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温柔默契。
谢燕来本就心思细腻,半年朝夕相伴,早已将楚朝的作息、饮食、体质变化刻在心底。楚朝自幼随楚将军习武,沙场奔波十数年,筋骨坚韧,寒暑不侵,从前纵使连日领兵行军、熬夜筹谋军政,也从不会露出半分倦怠,一碗冷饭、一夜露宿皆是寻常,可近一个月,她身上悄然生出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异样。
最先察觉变化的是晨起时分。
往日楚朝总是天刚泛白便自然苏醒,梳洗过后便去练剑亭活动筋骨,如今往往晨光铺满窗纸,她依旧蜷在被褥之中沉沉安睡,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若非谢燕来轻声唤她,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亦是如此。
窗外军营操练的呐喊声清晰传来,日头升过胡杨树梢,暖光透过木窗铺满卧房地面,谢燕来早已穿戴整齐,打理好院内琐事,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小米粥走到床边,轻轻坐在床沿,指尖温柔拂开她覆在额前的长发。
“朝朝,该起身用早膳了,今日要去屯田查看秧苗长势,农户们还等着我们前去查看水渠灌溉情况。”
楚朝睫毛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乏意,连抬臂的力气都似是少了几分,下意识往柔软被褥深处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绵软:“再让我歇片刻,浑身沉得厉害,提不起精神。”
谢燕来心头微微一紧。相识两世,他从未见过楚朝这般慵懒乏力的模样,哪怕前世深宫被困、身负重伤,她也从不会露出这般倦怠无力的姿态。他将瓷碗放在床头木几,俯身伸手,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额头,温度平稳,并无风寒发热的迹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放不下心底疑虑。
“可是昨夜整理屯田文书熬到太晚,劳神过度?若是身子不适,今日屯田之事我一人前去便可,你留在院中好好歇息,不必强撑着随行。”
楚朝轻轻摇头,勉强撑着身子坐起身,后背倚靠在床头锦枕上,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心口隐隐泛起一阵淡淡的反胃恶心。昨夜睡前她还同谢燕来一同吃了农户送来的卤羊肉,鲜香软烂,可此刻一想起肉食油腻,胃里便一阵阵翻涌不适,连忙抬手捂住唇瓣,压下涌上喉头的不适感。
这一幕尽数落在谢燕来眼中,心底的猜测骤然清晰几分。近一个月,这般反胃的情形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从前楚朝素来不忌口,牛羊肉、重油糕点皆是喜爱,如今只要闻到浓重油腥气味,便会心口发闷,茶饭难进,反倒偏爱酸甜果子、清淡米粥,口味转变突兀,毫无来由。
他不动声色,伸手取过床头早已备好的蜜渍青梅小碟,递到楚朝手边:“若是心口发闷,含一颗青梅压一压,今日早膳只煮了清粥,没有油腻肉食,你放心食用。”
楚朝拿起一颗青梅含入口中,酸甜滋味缓缓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倦怠稍稍缓解。她未曾深思自己身体的变化,只当是开春操劳农事、连日下乡奔波,身体一时扛不住疲惫,轻声同谢燕来致歉:“近来总这般犯困反胃,拖累你事事替我分担。”
“夫妻之间,何来拖累一说。”谢燕来抬手,温柔替她梳理散乱长发,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柔软与期许,“若是身子乏累,家中、城外诸事都有我,你不必勉强自己硬撑,万事以身体为先。”
楚朝浅浅应下,简单梳洗过后,一身素色棉麻长衫走到廊下用早膳。一碗温热小米粥搭配清甜蜜枣,几碟清炒时蔬,没有半点荤腥,刚好合她此刻胃口。谢燕来坐在对面,目光一刻不离她的神色,细细观察她进食的模样,见她只小口抿粥,稍微多吃两口便会蹙眉放下碗筷,心底的猜想愈发笃定。
用过早膳,楚朝本打算同谢燕来一同去往城郊屯田,刚踏出小院门,迎面遇上一队运送牛羊肉的商贩,木车上悬挂的熏肉散出浓郁油腥气味,风一吹尽数飘到身前。楚朝只闻了一瞬,心口骤然剧烈反胃,连忙侧身扶住院旁胡杨树,弯腰微微喘息,脸色瞬间褪去几分血色,泛出淡淡的苍白。
谢燕来心头一慌,快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挥手示意商贩绕道行走,随即伸手轻轻顺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抚:“不怕,气味散了便好受些,我们今日不去屯田,回院中静养。”
楚朝缓了许久,反胃之感才渐渐褪去,靠在他肩头轻声喘气,心底也隐隐察觉不对劲。她习武多年,体魄远超寻常女子,别说一点肉食气味,从前沙场之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重,她都不曾有过半分不适,如今仅仅一丝油腥便难以承受,这般变化实在蹊跷。
“我近来,是不是太过反常?”楚朝抬眼看向谢燕来,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谢燕来揽着她的腰,缓步走回院内,关上院门隔绝外界气味,才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朝朝,你仔细想想,近一月除了困倦、厌油腻、时常反胃,月信是否也迟了许久?”
一句话点醒楚朝。她静下心细细推算时日,自大婚之后,日子安稳无扰,往日准时的月信早已逾期近两月,此前整日奔波农事、防务,心绪被民生诸事填满,竟全然未曾留意,经他一提醒,心底骤然生出几分错愕,一丝微弱的期许悄然漫上心头。
两世之中,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孕育子嗣的一日。前世深陷深宫,萧珣对她只有利用提防,从未真心相待,更无半分期盼骨肉的心意,最终楚家覆灭,她孤身赴死,无儿无女;今生与谢燕来相守成婚,日日相伴,偶尔邻里妇人打趣早生贵子,她只当是寻常客套,从未往心中去,此刻细细盘算所有身体异状,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贴合怀有身孕的征兆。
楚朝指尖下意识轻轻落在平坦小腹之上,心底五味杂陈,有茫然,有忐忑,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期许。若是腹中当真孕育了属于她与谢燕来的孩子,便是两世苦难过后,上天赠予他们最好的馈赠。
谢燕来见她沉默不语,眼底掠过忐忑,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只是猜测,不敢笃定。今日我便遣亲兵去请随军的李老医师,前来院中为你诊脉,一切等医师定论,不必胡思乱想,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守着你。”
楚朝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心中慌乱稍稍平复。有他在身侧,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不必独自承担。
谢燕来不敢再让她操劳半分,扶着她到卧房榻上躺下,取来薄毯盖在她身上,又亲自去厨房炖煮清淡安神的莲子羹,小火慢熬,剔除所有油腻,只留清甜软糯的汤汁。院中所有粗活杂事他一人包揽,清扫庭院、打理菜地、整理文书卷宗,不让楚朝起身走动半步。
楚朝卧在床榻之上,目光落在窗外院中新发的桂花嫩枝,指尖轻轻摩挲小腹,思绪飘远。她开始默默设想,若是真有一个孩童降生,眉眼像谢燕来,或是随自己一般眉眼利落;春日带孩童去河畔放风筝,秋日一同赏胡杨,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握剑自保,远离朝堂权谋,只守着这片边城小院安稳度日。
从前她一心只有复仇、家国,从未体会过为人母的憧憬,此刻这份全新的期许,填满了心底所有空落之处。
临近午时,亲兵快马去往军营,请随军行医数十年的李老医师前来。李医师年近六旬,医术精湛,常年驻守边关,见过无数戍边将士家眷安胎生产之事,经验十足。
医师提着药箱走入院内,见谢燕来神色紧张守在卧房门外,不由得温和一笑:“将军不必心急,且让我为楚姑娘搭脉一看。”
谢燕来侧身让出通路,轻声叮嘱卧榻上的楚朝放宽心神,不必紧张。李医师坐在床边木凳上,取过一方干净丝帕垫在楚朝手腕之下,指尖轻搭腕间寸关尺,闭目静静细品脉象,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细碎声响。
片刻之后,老医师缓缓松开手指,眉眼舒展,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朝着一旁悬心等候的谢燕来拱手道贺:“恭喜将军,恭喜楚姑娘!脉象滑而柔和,稳而绵长,乃是十足的喜脉,楚姑娘已有两月身孕,这些时日困倦、厌油腻、时常反胃,皆是初孕正常胎相,不必忧心。”
一句喜脉落地,卧房内外一瞬安静。
楚朝怔怔坐在榻上,指尖依旧轻贴小腹,眼眶骤然泛起一层湿热,两世所有委屈、遗憾、苦难在此刻尽数化作温热欢喜,喉头微微发紧,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谢燕来立在一旁,听见医师的话,身形微微一顿,眼底翻涌巨大的狂喜,两世深埋心底的期盼,此刻终于成真。他快步走到床边,蹲在榻前,伸手轻轻握住楚朝的双手,指尖微微克制不住地轻颤,声音沙哑,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朝朝,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短短七个字,裹挟跨越轮回的执念与欢喜,听得楚朝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轻轻点头,哽咽出声:“嗯,我们有孩子了。”
李医师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动容模样,缓缓开口叮嘱安胎注意事项:“楚姑娘习武多年,体魄强健,胎相安稳,只是北疆风沙大,切忌过度劳累,不可再下乡长途奔波、舞剑耗气;饮食需清淡温润,杜绝重油重腥、生冷瓜果;每日早睡静养,心绪不可起伏过大。我留下几副温和安胎汤药,每日早晚温服,稳固胎气,一月后我再来复诊查看胎相。”
说罢,医师打开药箱,分门别类包好安胎药材,细细写明煎煮时辰与服用禁忌,一一交代给谢燕来。谢燕来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生怕漏下半分关乎楚朝与腹中孩儿的叮嘱,郑重拱手向医师道谢,命亲兵取来丰厚诊金,亲自送医师走出小院。
送走医师,院内终于只剩二人独处。谢燕来快步折返卧房,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楚朝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腹中孩儿,手掌轻轻贴在她平坦小腹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两世所求,如今尽数圆满。”他埋在她发顶,声音带着难以平复的温热颤意,“前世我不敢奢望能与你相守,更不敢妄想同你拥有骨肉,今生上天垂怜,赐我们一个孩子,往后我拼尽一切,护你母子二人一世安稳,半分苦都不让你们承受。”
楚朝靠在他怀中,抬手环住他的脊背,泪水沾湿他的衣衫,却是欢喜的热泪。她抬手,同他一同覆在小腹之上,轻声低语:“往后边关屯田、隘口防务,我便少操心几分,安心在家静养,陪着腹中孩儿,等他平安降生。”
“外事有我,半点不需你费心。”谢燕来松开怀抱,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眼底满是细致周全的规划,“往后军中事务我会再多分给副将大半,每日早早归家陪你;院中粗活我尽数包揽,不让你碰冷水、做重活;往后一日三餐我亲手烹制,全按医师所言清淡安胎,蜜饯果糕、温补汤羹日日备好,事事顺着你的口味。”
从前杀伐果决、执掌千军的边关将军,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孕中妻子与未出世的孩儿,往日凌厉锋芒尽数化作绕指温柔。
午后,谢燕来一刻不曾离开楚朝半步,守在床边为她剥酸甜果脯,煮安神莲子羹,搬来软枕垫在她腰后,让她躺卧舒适。又取来纸笔,坐在书桌前,一字一句记下李医师所有安胎叮嘱,分类收纳,时时翻看牢记。
院外传来邻里赵氏夫人与几位妇人的说话声,想来是听闻医师登门,特地前来探望。谢燕来扶着楚朝靠坐在廊下软榻,待人走进院内,率先将怀有身孕的喜讯告知众人。
一众妇人闻言大喜,纷纷上前道贺,手中带来各式安胎食材:晒干的红枣桂圆、温补燕窝、手工缝制的婴儿小衣裳、柔软棉布,堆满廊下石桌。赵氏拉着楚朝的手细细叮嘱孕期保暖、忌口事宜,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分享安胎、生产的经验,小院满是热闹温柔的喜气。
“楚姑娘有孕真是天大的喜事,等孩子降生,我们邻里一同置办满月宴席,热热闹闹庆贺一番!”
“往后千万莫要操劳,有什么活计只管招呼我们,我们日日过来帮忙打理院落,绝不叫你累着。”
楚朝笑着道谢,心底满是邻里温情。谢燕来站在身侧,一一答谢众人馈赠,许诺待孩儿出世,定宴请全院邻里共享喜酒。
妇人闲谈许久,见楚朝面露倦意,便识趣告辞离去,不打扰她静养。
暮色缓缓降临大漠,天边落日熔金,院中桂树苗新枝随风轻晃。谢燕来亲手烹制清淡安胎晚膳,小米炖鸡汤剔除所有浮油,搭配软糯蒸南瓜、清炒嫩笋,全是贴合孕中胃口的温和菜式。二人并肩坐在廊下用餐,晚风温柔,四下安静,偶尔抬手一同轻抚小腹,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期待。
入夜,谢燕来早早关上院门,点燃屋内暖烛,铺好厚实柔软的被褥。从前二人夜里时常灯下议事、闲谈至深夜,如今他早早劝楚朝歇息,替她褪去衣衫,盖好被褥,自己躺在外侧,牢牢将她护在怀中,隔绝窗外深夜寒凉风沙。
“不必忧心边关、农事,一切有我。”他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低声许下绵长承诺,“十月怀胎,我寸步不离守着你,待孩儿平安降生,我们一家三口,守着这座小院,看大漠落日,种满院桂花,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楚朝窝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之中,指尖轻轻贴在小腹,听着身侧男人沉稳温柔的低语,连日来身体倦怠带来的不安尽数消散。两世浮沉苦难终落尘埃,良人在侧,腹中孕育新的生机,北疆小院,灯火可亲,这便是她穷尽两世,苦苦追寻的圆满余生。
窗外大漠寂静无声,屋内烛火温柔摇曳,一屋暖意,二人相守,静待腹中小小生命缓缓长大,静待一场属于他们三口之家,全新的温柔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