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五年,重回小城。
深秋的故里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街道不宽,梧桐连片,风一吹,枯黄的叶便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细碎的光影。没有京城永不停歇的车流与喧嚣,这里安静得温柔,温柔得残忍。
温柔是岁岁不变的旧景,残忍是每一帧风景里,都藏着一个旧人。
顾洛颜穿一身简单的黑色大衣,身姿清挺,眉眼比年少时愈发清冷疏离。多年京城风雨淬炼,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软感,沉淀出成年人沉稳内敛的气质,冷白的面庞寡淡无绪,站在熟悉的街头,像误入旧时光的过客。
他提前一日抵达小城,并未入住峰会指定的酒店,随便选了一家临老街的民宿。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熟悉的梧桐道,风里隐约飘来糖水铺独有的甜香,和五年前的盛夏,一模一样。
五年未曾踏足的故土,一朝归来,万千旧事翻涌,却静得无声。
他没有刻意打探,没有刻意寻觅,只是循着命运的轨迹归来,心底一片平和,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峰会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举办。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玻璃幕墙之上。行业内的精英齐聚一堂,人声往来,衣履从容。顾洛颜作为顶尖院校的青年研究者,坐在靠前的席位,安静听着台上发言,举止得体,神色淡然。
整场会议,他眼底无波,从容自若,仿佛早已彻底与过去割裂。
直到中场休息,人流涌出会议厅大厅。
随意的闲谈声、脚步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嘈杂。顾洛颜侧身避开人群,走到落地窗边透气,指尖轻抵微凉的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错落的小城楼宇,神色放空。
下一瞬,一道熟悉到刻骨的声线,轻轻撞进耳膜。
“麻烦让一下。”
温和、低沉,褪去了少年时的软糯缱绻,多了岁月沉淀的低沉沙哑,可那语调、那独有的声质,是顾洛颜五年来午夜梦回、反复描摹无数次的声音。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模糊了所有细节。
可这一刻,仅仅三个字,就让他浑身一僵,血液骤然凝滞。
顾洛颜的指尖猛地收紧,背脊瞬间绷直。
他极缓、极轻地转过身。
人群错落缝隙里,那人静静立在不远处。
沐知许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正装,身姿依旧挺拔如初,眉眼温润依旧,却不复年少时肆意温柔的笑意。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是常年隐忍、寡言、负重沉淀出的清冷,气质沉稳内敛,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安静疏离。
五年光阴,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褪去了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长成了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从容得体,进退有度,是小城本地行业里崭露头角的新锐骨干。
世事变迁,万物更迭,唯独他的眉眼轮廓,依旧是顾洛颜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时隔五年,双星再遇。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喧嚣人声、往来人流,尽数褪色、消失。
偌大的大厅,顷刻间寂静无声。
时间仿佛被瞬间拉扯,倒退五年,穿过京城岁岁年年的风霜,穿过无数个独自失眠的深夜,穿过那场滂沱决裂的大雨,重新落回他们蝉鸣不止、晚风温柔的十八岁盛夏。
顾洛颜的呼吸轻轻顿住。
他站在原地,隔着数米人潮,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半点情绪。
不惊讶,不欢喜,不怨怼。
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的平静。
这五年他无数次预想过重逢的画面,预想过擦肩陌路,预想过淡然寒暄,预想过遥遥对视。可真的对上这双眼睛时,他才发现,所有预想都徒劳无功。
心底积压五年的酸涩、疑惑、不甘、委屈,没有汹涌爆发,只是沉沉压着,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而不远处的沐知许,身形亦是微不可察地一滞。
指尖下意识蜷缩,心脏骤然紧缩,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顾洛颜。
这五年,他守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小城,日日回望旧时光,岁岁遥望京城方向。他看着少年一步步登顶云海、光芒万丈,看着他活成遥不可及的星辰,早已做好了终生遥遥相望、再不相见的准备。
可命运偏让他们,在五年之后,猝不及防重逢。
眼前的人比记忆里更清瘦、更挺拔,眉眼清冷得近乎冷漠,眼底没有半分旧日暖意。
沐知许望着他,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
他清楚地知道,这五年,顾洛颜没有回头。
他一个人走完了所有长路,独自熬过所有风雨,彻底脱离了泥泞的故里,奔赴了光明辽阔的远方。
而自己,是被留在原地的人,是被他彻底遗忘在旧时光里的人。
两人遥遥对视,沉默良久。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旧情难忘的炙热,只剩跨越五年光阴的生疏、拉扯与怅然。
周遭人来人往,不断有人从两人中间穿过,割裂短暂的对视,像割裂他们从未圆满的青春。
率先收回目光的是顾洛颜。
他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随即微微侧过身,准备转身离开。
陌路相逢,最好的结局,本就是两两相忘,各行其道。
五年前那场决裂,是他青春的终点。五年后的重逢,本该是彻底的句号。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身后的人动了。
沐知许穿过零散人流,快步上前,在他身后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顾洛颜。”
他连名带姓喊他,生疏又郑重。
顾洛颜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后背挺直,身形未动,没有回头。
沐知许停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是成年人最体面的距离,却藏着不敢靠近的万般克制。
他看着眼前清冷孤挺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五年的思念与愧疚,轻声补了一句: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吹散了五年光阴的隔阂,掀开了所有尘封的旧账与遗憾。
顾洛颜静静站了两秒。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肩头,温柔明亮,却暖不透他半分心凉。
良久,他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冷冽干净,声音清淡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旧友:
“好久不见。”
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声久违的呼唤时,他沉寂五年的心湖,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大厅的风轻轻掠过,卷起两人衣摆的边角。
隔着半步距离,是五年的山海相隔,是无数个日夜的单向思念,是一场迟到了整整五年的真相与和解。
沐知许望着他冷淡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隐忍。
他终于再次见到他的星星。
只是这一次,星光冷淡,再不为他而亮。